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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生日的七个影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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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九分。
祝余坐在画室的角落里,头顶只有一盏老旧的落地灯,昏黄的光圈刚好笼罩住画板和她的上半身,周围是无边的黑暗。她盯着面前的素描本,铅笔悬在纸面上方,已经停了快二十分钟。
本子上只有一行字,是半个小时前写的:“我爱的顾征有七个影子——”
破折号后面,是空白。
她写不下去了。
这个念头是在今天下午突然出现的。当时她正在特殊教育学校,看小乐用黏土捏一个歪歪扭扭的圆。李老师说:“这孩子最近进步很大,开始尝试表达形状了。”
形状。祝余看着那个不规则的圆,忽然想:人是不是也有形状?不是物理的形状,是情感的形状,是记忆里的某个瞬间定格成的、可以被描绘的形状。
然后顾征的脸就浮现在脑海里。不是现在的顾征,是很多个顾征——高二时在天文台指着星图兴奋解说的顾征,高三放弃保送时抿紧嘴唇的顾征,大一冬天冒着风雪赶来抱她的顾征,暑假前在机场单膝系鞋带的顾征……
还有现在的顾征。那个穿着西装看财务报表、用投资回报率衡量一切的顾征。
他们是一个人,但又像是不同的人。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光线下投下的、不同形状的影子。
晚上回到宿舍,她翻开日记本,写下了那句话。写完破折号,笔就停住了。因为数不清。她爱过的、正在爱的、或许已经消失的顾征,到底有多少个影子?
她决定用最笨的办法——画画。把那些影子一个一个画出来,看看到底有多少。
第一幅,她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决定了:《天文台的少年》。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从记忆深处流淌出来——少年的侧脸,微微仰着,看着望远镜的目镜;眼睛很亮,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校服衬衫的领口敞着,脖子上挂着那条她后来才知道很贵的银链子;手指搭在望远镜的调节钮上,指节分明。
背景是天文台的圆顶,深蓝色的夜空,还有她用白色炭笔点出的、疏密不一的星点。
画着画着,她的眼眶就湿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种清晰——记忆里的画面竟然这么清晰,每一处细节都历历在目。她甚至记得那天晚上顾征说了什么:“你看,那是木星,旁边四个小点是它的卫星。伽利略用望远镜第一次看到它们时,一定也像我们现在这样激动。”
那时候的顾征,眼睛里有整片星空。
而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什么?数字?图表?还是她越来越看不懂的沉重?
第二幅,她画的是《倔强的光芒》。
场景是高三那年的教师办公室。顾征站在班主任面前,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树。窗外是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班主任的表情是无奈和惋惜,顾征的表情是平静但坚定。
祝余没有亲眼见过这个场景。她是后来听同学转述的:“顾征跟他爸妈大吵一架,坚持不去保送的学校,非要自己考。老师劝他,他说‘我已经决定了’。”
她凭想象画了出来。重点画他的脊背——挺直,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那是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为了一个选择可以对抗全世界的倔强。
那时候他为了她,放弃了“更好”的路。
现在呢?现在他走的,是不是就是当初放弃的那种“更好”的路?
第三幅,《雨中的温度》。
这是唯一一幅她亲眼见证过的场景。大一冬天,她发烧,顾征连夜赶来。她画的是他在宿舍楼下抱她的那个瞬间——他没穿大衣,只套了件毛衣,头发被雨淋湿,贴在额头上。但他抱着她的手臂很紧,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温暖都传递给她。
她记得那天特别冷,雨夹雪,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但他怀里的温度,烫得她眼泪直掉。
这幅画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反复调整,想把那种温度画出来。不是物理的温度,是心里的温度——那种“你比什么都重要”的温度。
画完这三幅,已经是十月十号了。祝余把画藏在画室一个废弃的储物柜里,用牛皮纸包好,上面贴了标签:“生日礼物·勿动”。
她没告诉顾征。一方面想给他惊喜,另一方面……她不知道现在的顾征,还会不会为这样的礼物感动。
顾征确实越来越忙了。十月中旬,他父亲公司的危机进入最关键阶段——需要新一轮融资,否则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顾征开始疯狂地见投资人,写商业计划书,参加各种路演。
他们每周的视频通话,从一小时缩短到半小时,再缩短到十五分钟。而且大部分时间,顾征都在说公司的事:“今天见了王总,他对我们的技术认可,但对管理团队有疑虑。”“李董那边松口了,但要求占股20%,我爸不同意。”“下周三要去深圳见个外资基金,如果成了,公司就能活过来。”
祝余听着,努力理解,但那些术语和数字像一堵墙,把她隔在外面。她想说她的画,想说小乐今天捏了个很像兔子的黏土,想说美院桂花开了,香得让人恍惚。但每次开口,都觉得这些事太“小”了,小到在生死攸关的公司危机面前,显得不合时宜。
十月二十日,顾征生日前一个月,他在视频里说:“今年生日简单过吧,家里事多,我也没心情。”
祝余看着屏幕里他疲惫的脸,点点头:“好。”
她没说,她已经画好了四幅画;她没说,她计划画七幅;她没说,这是她为他准备过的最用心的礼物。
第四幅,她画的是《温柔的星辰》。
场景是高二暑假,他们在图书馆自习。顾征在给她讲物理题,微微侧着身,手指在草稿纸上写公式。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睫毛上跳跃。他的表情很专注,但眼神很温柔——那种教喜欢的人做题时,既想她听懂又怕她听不懂的温柔。
这幅画她画得格外用心,用了很多柔和的线条,很多温暖的色调。她想抓住那种瞬间——两个人靠得很近,呼吸相闻,世界只剩下纸笔摩擦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画到一半时,手机响了。是顾征。
她擦擦手接起来:“喂?”
“你在哪儿?”顾征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很嘈杂。
“画室。”
“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了?”
顾征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烦躁:“我刚跟我爸又吵了一架。他非要我下周去参加一个商会晚宴,说有几个重要投资人会去。但我下周有三个deadline,两篇论文一份报告。我说我去不了,他说我不懂事,说公司现在这样我还只想着自己的学业。”
祝余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想象那个场景——顾征和他父亲,两个同样倔强的人,在压力下互相伤害。
“那就去吧。”最后她说,“学业可以补,公司的事不能等。”
“我知道!”顾征的声音突然提高,“我知道该去!但我就是……就是觉得很累。所有人都在跟我说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连你也是。”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祝余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顾征继续说了下去:“还有,我今天看到你们美院那个商业插画大赛的结果了。冠军是个大二的学生,奖金三万,还签了品牌合作。祝余,你当时为什么不去参加?导师都推荐你了。”
话题转得太突然,祝余愣了几秒:“我……我觉得那个主题不合适。”
“什么合不合适的!”顾征的烦躁终于爆发了,“那是机会!实实在在的机会!三万奖金,品牌合作,这些对你将来发展多重要你知道吗?你为什么一定要坚持画那些不赚钱的东西?去特殊学校教画画能给你带来什么?能写在简历上吗?能帮你找工作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过来。祝余握着手机,手指冰凉。她看着画板上那幅未完成的《温柔的星辰》,看着画里那个温柔的少年,忽然觉得讽刺。
“顾征,”她轻声说,“我画那些‘不赚钱的东西’,是因为我觉得它们有价值。那些孩子的画,那些不完美的表达,那些被看见的瞬间……这些对我来说,比三万奖金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能听到顾征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说:“随便你吧。我要去赶报告了。”
电话挂断。忙音在空荡的画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祝余放下手机,走到画板前。画上的顾征还在温柔地讲题,眼神清澈,笑容干净。她拿起画笔,笔尖在颤抖。
还要画下去吗?这个温柔的少年,可能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顾征,会觉得这幅画幼稚,会觉得她花这么多时间画这些“没用”的东西是浪费生命。
但她还是画了下去。一笔,一笔,慢慢地,仔细地。因为这是曾经真实的他。因为在她心里,这个他依然存在。
画完第四幅时,已经是深夜两点。祝余坐在画室里,看着四幅并排靠墙的画——《天文台的少年》《倔强的光芒》《雨中的温度》《温柔的星辰》。四个顾征,四种状态,都是她爱过的样子。
她拿出日记本,在之前那句话后面,写下了前四个影子:
天真的——相信星空能指引一切。
固执的——为了爱可以对抗世界。
脆弱的——会在雨夜里发抖但依然抱紧我。
温柔的——教我题时眼里有光。
还差三个。
第五幅,她画的是《骄傲的轨迹》。
场景是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站在学校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在榜首,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丝掩不住的上扬。那是属于优等生的骄傲,是“我做到了”的自信。
第六幅,《迷茫的黑洞》。
这是最难画的一幅。因为她没见过顾征真正迷茫的样子——他总是看起来很有方向,很坚定。但她能感觉到,从美国回来后,他眼里有一种深藏的迷茫。那种被现实推着走、不知道方向对不对、但又不得不往前走的迷茫。
她画的是他站在父亲公司楼下的场景。深夜,他仰头看着办公楼那些还亮着灯的窗户,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她的照片,但他没有在看。他在看那些窗户,看那些光,看那个他可能将要继承但未必想要的世界。
画这两幅时,祝余哭了很多次。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眼泪滴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一边画一边想:为什么人会变?为什么那个眼睛里有星空的少年,会变成现在这个眼里只有数字的陌生人?
是因为成长吗?是因为责任吗?还是因为……爱得不够深,不足以抵挡现实的洪流?
她不知道。
十月二十七日,凌晨一点。第七幅画终于完成了。
她没有给这幅画起名字。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画的是现在的顾征,穿着西装,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开财务报表,手里拿着笔,眉头紧皱。背景是模糊的,只有图表和数字的轮廓。
她画得很写实,甚至有些冷酷。没有美化,没有浪漫化,就是她看到的、现在的他。疲惫,紧绷,被现实压得微微驼背,但眼神依然锐利,像在寻找突围的机会。
画完最后一笔,祝余放下画笔,后退几步,看着墙上并排的七幅画。
七个顾征。从高二到如今,从少年到准成人,从星空到财报。
她爱每一个。包括最后一个,那个她可能已经不太认识的顾征。
因为爱不是只爱美好的部分,是爱全部——爱他的天真,也爱他的现实;爱他的温柔,也爱他的烦躁;爱他眼里的星空,也爱他肩上的重担。
只是……如果变得太多,多到像另一个人,那这份爱,还能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她不知道。
祝余拿出手机,给七幅画拍了张合照。然后打开朋友圈,选择“仅自己可见”,上传照片。
在配文框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我爱你的每一个影子,包括正在离开的那些。”
发送。
朋友圈显示发送成功,但只有她自己能看到。像一种仪式,一种告别,或者一种……存档。把这些影子存起来,免得它们真的消失了。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画室里,七幅画静静立着,像七个沉默的证人,见证一段爱情如何从星空开始,如何走向未知的明天。
祝余关掉灯,走出画室。走廊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她想起顾征的生日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这些画会送到他手上。他会是什么反应?会感动吗?会想起曾经的自己吗?还是会觉得……幼稚,无用,浪费时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能为二十岁的顾征,做的最后一件事。
用七幅画,留住七个影子。
哪怕有些影子,已经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