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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生日的七个影子·下 ...


  •   十一月三日,顾征二十岁生日。

      祝余站在高铁车厢连接处,怀里抱着一个长方形的纸箱,里面是装裱好的七幅画。箱子有些沉,她抱得手臂发酸,但不敢放下——怕磕着,怕压着,怕那些画好的影子还没见到主人就受了伤。

      列车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驶向江城。窗外是初冬的景色,田野空旷,树木凋零,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介于晴和阴之间的颜色。祝余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她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是上周在淘宝上买的,三百多块钱,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正式”的款式。腰间有条同色系的腰带,系了个简单的蝴蝶结。头发仔细地编成了鱼骨辫,化了比平时精致的妆。

      “穿正式点。”顾征在电话里说,“今天来的都是重要客人。”

      重要客人。不是朋友,不是家人,是“客人”。祝余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生日派对,是商务应酬。顾征的二十岁生日,注定要在觥筹交错和利益交换中度过。

      但她还是来了。带着七幅画,带着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流过无数次眼泪、寄托了所有回忆和心意的礼物。

      下午三点,列车准时抵达江城。祝余拖着箱子出站,打了辆车去顾家。还是那个别墅区,还是那些整齐划一的景观树,但今天的氛围明显不同——院子里停了几辆黑色轿车,有穿西装的司机在车边等候。

      她按门铃,开门的是保姆张姨。张姨看见她,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小余来啦,快进来。”

      但笑容里有些勉强。祝余能感觉到——今天这个场合,她的出现可能是个“意外因素”。

      客厅已经布置过了。长条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着银质餐具和高脚杯。角落里有个小型的弦乐四重奏在排练,大提琴低沉的声音在空气里缓缓流淌。已经有客人到了,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端着香槟,低声交谈。

      男人们穿着定制的西装,女人们穿着剪裁得体的礼服,珠宝在灯光下闪烁。空气里有高级香水、雪茄和食物的复杂气味。

      祝余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高级宴会的服务员。她那条淘宝连衣裙,在这样精致的环境里,显得单薄、廉价、格格不入。

      “祝小姐来啦。”陈助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还是那副职业性的表情,“顾先生在楼上,您先上去吧。”

      祝余点点头,抱着画箱往楼梯走。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那些客人可能在猜测:这个穿着普通的女孩是谁?顾家的亲戚?工作人员?还是……

      “那就是顾征的女朋友?”有个压低的女声传来。

      “好像是,学艺术的吧。”

      “哦,艺术家啊……”语气里有种微妙的、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轻蔑的意味。

      祝余加快脚步,走上二楼。顾征的房间门开着,她看见他站在穿衣镜前,正在打领带。他穿了身深蓝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肩宽腰窄。头发用发胶精心打理过,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

      二十岁的顾征,已经褪去了所有少年的青涩。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即将接手家族企业的年轻继承人。

      “来了?”顾征从镜子里看见她,转过身,“路上顺利吗?”

      “顺利。”祝余走进房间,把画箱小心地靠在墙边。

      顾征走过来,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个吻很轻,很快,像完成任务。然后他注意到了那个箱子:“这是什么?”

      “给你的生日礼物。”祝余说,“我画的。”

      顾征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先放着吧,等会儿宴会结束再看。现在我得下去了,客人都到了。”

      “好。”

      “你……”顾征看了看她的裙子,犹豫了一下,“就这样吧,挺好的。”

      但祝余听出了言外之意——这条裙子不够好,但来不及换了,只能这样。

      两人一起下楼。走到楼梯口时,顾征很自然地伸出手臂,祝余挽住。这个动作他们很少做,显得有些生疏。她能感觉到顾征手臂肌肉的紧绷,也能感觉到楼下那些投来的、审视的目光。

      宴会正式开始。顾征的父亲发表了简短的致辞,感谢各位来宾,特别感谢“在困难时期依然支持顾氏的朋友们”。然后顾征上台,说了几句得体的场面话——感谢父母的培养,感谢各位长辈的提携,表示自己会努力学习,不负期望。

      他说话时姿态从容,语气沉稳,完全不像个二十岁的学生。台下掌声响起,有人小声议论:“顾家这小子,有他爸当年的风范。”“听说在华尔街实习过?”“可不是,将来肯定比他爸还厉害。”

      祝余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顾征,忽然觉得很陌生。这是她爱的那个少年吗?是那个会在天文台兴奋地指着星星说“你看那是木星”的少年吗?是那个会因为她发烧连夜赶来的少年吗?

      还是说,那些少年都只是影子,而这个成熟稳重的顾征,才是真正的、最终会留下的那个人?

      宴会进行了三个小时。祝余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偶尔有人过来搭话,问她是顾征的什么人,学什么专业。她简短地回答,然后对方就会露出“哦,这样啊”的表情,礼貌地结束对话。

      她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界限——她是顾征的女朋友,但在这个世界里,她是个外人。她的专业、她的背景、她的价值观,都和这里格格不入。

      晚上八点,宴会接近尾声。客人们陆续告辞,顾征和他父亲站在门口送客。祝余回到二楼顾征的房间,坐在床边等。

      九点半,顾征终于上来。他扯掉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长长地舒了口气:“累死了。”

      然后他看见了墙边的画箱:“现在看看你的礼物?”

      “嗯。”祝余站起来,帮他一起拆箱。

      七幅画依次拿出来,靠在墙上。顾征蹲下来,一幅一幅地看。

      第一幅,《天文台的少年》。他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拂过画面上少年的侧脸:“这是高二?”

      “嗯,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星星。”

      顾征没说话,继续看第二幅《倔强的光芒》,第三幅《雨中的温度》,第四幅《温柔的星辰》……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祝余能看见他眼神里的波动——那些回忆被唤醒时,眼里闪过的柔软、怀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看到第五幅《骄傲的轨迹》时,他笑了笑:“这张把我画得太帅了。”

      看到第六幅《迷茫的黑洞》时,他停顿的时间最长。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紧。

      最后是第七幅,没有名字的那幅——现在的他,穿着西装,对着财务报表。

      七幅看完,顾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别墅区的夜景,路灯在寒冷的水汽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画得很好。”他说,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祝余的心跳加快了些:“你喜欢吗?”

      顾征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感动,但也有别的什么——一种压抑的、克制的情绪。

      “你把我画得太……”他斟酌着用词,“太脆弱了。”

      祝余愣住了。

      “第三幅,我抱着你那个。”顾征指着那幅画,“还有第四幅,给你讲题那个。这些……这些私密时刻,为什么要画出来?为什么要展示给别人看?”

      “我没有展示给别人。”祝余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给你的,只有你看。”

      “但万一呢?万一这些画流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顾征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们会说‘看,顾家那个儿子,为了女朋友可以逃课,可以半夜跑出去,是个恋爱脑’。这对我的形象没好处。”

      恋爱脑。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祝余心里。

      “我只是想记录我们的感情。”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些瞬间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把它们留下来。”

      “感情是私事,不是创作素材!”顾征的声音提高了些,“祝余,我知道你是艺术家,你有表达欲。但你能不能考虑一下现实?我现在是什么处境?我爸的公司刚刚缓过来一点,我需要树立的是可靠、专业、理性的形象,不是这种……这种感性文艺的形象!”

      “所以你觉得这些画丢人?”祝余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觉得我们的感情丢人?觉得那个会为我连夜赶来的你,那个会温柔教我做题的你是丢人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祝余的眼泪掉了下来,“顾征,这是你。这些画里的每一个你,都是真实的你。如果你觉得真实的你见不得人,那我爱的是谁?是一个你塑造出来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假人吗?”

      顾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是顾征的母亲。她推门进来,看见墙边靠着的七幅画,脚步顿了一下。

      “画得很好。”顾母说,语气平静,“小余很有天赋。”

      然后她看向顾征:“你爸爸让你下去送客,李董他们还没走。”

      “知道了。”顾征说。

      顾母的目光又回到画上,在那幅《雨中的温度》上停留了几秒:“不过小余,小征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他需要树立的是商业形象,投资人看中的是理性、果断、有商业头脑。这些画……很美,但不太适合现在展示。”

      她转向祝余,眼神里有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理解吧?”

      祝余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我先下去了。”顾母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沉重的,压抑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顾征深吸一口气:“我先下去,你……在这儿等我。”

      然后他也走了,留下祝余一个人,面对着墙上的七幅画。

      她慢慢地蹲下来,手指轻轻拂过第一幅画上天文台少年的眼睛。炭笔画的眼睛,很亮,像真的有光。她想起那天晚上,顾征说“你就是我的未知星系”时,眼神就是这样亮。

      然后她的手指移到第二幅,第三幅,第四幅……每一幅都是她爱过的顾征,每一幅都是她用心血画出来的、想要留住的瞬间。

      但现在,这些画成了问题。成了“不适合展示”的东西,成了可能损害他“商业形象”的东西。

      楼下传来隐约的欢声笑语,是顾征送客的声音,是他父亲爽朗的笑声,是那些“重要客人”的客套寒暄。那些声音透过地板传上来,模糊但清晰。

      而楼上,只有她,和七幅沉默的画。

      她忽然明白了顾母那句话的意思——不是这些画不好,是它们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感性的、文艺的、不计算投资回报率的世界。而顾征,正在努力融入楼下的那个世界——理性的、商业的、一切以利益为导向的世界。

      两个世界,隔着地板,隔着价值观,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祝余开始收拾画。一幅一幅,小心地装回纸箱里。装到最后一幅——第七幅,那个穿着西装看报表的顾征——时,她停顿了一下。

      画里的他皱着眉头,表情严肃。但她在画的时候,偷偷在背景里加了一个小小的细节——窗玻璃上,倒映着一点点星空的影子。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在那里。

      那是她最后的倔强——即使被现实压垮,也还是希望他记得抬头看看星空。

      但现在的顾征,还会抬头吗?

      她把最后一幅画放进箱子,合上盖子。纸箱沉甸甸的,像装着一段已经逝去的时光。

      楼下,送客的声音渐渐小了。宴会结束了,客人们都走了。

      祝余坐在床边,等着顾征回来。她知道,等他回来,他们还要继续这场没有结束的对话。关于这些画,关于他们的感情,关于他们越来越大的分歧。

      但她已经累了。累得不想解释,不想争吵,不想再试图让一个已经走向另一个世界的人,回头看看曾经的星空。

      窗外,夜色深浓。别墅区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变幻的光影。

      祝余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顾征说过的一句话:“光在不同介质中传播,会发生折射,看起来就像改变了方向。”

      他们的爱情,是不是也在穿过现实这面棱镜时,发生了无法挽回的折射?

      从星空,到财报。

      从少年,到继承人。

      从“你比什么都重要”,到“这会影响我的形象”。

      折射之后的光,还是原来的光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二十岁的顾征生日这天,她送出了最用心的礼物,也收到了最残酷的答案。

      答案就写在那些画里——七个影子,七个她爱过的顾征。

      而现在的顾征,正走在成为第八个影子的路上。

      一个她可能不再认识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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