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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价值观的岔路口 ...


  •   九月七日,大二开学第一天。

      祝余站在美院布告栏前,看着新学期课程表。周围挤满了刚返校的学生,暑假的松弛气息还没完全褪去,空气里混杂着防晒霜、新书油墨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专业课的排班上——《色彩心理学》《叙事性插画》《艺术与社会实践》,每周还有两天下午要去特殊教育学校做艺术疗愈志愿者。

      一切都和想象中一样。她喜欢这样的安排,有理论,有实践,有表达,也有给予。

      手机震动,是顾征发来的课程表截图。祝余点开,愣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课表几乎排满了所有时段。除了物理系本专业的《电动力学》《量子力学》《热力学与统计物理》,还多了几门辅修课程——《公司金融》《投资学》《财务报表分析》。从周一到周五,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几乎没有空白。

      “你疯了?”她回消息,“这么多课怎么上得完?”

      顾征很快回复:“把选修课换成金融,时间冲突的课申请免听,自学考试。我能安排好。”

      “为什么要修金融?你不是喜欢物理吗?”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最后发来一行字:“物理是理想,但金融能解决实际问题。我爸的公司需要这个,我自己也需要。”

      祝余盯着那句话,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她想起暑假最后那些天,顾征几乎住在公司里,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想起他说“公司这次缓过来了,但下次呢”;想起他眼里那种被现实打磨过的、不再纯粹的光。

      她回:“好吧,注意身体。”

      然后收起手机,走回宿舍。心里那点开学的雀跃,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九月十五日,开学第二周,周三晚上八点。

      祝余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她加入公益艺术组织的申请表。这是个全国性的组织,在宁州有分部,主要是在特殊教育学校开展艺术疗愈课程。她上周去听了宣讲会,被那些孩子们的画打动——没有技巧,没有规范,但每一笔都真实得灼人。

      她填好表,拍照发给顾征,附言:“我决定加入这个组织,每周三下午去特殊教育学校教画画。”

      过了半小时,顾征才回:“时间来得及吗?你课表本来就满。”

      “周三下午没课,正好。”

      “这个组织……有证书吗?能写进简历吗?”

      祝余看着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回:“应该有参与证明。但重点不是这个,是那些孩子真的需要艺术表达。”

      这次顾征回得很快:“我知道。但祝余,现实点,这些帮助不了你的职业发展。你现在大二了,该考虑未来了。我看了你们美院的就业报告,纯艺术类就业率不到40%。你需要积累真正有用的经历。”

      真正有用的经历。

      祝余盯着那五个字,忽然想起昨天导师林墨找她谈话。林墨推荐她参加一个全国商业插画大赛,主题是“消费时代的视觉表达”,冠军有三万奖金和与知名品牌合作的机会。

      “我知道你不喜欢太商业的东西。”林墨说,“但这个比赛影响力很大,获奖对你将来接项目有帮助。”

      祝余当时拒绝了。她说:“老师,我觉得艺术不该只是为了卖东西。那个主题……太功利了。”

      林墨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祝余,你有才华,也有坚持。但在这个时代,艺术家也要吃饭。我不劝你,你自己想清楚。”

      现在,顾征的话和林墨的话在她脑海里重叠。他们都用不同的方式在说同一件事:你要现实点,你要考虑生存,你要选择“有用”的路。

      但她错了吗?艺术难道不能只是为了表达,为了治愈,为了创造美吗?

      她没回顾征的消息,关掉手机,继续填表。

      九月二十二日,周三下午三点。

      特殊教育学校的画室里很安静。八个孩子围坐在大桌子旁,年龄从七岁到十五岁不等,有自闭症谱系的,有唐氏综合征的,也有听力障碍的。带班的李老师轻声介绍:“这位是祝老师,以后每周三来教大家画画。”

      孩子们抬起头,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漠然。

      祝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暖而平稳:“今天我们画‘我的好朋友’。不一定要画人,可以画动物,画玩具,画任何你觉得是朋友的东西。”

      她准备了各种材料——水彩,蜡笔,彩纸,黏土。孩子们开始动手,有的直接抓起蜡笔在纸上乱涂,有的小心翼翼地盯着颜料不敢下笔,有个小男孩一直重复画圆圈,一圈又一圈。

      祝余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你画的是什么呀?”

      小男孩不说话,继续画圈。旁边的李老师轻声说:“小乐不太说话,但他喜欢圆形的东西。”

      祝余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圆圈,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压力大的时候,也会在纸上画无数个圆圈,好像那些封闭的线条能困住所有不安。

      她从材料筐里拿出一张彩纸,剪成圆形,递给小乐:“你看,这是不是和你画的一样?”

      小乐抬起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圆,又看了看自己的画,然后慢慢伸出手,接过那个彩纸圆,贴在了自己的画纸上。接着,他又画了一个圈,把纸圆圈在里面。

      那一瞬间,祝余感觉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

      课后,李老师送她出门时说:“谢谢你,祝老师。这些孩子平时很少有机会接触专业的艺术指导。你看小乐,他今天居然接受了你的纸圆,这对他是很大的进步。”

      “应该的。”祝余说,“我下周还来。”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她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心里有种久违的充盈感。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孩子们画的画——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大胆混搭的色彩,还有小乐那张被纸圆“困住”的圆圈画。

      她发给顾征,附言:“今天第一次上课,孩子们画的。这个叫小乐的男孩,平时不说话,但今天接受了我给的纸圆。李老师说这是进步。”

      发完,她盯着手机等回复。公交车摇摇晃晃,夕阳透过车窗洒进来,温暖但刺眼。

      过了二十分钟,手机震动了。顾征回:“嗯,挺好的。”

      然后是第二条:“我晚上要赶一份投资分析报告,可能不能视频了。”

      祝余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你在听吗?我在跟你分享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

      这次顾征回得很快:“在听。但祝余,现实点,这些帮助不了你的职业发展。你花一下午时间,就为了一个孩子接受了一张纸?这个时间如果用来画稿子,至少能挣两百块。”

      公交车正好到站,急刹车。祝余的身体向前倾,手机差点脱手。她握紧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是所有事都要为了职业发展!”她打字,手指颤抖,“艺术不只是为了赚钱,教育也不只是为了简历!那些孩子需要有人看见他们,需要有人陪他们表达!这难道不重要吗?”

      发送后,她下了车,站在公交站台,看着手机屏幕。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最后发来一段话:“我知道重要。我也敬佩你做这些。但祝余,我们大二了,不是大一新生了。你要考虑毕业,考虑找工作,考虑怎么在这个社会立足。理想很美好,但现实很残酷。等你毕业找工作就知道了。”

      然后是:“我要去开会了,晚点聊。”

      对话到此为止。祝余握着手机,站在初秋傍晚的风里,忽然觉得全身发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她想起大一刚开学时,顾征还会为她的画兴奋,还会和她讨论艺术的意义。现在,他眼里只有“职业发展”“投资回报率”“现实残酷”。

      是她太天真,还是他太现实?

      九月二十八日,周五晚上。

      宿舍里,林薇一边敷面膜一边刷手机,忽然说:“哎,祝余,你家顾征上他们学校公众号了。”

      祝余正在画稿,抬起头:“什么?”

      “你看。”林薇把手机递过来,“‘物理系学霸辅修金融,立志成为科技金融跨界人才’——配图是他穿着西装在图书馆看经济学期刊,啧啧,这造型,这打光,不知道的以为是杂志模特。”

      祝余接过手机看。文章里介绍了顾征的学业规划,提到他“在家族企业经历危机后,深刻认识到科技与金融结合的重要性”,还引用了他的一句话:“现代企业家需要左手握技术,右手握资本。”

      文章下面有很多评论:“学霸就是学霸,双修还这么帅”“这才是真正的精英规划”“家族企业接班人就是不一样”。

      祝余看着那张照片——顾征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穿着合身的衬衫,面前摊开厚厚的金融教材,侧脸在阳光下线条清晰,眼神专注。确实很精英,很耀眼。

      但也……很陌生。

      “你男朋友越来越像社会精英了。”林薇撕下面膜,开始拍脸,“说真的,你们俩现在还有共同语言吗?他在搞金融并购,你在教特殊儿童画画,这画风差得有点远啊。”

      祝余把手机还给她:“他在经历家庭压力,不得不现实一点。”

      “压力会改变人。”林薇转头看她,眼神认真,“祝余,我不是挑拨离间,但你得小心别被改变得太彻底。如果他觉得你的坚持是‘不现实’,是‘浪费时间’,那你们未来的矛盾只会越来越多。”

      祝余没说话。她知道林薇说得对。这段时间,她和顾征的每一次交流,几乎都在印证这一点。

      晚上九点,视频通话时间。

      祝余在画室,背景是满墙的画稿和颜料架。顾征在图书馆的经济学期刊区,背景是高大的书架和安静的阅读灯。

      “今天怎么样?”顾征问,声音有些疲惫。

      “还行。画稿进度正常,下午去看了个展览。”祝余说,“你呢?”

      “上午物理实验,下午金融课,晚上在赶报告。”顾征揉了揉太阳穴,“对了,我们金融课小组要做个创业计划,我提了个艺术与科技结合的项目,教授觉得很有前景。”

      “什么项目?”

      “用AI分析艺术市场趋势,预测哪些风格会流行,帮助画家制定创作方向。”顾征说得很快,眼睛里有了光,“还可以开发个APP,让买家根据投资回报率选择收藏作品。你觉得怎么样?”

      祝余张了张嘴,想说“艺术不是用来预测的,更不是用来投资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挺……创新的。”

      “是吧?”顾征笑了,“我就知道你能理解。等这个项目成型了,说不定能帮到你们艺术生,让你们少走弯路,创作更有市场价值的作品。”

      更有市场价值。祝余握紧了手中的画笔,笔杆硌得手心发疼。

      “我今天收到特殊教育学校的邮件。”她换了话题,“李老师说小乐——就是那个画圆圈的男孩——这周主动拿了一张蓝色纸,剪了个圆给我。李老师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人分享东西。”

      “那很好啊。”顾征说,但眼睛瞟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抱歉,教授发邮件催报告了,我得赶紧回。”

      “那你先忙。”

      “好,明天聊。”

      视频挂断。祝余看着黑掉的屏幕,里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她想起刚才的对话——她说孩子们的故事,他说创业计划;她说艺术的治愈,他说市场的价值。

      像两个频道的广播,偶尔频率交叉,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但大部分时间,各自播放着完全不同的内容。

      她放下手机,继续画画。今晚要完成的是一幅给绘本的插图——小女孩在星空下许愿,星星落进她手里,变成发光的种子。

      画着画着,她忽然想:如果顾征看到这幅画,会怎么评价?会说“色彩搭配符合流行趋势”还是“这个主题有市场潜力”?会计算画这幅画花了多少时间,折合多少稿费,投资回报率是多少吗?

      笔尖停在画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想起大一那个冬天,顾征在江边说“你比实验重要”时的眼神,想起他说“你就是我的未知星系”时的温柔。

      那些瞬间,好像已经很遥远了。

      现在的顾征,正大步走向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那个世界里,价值要用数字衡量,时间要用产出计算,连艺术都要被套进“市场趋势”和“投资回报率”的公式里。

      而她,还站在原地,还相信艺术是表达,是治愈,是记忆的形状,是即使没有市场价值也依然重要的存在。

      两条路,从同一个起点出发,但岔口已经出现。

      他们还能并肩走多久?

      祝余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画着星空下的小女孩时,心里想的是那些特殊教育学校孩子们的眼睛,是那些不完美但真实的画,是小乐递给她的那个蓝色纸圆。

      而顾征,在想什么?

      在想财务报表,在想投资分析,在想怎么用AI预测艺术市场的下一个风口。

      两个世界,两种价值观。

      在这个秋天的夜晚,隔着屏幕,隔着专业,隔着越来越深的认知鸿沟。

      他们还能相爱吗?

      还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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