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五十四章:归来的陌生人 ...


  •   八月二十八日,上午十点十七分。

      祝余站在国际到达厅的接机口,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航班信息,CA981,纽约肯尼迪机场起飞,已于九点四十二分准点降落。现在,乘客应该在取行李,过海关,然后从这个出口走出来。

      她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不是故意的,是睡不着。凌晨四点醒来后,就再也无法入睡。脑子里反复预演着见面的场景——他会是什么样子?瘦了还是胖了?会第一时间认出她吗?会像以前那样跑过来抱住她吗?

      两个月。六十天。比他们之前任何一次分离都长。

      为了今天,她特意穿了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裙子——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时穿的那条。头发仔细梳过,化了淡妆,甚至还涂了点口红,是她很少用的正红色,因为顾征说过一次“你涂红色好看”。

      但站在接机口,看着周围那些同样等待的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准备参加面试的考生,过度打扮,反而显得心虚。

      左边站着一对老夫妻,举着写有英文名字的牌子,眼神期待;右边是个年轻妈妈,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手里拿着“欢迎爸爸回家”的彩色卡片;后面还有几个穿着统一T恤的年轻人,应该是接旅行团的。

      每个人都在等待,每个人都带着某种确定的期待——接父母,接爱人,接朋友。只有她,等待的是一个在太平洋彼岸生活了两个月、每天只有零星消息、最近一周几乎失联的人。

      这种不确定感,像细细的砂纸,在心脏表面轻轻摩擦。

      十点四十分,出口开始有人走出来。先是零星几个,然后是成群结队。祝余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搜寻。一个穿T恤的背包客,不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妈妈,不是;几个大声说笑的学生,不是。

      然后,她看见了陈助理。

      还是那身深色西装,表情还是那种职业性的平静。他先走出来,然后侧身让了一下。顾征跟在他后面,走了出来。

      祝余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一拍。

      顾征……变了。

      不是外表上的巨变——他还是那个顾征,高个子,利落的短发,五官分明。但整个人的气质,不一样了。他穿着一身合身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打着暗红色的领带。手里提着公文包,走路时背挺得很直,步伐很快,像在赶什么重要的会议。

      那种“赶”,不是匆忙,是一种……掌控感。就像那些在CBD写字楼里进出的精英,每一步都带着目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计算。

      他边走边和陈助理说着什么,眉头微皱,表情严肃。有那么几秒钟,祝余觉得他完全没看见她——他的目光扫过接机的人群,但没有停留,像在扫视某种背景板。

      然后,他的视线终于落到了她身上。

      愣了一下。真的愣了一下,像是需要时间处理这个信息——“哦,她在这里”。然后,笑容才慢慢浮现在脸上。不是那种看到她时眼睛一亮、嘴角自然上扬的笑容,而是……像打开了一个社交模式,调整了面部肌肉,做出了“笑”这个表情。

      他快步走过来。陈助理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识趣地停下,开始接电话。

      “等很久了吗?”顾征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低沉,更……成熟。

      祝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干。最后只是摇摇头:“没有。”

      然后,拥抱。

      顾征张开手臂,她靠过去。他的手臂环住她,搂得很紧,但祝余能感觉到那种僵硬——不是紧张的僵硬,是一种身体记忆的陌生。他好像不太习惯这个动作了,肌肉有些紧绷。

      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呼吸。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古龙水味——木质调,沉稳,昂贵。很好闻,但很陌生。

      拥抱持续了大概五秒,顾征松开了她,但手还搭在她肩上。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涂口红了。”

      “嗯。”祝余点头,“你说过……好看。”

      “是好看。”顾征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淡去,“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他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走向出口。陈助理已经挂断电话,快步跟上,低声说:“顾总,车在B2停车场,王师傅已经到了。另外,刚才李总那边来电话,问您下午三点是否有空……”

      “告诉他我四点过去。”顾征说,语气很平静,像在处理日常事务,“先送祝小姐回家,然后去公司。”

      “好的。”

      祝余被揽着往前走,脚步有些飘。她听见了那个称呼——“祝小姐”,从陈助理嘴里说出来,那么自然。她也听见了顾征的日程——下午四点要去见什么“李总”。今天是星期六,他刚下十三个小时的国际航班,不休息,直接工作。

      上车时,顾征很自然地替她拉开车门,手挡在车门上方——一个标准的绅士动作。祝余坐进去,他绕到另一边上车。车子是黑色的商务轿车,内饰豪华,座椅柔软,但空气里有种淡淡的皮革和香氛的味道,让人拘谨。

      车子启动,驶出停车场。顾征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累吗?”祝余轻声问。

      “有点。”他睁开眼,转头看她,“飞机上没睡好。”

      “那下午还要去公司?”

      “嗯,有个紧急会议。”顾征说,“公司的事……还没解决。”

      话题到此为止。祝余想问“怎么还没解决”,想问“严重到什么程度”,想问“你需要我做什么”。但看着顾征疲惫的侧脸,那些问题都堵在喉咙里。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陈助理坐在副驾驶,低头看平板电脑,手指快速滑动。顾征也拿出了手机,开始回邮件。

      祝余看向窗外,机场高速两旁的绿化带飞速后退。阳光很好,八月底的夏天,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但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她手臂上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忽然,她想起两个月前送他走的场景。也是这个机场,也是这条高速。那时候她坐在机场大巴上,看着飞机起飞,心里满是不舍,但也充满期待——期待他回来,期待重逢,期待继续他们的故事。

      现在他回来了,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没回来。

      “对了。”顾征忽然开口,放下手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蓝色小盒子,“给你的。”

      Tiffany的经典蓝盒子,系着白色缎带。祝余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钥匙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钥匙,镶着碎钻,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喜欢吗?”顾征问。

      祝余看着那条项链,手指抚过冰凉的金属。很漂亮,很精致,一看就很贵。但她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去年生日他送的那个八千块的数位板,是他说“我挣钱就是给你花的”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太贵重了。”她说,声音有些干。

      “不贵。”顾征笑了笑,“美国同事说,女孩子都喜欢这个牌子。我想着,你好像没有什么像样的首饰。”

      你好像没有什么像样的首饰。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祝余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刺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脖子上那条星球项链,想起手腕上那个旧了的手环,想起母亲织的那条羊绒围巾。

      这些,在他眼里,大概都不算“像样的首饰”吧。

      她想问:顾征,你问过我喜欢什么吗?你知不知道,比起Tiffany的项链,我更想要的是你平安回来,是你像以前那样抱我,是你告诉我这两个月发生了什么,而不是一句“美国同事说女孩子都喜欢这个”?

      但她没问出口。因为她看见顾征的眼睛,那里面满是疲惫,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沉重。她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再给他添麻烦。

      “谢谢。”她合上盒子,放进包里,“我很喜欢。”

      车子先送她回家。到楼下时,顾征下车送她。

      “我晚上可能很晚。”他说,“你先休息,别等我。”

      “嗯。”祝余点头,“你也别太累。”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像完成任务。然后他转身上车,车子很快驶离。

      祝余站在楼下,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的等待,像一个荒诞的笑话——她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了人,但好像没等到那个她等的人。

      回到家,母亲在厨房做饭,听见声音探出头:“接到啦?”

      “嗯。”

      “怎么样?累不累?”

      “累。”祝余说,“他下午还要去公司。”

      母亲擦擦手走出来,看见女儿的脸色,愣了一下:“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祝余摇头,“就是……觉得他变了。”

      “出国两个月,见识多了,肯定会变。”母亲拍拍她的肩,“你也变了啊,长大了,成熟了。人都是会变的,只要心没变就行。”

      心没变吗?祝余不知道。她只知道,刚才那个拥抱,那个吻,那些对话,都让她觉得……陌生。

      晚上,顾征果然很晚才来。十一点多,他发消息说“在楼下”。祝余下楼,看见他靠在车边,领带松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结束了?”她问。

      “嗯。”他点头,声音沙哑,“帮我找个地方住吧,酒店就行,太晚了不想回家。”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商务酒店。顾征一进门就脱掉西装,扯掉领带,倒在床上。祝余去浴室拧了热毛巾出来,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她坐在床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他。两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脸颊的轮廓更清晰了,眼窝深陷,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心里。

      祝余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心,试图抚平那些褶皱。但手指刚碰到,顾征就无意识地躲开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的手悬在半空,很久才放下。

      那一夜,祝余没怎么睡。她躺在顾征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闻着空气里陌生的古龙水味,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灯光。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二那年,顾征为了给她送药,翻墙淋雨,浑身湿透但眼睛发亮;想起大一冬天她发烧,他连夜赶来,在寒风中抱她说“你比实验重要”;想起跨年夜,他们在咖啡馆列问题清单,说“要一起面对”。

      那些画面那么清晰,像昨天才发生。但现在躺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却像一个陌生人。

      他经历了什么?这两个月,除了公司危机,还有什么改变了他?那些他没有告诉她的邮件,那些匆匆挂断的视频,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到底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只是一个太平洋。还有别的什么,更无形,更难以跨越。

      清晨六点,顾征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祝余不在身边,愣了几秒。然后听见厨房传来细微的声响。

      他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祝余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正在煎鸡蛋。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空气里有煎蛋和吐司的香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这一幕很平凡,很日常,但顾征看着,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还是家里好。”

      祝余的身体僵了一瞬。锅里,鸡蛋的蛋白边缘开始焦黄。她轻轻推开他:“快好了,去洗漱吧。”

      顾征松开手,去浴室。祝余把煎蛋盛出来,摆在吐司上,又倒了两杯牛奶。做这些时,她的手指有些抖。

      那个“家”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们真的有家吗?她恍惚地想。

      这个酒店房间?不是。顾征家的别墅?不是。她家的小房子?也不是。

      他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共同的“家”。只有不断变换的见面地点——宿舍,民宿,酒店,偶尔的他家或她家。像两个旅人,在不同的驿站短暂停留,然后继续各自的旅程。

      而现在,顾征说“还是家里好”。

      他说的“家”,是什么意思?是这个临时的酒店房间?是和她在一起的感觉?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祝余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他说出那个字时,她心里一暖。但紧接着,是更深的恍惚和不确定。

      早餐时,两人面对面坐着。顾征吃得很香,看起来很饿。他边吃边说昨晚的会议,说公司的转机,说可能找到了新的投资人。

      “如果这次能成,公司就能缓过来。”他说,眼睛里有光,是祝余熟悉的那种——对某件事投入热情时的光。

      “那就好。”祝余说。

      “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会更忙。”顾征看着她,“要到处跑,见人,谈合作。可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每周见面了。”

      祝余握着牛奶杯的手指收紧。她想起大一那年,他们为了每周见面,精打细算,省吃俭用,坐慢车,住民宿。那时候觉得再难也要坚持,因为见面是维系感情的唯一方式。

      但现在,顾征说“不能像以前那样每周见面了”。语气平静,像在宣布一个既成事实。

      “那……怎么办?”她问,声音很轻。

      “我们可以视频,可以打电话。”顾征说,“等我忙过这阵子,公司稳定了,就能好一些。”

      “嗯。”祝余点头。

      对话到此为止。顾征继续吃早餐,祝余小口喝着牛奶。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把盘子里的煎蛋照得金黄。

      看起来很温暖,很美好。

      但祝余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顾征回来了,但回来的,是一个被商业世界重塑过的、更成熟也更陌生的顾征。而他们的关系,也站在了一个新的十字路口。

      是继续向前,还是分道扬镳?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早晨,这个看似温馨的早餐时刻,可能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而暴风雨什么时候来,有多猛烈,她不敢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