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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危机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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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日,纽约时间凌晨两点零八分。
顾征被手机震动惊醒。不是闹钟,不是消息提示,是持续不断的来电震动,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父亲”两个字。
这个时间打电话?
顾征心头一紧,立刻接通:“爸?”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但和以往不同——不是那种沉稳有力的、掌控一切的语气,而是疲惫的,苍老的,甚至带着一丝顾征从未听过的……脆弱。
“小征,吵醒你了。”
“没事,爸,怎么了?”顾征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杂音,和父亲沉重的呼吸声。就在顾征以为信号断了时,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公司……可能撑不过去了。”
顾征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血液冲上太阳穴,突突地疼。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很干。
“资金链断裂。”父亲说得很慢,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上个月投的那个新能源项目,技术方数据造假,项目黄了。银行抽贷,供应商催款,股东要求撤资……现在,账面上的钱,只够发下个月工资。”
顾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公司——那栋气派的办公楼,那些西装革履的员工,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象征着“成功”和“稳定”的一切。怎么可能?那么庞大的一个企业,怎么会说倒就倒?
“我能做什么?”最后他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你好好完成培训就行。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爸……”
“但你要有心理准备。”父亲打断他,“如果……如果这次过不去,家里很多东西都要变。你的留学计划,生活费,可能都要调整。”
“我不在乎那些。”顾征说,“我在乎的是你和妈,还有公司那么多人……”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柔和了些,“所以才告诉你。小征,你长大了,有些事该知道了。但你现在在美国,远水解不了近渴。专心学习,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通话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顾征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纽约永不熄灭的灯火。那些灯光曾经象征着繁华、机会、无限可能。但现在,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串串冰冷的数字——股价,贷款,现金流。
他再也睡不着了。
起床,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的内部系统。作为“继承人”,他有一个权限有限的账号,可以查看部分非核心资料。他找到最近的财务报表,打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图表,注释。他看得吃力——虽然这一个月学了很多商业知识,但真正面对危机中的财报,那些数字像活过来一样,张牙舞爪,每一个都在诉说困境:营收下滑,成本上升,应收账款堆积,现金流为负。
天快亮时,他合上电脑,走到窗边。东方泛起鱼肚白,城市开始苏醒。但顾征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正在沉入黑暗。
上午九点,他照常去公司。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紧绷。带他的导师安德森一眼就看出了异常:“你没睡好?”
顾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家里公司出了点问题。”
安德森挑了挑眉,没有多问细节,只是说:“需要请假吗?”
“不用。”顾征摇头,“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明智。”安德森拍拍他的肩,“不过顾,你要明白一件事——有时候,拯救家族是企业继承人的第一课。这比任何商学院课程都重要。”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顾征心里,重如千钧。
接下来的几天,顾征进入了某种疯狂的状态。白天完成培训课程,晚上回到公寓就研究公司财报,看行业分析,甚至开始联系他在美国认识的、可能有资源的人。他参加各种商务酒会,不是去社交,而是去寻找机会——任何可能帮助父亲公司的机会。
代价是,他彻底失去了正常的作息。睡眠时间压缩到每天四五个小时,吃饭草草了事,和祝余的联系也越来越少。
七月十八日,宁州时间晚上九点。
祝余坐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是一则财经新闻的截图,标题很醒目:“老牌制造企业顾氏集团股价连续三日暴跌,疑陷资金链危机”。
她反复看着“顾氏集团”四个字,手指冰凉。
三天前,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和顾征的视频通话从每天一次减少到两天一次,每次他都显得很疲惫,话很少,常常走神。问他怎么了,他总是说“最近忙,家里有点事”。
她没多想,以为只是培训压力大。直到今天下午,在食堂吃饭时,听见隔壁桌两个商学院的学生在讨论股市,提到了“顾氏集团”。
“听说这次够呛,新能源项目爆雷,银行都在抽贷。”
“他们家那个公子哥不是在美国吗?这时候还在外面潇洒?”
“谁知道呢,富二代嘛……”
祝余的筷子掉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几乎是跑着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搜索。新闻不多,但每一条都触目惊心:“股价暴跌”“资金链紧张”“供应商集体讨债”。
她给顾征发消息:“我看到新闻了,你家公司……还好吗?”
等了两个小时,顾征才回:“没事,能处理。”
三个字,加一个句号。干巴巴的,像在打发陌生人。
祝余握着手机,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想起寒假时顾征在公司实习的样子,想起他说“我爸扛着一个公司几百人的生计”时的认真表情。现在,那个“扛着”的人,可能扛不住了。
而顾征,在离她半个地球远的地方,独自面对这一切。
她打开微信,点开苏晓的对话框。苏晓的父亲是银行中层,应该知道些内情。
“在吗?想问你点事。”她打字。
苏晓很快回:“什么事?”
“顾征家的公司,情况真的很严重吗?”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一会儿,又停,最后发来一段话:“我听我爸提过一嘴,说这次挺麻烦的。新能源项目投了十几个亿,全打水漂了。银行那边在评估风险,可能真的要断贷。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爸说……不太乐观。”
不太乐观。
祝余盯着那四个字,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她想起顾征家那个豪华但冰冷的别墅,想起顾父严肃的脸,想起顾母优雅但疏离的微笑。她不喜欢那个世界,但她也知道,那是顾征成长的地方,是他的一部分。
现在,那个世界在崩塌。
而顾征,没有告诉她。
七月二十日,纽约时间晚上十一点。
顾征刚从一场商务酒会回来。酒会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酒店顶层,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他穿着租来的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拿着香槟杯,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
一晚上,他见了六七个潜在投资人,递了名片,介绍了父亲公司的情况,试图寻找一线生机。大部分人都礼貌地听着,然后委婉地拒绝。只有一个做对冲基金的中年男人,听完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年轻人,救一家公司不是靠热情,是靠真金白银。你们现在这个情况,除非有奇迹。”
奇迹。顾征站在酒店门口等车时,反复咀嚼这个词。夜风吹来,带着哈德逊河的水汽,凉得刺骨。
回到公寓,他脱下西装,解开领带,瘫在沙发上。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祝余发来的。
“今天画完了新绘本的第二本,编辑说很好。”
“你那边很晚了吧?记得吃饭。”
“顾征,你还好吗?”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需要我做什么吗?”
顾征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需要她做什么?她能在做什么?一个学艺术的大二学生,在遥远的中国,能对一家濒临破产的制造企业做什么?
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不是对公司的无力,是对他们之间关系的无力。他在这边面对成人的残酷世界——数字、利益、生存;她在那边继续她的艺术生活——色彩、故事、梦想。
两个完全平行的宇宙。
他回:“不用,你好好画你的画就行。”
发送完,他觉得语气太生硬,又加了一句:“我这边忙完了就联系你。”
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忙完?什么时候能忙完?公司危机不解决,他永远都在“忙”。
手机安静了。祝余没有立刻回复。顾征盯着屏幕,忽然有种预感——她生气了,或者受伤了。但他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去解释,去安抚,去维持一段隔着太平洋的、已经岌岌可危的对话。
同一时间,宁州深夜。
祝余确实没有立刻回复。她看着顾征那条消息——“不用,你好好画你的画就行。”——每一个字都像细针,轻轻刺在心上。
语气里的疲惫是真实的,但那种隐约的疏离,那种“我的事你别管”的潜台词,更让她心慌。
她想起跨年夜,他们列问题清单,约定要“共同面对”。现在真的面对危机了,他却把她推开了。
为什么?因为觉得她帮不上忙?因为觉得她的世界太幼稚,无法理解他的困境?还是因为……在他心里,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分担重量的人了?
祝余关掉手机,打开电脑。她没有画画,而是开始搜索财经新闻,下载股票软件,注册了财经论坛的账号。她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那些红红绿绿的K线图,那些她完全不懂的术语——PE、PB、ROE、现金流、资产负债表。
像在看天书。
但她强迫自己看。一篇一篇地读分析文章,一个一个地查术语解释。她想知道顾征正在面对什么,想知道那个让他疲惫、让他疏远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凌晨两点,她还在看。眼睛酸涩,大脑混沌,但那些数字和图表依然陌生。她终于放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只手伸向星空,手指张开,想要抓住那些闪烁的光点;另一只手沉入深海,水压巨大,光线昏暗,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和黑暗。
她站起来,走到画板前。没有打草稿,直接拿起画笔,蘸上颜料。深蓝色的背景,左上角是星空,右下角是深海。两只手从画面中央伸向两个方向,一只向上,一只向下。手臂的部分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左手谁的右手,但手掌已经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画得很快,很用力。颜料在画布上堆积,星空绚烂到虚假,深海黑暗到窒息。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在画面中只有几十厘米,但在意境上,隔着整个宇宙。
画完时,天快亮了。祝余放下画笔,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她给画取了个名字:《引力失效》。
星系之间依靠引力维持轨道。但如果引力失效了呢?行星会脱离轨道,漫无目的地飘向宇宙深处。
她和顾征之间,那种让彼此靠近的引力,是不是也在失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顾征正在下沉,沉入一个她完全不懂的深海。而她站在岸边,伸着手,却够不到他。
就像画里的那两只手。
明明曾经紧握,现在却伸向不同的方向。
祝余打开手机,给顾征发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我明白。”
然后关机,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
她不明白。她一点都不明白。
但她必须学会明白——明白成年人的世界有多残酷,明白爱情在现实面前有多脆弱,明白有些距离,不是靠爱就能跨越的。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祝余来说,这一夜,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