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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十二小时时差 ...


  •   七月五日,纽约时间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顾征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并购方案文件终于修改完最后一稿。他向后靠在转椅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下他这一片还亮着,在空旷的楼层里像一座孤岛。

      窗外是曼哈顿的夜景。摩天大楼的灯火璀璨如星河倒置,但没有一颗真正的星星。光污染太严重了,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发光体,把夜空染成暧昧的橙红色。

      他拿起手机,想给祝余发消息,但算了下时间——她那边应该是中午十一点多,可能在画画,可能在吃饭,也可能在午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相机,对准窗外拍了一张。

      发送。配文:“纽约的夜景,像科幻电影。”

      然后他打开那个深蓝色的手作笔记本。到美国一周,已经写了十几页。有会议记录,有学习心得,也有零碎的观察。今天该写什么?

      他拿起笔,在空白页写下:

      7月5日,晴,纽约

      抵美第七天。

      公司楼顶有台专业的天文望远镜,施密特-卡塞格林式,口径不小。昨晚加班到九点,带我的安德森导师说:“走,带你看看星星。”

      上到楼顶,他熟练地调整望远镜,对准木星。我凑过去看,木星的条纹,还有四颗伽利略卫星,清晰得让人屏息。

      我问:“您也喜欢天文?”

      安德森笑了:“以前喜欢。现在?商业世界里,星星只是背景板,是PPT里的装饰元素,是谈判时调节气氛的话题。”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我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刺了一下。

      今天参与了第一次正式的并购会议。一家加州科技公司,规模不大,但技术很有潜力。数字在屏幕上跳动,财务报表,市场分析,风险评估。同事们讨论激烈,用词精准,像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我坐在后排,努力跟上节奏。那种感觉很奇怪——和物理公式推演不一样。公式是纯粹的逻辑,是探索真理;而这里的数字,直接决定一家公司的生死,决定几百人的饭碗。

      更有力量?也许。更直接?肯定。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要的“力量”。

      写到这里,笔尖停顿。顾征想起下午和父亲的视频通话。父亲在办公室里,背景是熟悉的红木书柜。

      “适应得怎么样?”父亲问,语气比平时温和。

      “还行。课程紧,但能跟上。”

      “安德森给我发了邮件,说你很认真,学习能力强。”父亲顿了顿,“第一次,他没提让我劝你转专业。”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顾征听懂了。以前父亲每次和导师、教授交流,得到的反馈总是“顾征很有物理天赋,但商业思维需要培养”。而这次,安德森说的是“他有商业潜力”。

      这是一种认可,但顾征心里没有喜悦,只有复杂的沉重。

      他合上笔记本,收拾东西准备回公寓。手机震动了一下,祝余回消息了:“像电路板。你那边很晚了吧?还不睡?”

      “马上回。你吃午饭了吗?”

      “正在吃,食堂的茄子煲,太咸了。”

      简单的对话,日常的琐碎。顾征看着那行字,想象着祝余坐在美院食堂里,对着太咸的茄子煲皱眉的样子。忽然觉得很遥远——不是距离上的遥远,是生活内容上的遥远。他的世界里是并购、财报、商业谈判;她的世界里是画稿、色彩、食堂的菜太咸。

      这种差异,以前也存在,但没有这么尖锐。

      **同一时间,北京时间中午十一点四十三分。**

      祝余确实在食堂,也确实在对着一份太咸的茄子煲皱眉。林薇坐在对面,一边刷手机一边说:“这厨子肯定失恋了,把卖盐的打死了。”

      “可能吧。”祝余又扒了一口饭,食不知味。

      “顾征怎么样?适应吗?”林薇问。

      “他说还行。”祝余说,“就是忙,时差还没倒过来。”

      “十二小时时差啊。”林薇摇头,“你俩这恋爱谈的,跟搞地下工作似的,得掐着点联系。”

      祝余苦笑。确实,这一周她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十二小时时差”。顾征起床时,她在吃午饭;顾征上午工作时,她在午睡或画画;顾征下午开会时,她在吃晚饭;顾征晚上加班时,她在睡觉。每天能重叠的时间,只有她睡前他起床的那一小段。

      而且这一小段,还常常被各种事情挤占——他要赶去公司,她要赶稿;他有临时会议,她有导师约谈。

      “不过你们真了不起。”林薇忽然说,“我和我前男友,就异地了三个月,还是同城不同校,就撑不下去了。你们这跨国恋,还能坚持。”

      祝余没说话。她不敢告诉林薇,这一周他们其实吵过两次架。不,不算吵架,是“沟通不畅”。比如前天,她兴致勃勃地跟他讲新接的绘本项目,关于星空童话的,她画得很用心。但顾征那边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什么社交场合,他心不在焉地说了句“很漂亮”,然后就说起他项目遇到的难题,一大堆她听不懂的术语。

      她努力理解,努力回应,但感觉像在听外星语言。最后对话变成单向倾诉——他说他的商业难题,她嗯嗯啊啊地应着。

      挂断后,她看着画了一半的仙女座星系,突然觉得那些星星很冷漠,很遥远。

      就像他们的对话一样。

      下午回到宿舍,祝余打开电脑继续画稿。新接的绘本是家小出版社的,关于一个小女孩和星星的童话。她画得很投入,线条温柔,色彩梦幻。但画着画着,总会想起顾征——想起他教她认星星,想起他们在天文台看木星,想起他说“你就是我的未知星系”。

      思念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心脏,不剧烈,但持续。

      傍晚六点,她给顾征发消息:“今天画了仙女座星系,配的小故事是关于一个迷路的小星星找到回家的路。”

      发送完,她开始等回复。按照时差,顾征那边应该是早上六点,他可能刚醒,或者在去公司的路上。

      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回复。她又发:“你起床了吗?”

      还是没有回复。

      祝余放下手机,去洗澡。洗完出来,手机终于震动了。她赶紧拿起来看,是顾征发来的,但只有一句话:“今天太忙,刚看到。画很漂亮。我这边项目遇到难题,可能这几天都要加班到很晚。”

      然后是几张照片——办公室的咖啡机,堆满文件的桌子,窗外黄昏的天空。

      祝余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觉得无力。她想跟他分享创作的细节,想听他讲关于仙女座星系的天文知识,想讨论那个童话故事的结尾该怎么写。但他显然没有这个心思,他的世界被“项目难题”“加班”填满了。

      她回:“注意休息,别太累。”

      然后放下手机,打开日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和顾征那本是一起买的。她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7月6日,晴,宁州

      顾征去美国的第八天。

      接了新的绘本项目,关于星空童话。画的时候总想起他,想起他教我认星座时认真的侧脸,想起他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故事。

      但现在,星星好像只是星星了。我画它们,是因为工作,是因为合同,不是因为浪漫。

      林薇今天说“你们真了不起”,她说她和前男友因为异地分手了。我没告诉她,我们也吵架,只是吵完了会和好。

      但现在,连吵架都很少了。因为没时间吵,因为时差让对话变得零碎,因为各自的世界越来越不同。

      今天视频,他又说累,说那些我听不懂的术语——并购,财报,风险评估。我努力理解,像在听外星语言。最后只能嗯嗯啊啊地应着,像个不合格的听众。

      我想念那个会因为我画了一幅画就兴奋的顾征,想念那个会讲星星故事的顾征。

      但他好像,正变成另一个人。

      写到这里,祝余停了笔。她看着“另一个人”三个字,心里一惊。怎么会这么想?顾征还是顾征,只是环境变了,压力大了。

      但她无法否认那种感觉——视频里那个人,穿着衬衫打着领带,说话时用词精准,眼神里有种她陌生的锐利。那不是她熟悉的、会穿着校服在天文台傻笑的少年。

      **纽约时间晚上九点,顾征终于结束了一场长达四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

      他揉着太阳穴走出会议室,感觉大脑像被掏空了。会议内容是关于那家加州公司的估值争议,双方律师唇枪舌剑,数字来回拉锯。他作为实习生,主要任务是记录和学习,但仅仅是“听”,就已经筋疲力尽。

      回到工位,他拿出手机。祝余下午发的消息还挂着,他点开那张仙女座星系的画。确实漂亮,色彩温柔,线条灵动,那个迷路的小星星眼神懵懂,很可爱。

      他想回复些什么,想说仙女座星系是离我们最近的河外星系,想说它正以每秒300公里的速度向我们飞来,想说在遥远的未来它会和银河系相撞。

      但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很漂亮。早点睡,别熬夜。”

      发送完,他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爱你。”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继续写:

      7月6日,多云,纽约

      今天的会议让我看到商业世界的另一面——不是创造价值,是争夺价值。数字游戏,心理博弈,每个人都戴着面具。

      安德森说这是“成年人的游戏规则”。我问他喜欢这个游戏吗?他想了想,说:“喜欢?谈不上。但这是生存技能。”

      生存技能。这个词很重。

      和父亲视频时,他说安德森夸我有潜力。我问他:“爸,你喜欢你现在做的事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说:“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责任。”

      责任。又一个很重的词。

      我忽然想起祝余。她画画时眼睛会发光,那是真正的喜欢,纯粹的热情。我以前也有那样的热情,对着物理公式,对着星空。

      但现在,我的热情好像在被什么东西慢慢磨蚀。

      是成长吗?还是妥协?

      写完,顾征合上笔记本。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灯火。纽约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黑暗,总有什么地方亮着灯,总有什么人在忙碌。

      他想起祝余那边现在应该是上午九点,她可能刚起床,可能在吃早饭,也可能已经开始画画。一个完全不同的时区,一个完全不同的生活节奏。

      十二小时的时差,不仅仅是时间上的错位,更是生活状态上的错位。他疲惫时,她正清醒;他忙碌时,她正悠闲;他面对成人的世界时,她还保留着学生的纯粹。

      这种错位,要如何弥合?

      他不知道。

      北京时间深夜十一点,祝余还在等顾征的视频。

      按照约定,他们应该在她睡前、他起床后的这段时间视频。但今天顾征说可能要加班到很晚,让她先睡。

      “我等你一会儿。”祝余说,“你结束了就打给我。”

      “好。”

      现在十一点了,顾征那边应该是上午十一点。他应该开完会了吧?应该有时间了吧?

      祝余抱着笔记本电脑,一边画稿一边等。眼皮越来越重,线条开始飘。她强撑着,但最终还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醒来时是凌晨两点。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未完成的画稿。她拿起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顾征一个多小时前发的:

      “今天太忙,现在才结束。你睡了吧?明天聊。晚安。”

      祝余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窗外天色开始泛白,夏天的夜晚很短,黎明来得早。她走到窗边,看着东方那片鱼肚白,看着城市在晨光中慢慢苏醒。

      第一次,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时差不仅仅是时间。

      时差是——你在黑夜中等待时,他在白昼里忙碌;你在思念时,他在生存;你想分享美好时,他在解决难题;你伸出手时,他正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十二小时,半个地球,两种人生。

      她回到书桌前,在日记本上补了一句:

      凌晨两点醒来看手机,他有留言:“今天太忙,明天聊。”

      我忽然明白了,时差不仅仅是时间上的十二小时。

      时差是我们正走向不同的人生阶段,以不同的速度,在不同的轨道上。

      我不知道这两条轨道,还会不会相交。

      写完,她放下笔,躺回床上。天快亮了,但她很累,累得不想思考,不想感受,只想睡觉。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两个月,才过去八天。

      还有五十二天。

      怎么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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