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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第一个夏天的分离 ...


  •   六月三十日,傍晚六点二十三分。

      祝余站在国际机场出发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飞机。巨大的机身反射着夕阳的金红色光芒,像某种沉默的金属巨鸟,每一次起飞都带走一些人,每一次降落都带回一些人。

      今天,顾征是“被带走”的那一个。

      “祝小姐,顾先生已经办完值机了。”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走到她身边,语气礼貌但疏离,“我们现在去VIP休息室,离登机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这是顾征父亲派来的助理,姓陈,负责全程“护送”顾征到美国,确保他“顺利抵达”。从今天下午两点在顾家集合开始,陈助理的存在就像一道无形的墙,把顾征和祝余隔开。

      “好。”祝余点点头,跟着陈助理走向休息室的方向。

      VIP休息室在二楼,需要出示机票或会员卡才能进入。祝余没有机票,也没有会员卡,所以只能等在门外。玻璃门很厚,隔音很好,她能看见里面宽敞的空间,舒适的沙发,精致的餐点,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顾征在里面,和他的父亲,和陈助理,也许还有别的什么“重要人士”。而她在外面,像个等待接见的访客。

      祝余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手作笔记本。这是她花了一周时间做的——深蓝色的布面封面,用银线绣了星座图案,内页是厚实的素描纸,适合画画也适合写字。扉页上她写了一句话:“愿你看见的星空,比这里的更辽阔。”

      她抚摸着封面的纹路,想起昨晚和顾征的最后一次见面。他们没住民宿,而是在宁州江边走了很久。夏夜的江风温热,带着水汽和远处城市的喧嚣。两人手牵着手,话很少,只是走,好像要把接下来两个月不能一起走的路都提前走完。

      “我会想你的。”顾征说,声音很轻。

      “我也会想你。”祝余说,“但不要整天想,要好好学,好好看,好好体验。”

      “我知道。”顾征停下来,面对着她,“但祝余,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如果这两个月里,你觉得太累,太孤单,或者有任何动摇,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撑着,不要觉得‘为了我好’就委屈自己。”

      祝余看着他,江边的灯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她忽然意识到,顾征也在害怕。不是怕自己变心,是怕她放弃。

      “我不会。”她摇头,“顾征,我比你想象的更坚强。”

      “我知道你坚强。”顾征抱住她,“但我心疼你坚强。”

      这句话让祝余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把脸埋在他肩头,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现在,坐在机场冰冷的长椅上,祝余反复回味那句话——“我心疼你坚强”。原来他知道,知道她的自尊,知道她的倔强,知道她即使难受也会笑着说“我没事”。

      玻璃门开了,顾征走出来。他换了身衣服——浅蓝色的衬衫,卡其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也更成熟。看见祝余,他快步走过来,陈助理跟在后面,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等久了吧?”顾征在她身边坐下。

      “还好。”祝余把笔记本递给他,“这个给你。”

      顾征接过,翻开扉页,看到那句话,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几秒:“谢谢,我会好好用。”

      “记录你看到的星空。”祝余说,“美国的应该更清楚,光污染少。”

      “嗯。”顾征点头,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是个丝绒盒子,不大。祝余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镂空的星球,和去年生日他送的那条很像,但更精致些。

      “怎么又送项链?”祝余问。

      “这条不一样。”顾征取出项链,给她戴上,“吊坠里面有个小芯片,能记录位置。我在手机APP上设置了,我们俩的吊坠可以互相显示位置。”

      祝余摸着那个小小的星球,金属微凉:“你怕我丢了?”

      “怕我们走散了。”顾征很认真,“虽然隔着太平洋,但至少知道对方在哪里。”

      这话说得有些幼稚,但祝余听出了里面的不安。她握住他的手:“不会走散的。我们不是有手环吗?”

      她抬起手腕,灰色的手环已经戴了一年多,有些旧了,但内侧那行“星系引力,双向奔赴”依然清晰。顾征也抬起手腕,黑色的那只。

      “永远戴着。”他说。

      “永远戴着。”她重复。

      陈助理在不远处咳了一声:“顾先生,时间差不多了,该过安检了。”

      顾征皱了皱眉,但还是站起来。祝余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该说的昨晚都说过了,该叮嘱的也叮嘱了。现在只剩下分离本身,赤裸裸的,无法修饰。

      “每天视频。”顾征说,“答应我。”

      “有时差。”祝余说,“你那边白天我这边深夜。”

      “那就留言,我醒了就能看到。”

      “好。”

      “要按时吃饭,别熬夜画稿。”

      “你也是,别为了赶进度不睡觉。”

      “到了就给你发消息。”

      “好。”

      对话干巴巴的,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交代公事。但彼此的眼睛里,都是藏不住的不舍。

      陈助理又看了眼手表。顾征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安检口。祝余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安检口排着长队,很多人,很多行李箱,很多拥抱和告别。

      轮到顾征了。他把背包和行李箱放上传送带,拿出护照和登机牌。过安检门时,金属探测仪响了,工作人员示意他抬手检查。他照做,目光却一直看着祝余。

      检查完毕,他拿起东西,走向候机区。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身,快步走回来。

      陈助理想说什么,但顾征已经穿过排队的人群,回到祝余面前。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安检员的注视下,在排队旅客的好奇目光下,在陈助理惊讶的表情下——单膝跪地。

      祝余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但顾征只是低下头,认真地、缓慢地系好她松开的鞋带。他今天穿了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系好一只,又系另一只。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他仰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等我回来,给你带真正的星图。哈勃望远镜拍的那种,打印出来,裱好,挂在你画室里。”

      祝余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好。”

      顾征站起来,抱住她,抱得很紧,在她耳边轻声说:“两个月,很快的。一眨眼就过去了。”

      “嗯。”

      松开时,两人眼睛都红了。顾征再次转身走向安检口,这次没有回头。祝余站在原地,看着他通过最后一道检查,消失在候机区的人群中。

      陈助理走过来,递给她一张名片:“祝小姐,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很周到,但也很疏远。祝余接过名片,点点头:“谢谢。”

      “那我进去了,顾先生那边还需要我。”陈助理微微颔首,也通过了安检。

      现在,只剩下祝余一个人。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出发大厅,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虚幻——广播里的航班信息,滚动的大屏幕,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旅客,还有玻璃窗外那些起起落落的飞机。

      她拿出手机,给顾征发了条消息:“我出去了。”

      很快,顾征回:“好。路上小心。”

      走出航站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的燥热和飞机燃油的味道。祝余找到机场大巴的上车点,排队,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时,她看见一架飞机从跑道上加速、抬头、冲向天空。银灰色的机身划过渐暗的天幕,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在夕阳下染成淡金色。

      手机震动,是顾征发来的照片——登机口的指示牌,上面写着航班号和目的地。还有一句话:“起飞了。爱你。”

      祝余盯着那两个字:“爱你”。他们很少这么直白地说“爱”,更多是“喜欢”,是“想你”,是“要好好的”。但今天,在分离的时刻,这个词脱口而出,像一句咒语,一个承诺。

      她回:“平安。我也爱你。”

      然后放下手机,靠在车窗上。大巴驶出机场,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从空旷的机场区变成郊外的田野,又渐渐变成城市的楼群。华灯初上,城市开始展示它夜晚的面貌——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人们结束一天的工作,奔赴各自的夜晚。

      而顾征,正在飞向另一个半球,另一个时区,另一个夏天。

      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祝余在心里算着。应该很快吧?暑假本来过得就快,忙忙碌碌,一眨眼就开学了。

      但真的会快吗?

      她想起高二暑假,顾征去参加物理竞赛集训,只去了两周,她都觉得漫长得像两年。每天数着日子,看着日历,在笔记本上画倒计时。那时候他们还能每天打电话,还能发无数条消息。而现在,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隔着太平洋,隔着完全不同的生活节奏。

      大巴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祝余看着窗外的人行道,有情侣手牵着手走过,女孩笑着靠在男孩肩上,男孩低头听她说话,眼神温柔。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江边,顾征也是那样听她说话,眼神也是那样温柔。

      鼻子一酸,她赶紧转过头,看向另一边的车窗。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小余,接到顾征了吗?他上飞机了吗?”

      “接到了,飞机刚起飞。”祝余回。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到家?妈给你炖了汤。”

      “在机场大巴上,大概一个半小时到家。”

      “好,路上小心。汤给你热着。”

      简单的对话,家常的关心。祝余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一阵温暖。不管飞得多远,不管有多少不确定,至少家里还有一盏灯为她亮着,还有一锅汤为她热着。

      这大概就是根吧。扎在熟悉的土壤里,给人安定,也给人束缚。

      而顾征,正在飞向一片全新的土壤。他会扎根吗?会适应吗?会……喜欢上那里吗?

      祝余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不能这么想,不能预设困难,不能还没开始就害怕。

      大巴到站了。祝余下车,换乘地铁。晚高峰的地铁很拥挤,她抓着扶手,随着车厢轻轻摇晃。周围是疲惫的上班族,是吵闹的学生,是抱着孩子的父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她,只是这千万个故事中的一个。一个十九岁的女孩,送男朋友去美国,然后独自回家,喝妈妈炖的汤,继续画她的绘本。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回到家已经八点多。母亲果然炖了汤,山药排骨汤,冒着热气,香味扑鼻。父亲在看新闻,见她回来,点点头:“回来了。”

      “嗯。”

      “顾征顺利上飞机了?”

      “顺利。”

      “那就好。”

      简单的对话,但祝余听出了里面的关心。父亲不善表达,但每次她回家晚了,都会等她吃饭;每次她和顾征有矛盾,都会说“自己要有数”;每次她取得一点成绩,都会假装不在意地说“还行”。

      这就是她的家。不豪华,不精致,但有温度。

      吃完饭,祝余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绘本编辑发来的,关于第二本的修改意见。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画画能让人忘记时间,忘记烦恼。等她再次抬头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半了。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顾征发来的。

      第一张是飞机餐的照片,配文:“难吃。”

      第二张是窗外的云海,阳光灿烂:“白天飞,看不见星星。”

      第三张是他戴着颈枕睡觉的自拍,表情搞怪:“假装很舒适。”

      最后一条是文字:“马上要降落了。想你。”

      祝余看着这些消息,笑了。他还是那个顾征,会抱怨飞机餐难吃,会搞怪自拍,会在分开的第一天就说“想你”。

      她回:“到了告诉我。好好倒时差。我也想你。”

      发送完,她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是哭过的痕迹。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对自己说:祝余,坚强点。两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躺到床上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顾征:“落地了。美国时间下午两点。爱你,晚安。”

      晚安。他那边是下午,她这边是深夜。一个在迎接新的白天,一个在结束旧的夜晚。

      祝余回复:“平安就好。晚安。”

      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机场的场景,浮现出顾征单膝跪地系鞋带的样子,浮现出他说“等我回来,给你带真正的星图”。

      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

      应该很快吧?

      她在黑暗中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夏夜,安静而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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