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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第二年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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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五日,惊蛰。
宁州美院的玉兰在一夜之间全开了,硕大的白色花朵立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盏盏还没来得及点亮的灯。祝余抱着画板从教学楼出来时,正好看见阳光刺破晨雾,照在那些花瓣上,花瓣边缘几乎透明。
新学期开学一个月,一切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最明显的是她自己——走在校园里,开始有不太熟的同学跟她打招呼:“祝余,早啊。”“上周那幅画真棒。”“林墨老师又夸你了。”
她在美院小有名气了。不是因为社交广泛,而是因为作品。上学期末的期末展,她那组《记忆的形状》系列获得了系里的一等奖,被推荐参加全国大学生艺术展。林墨老师在评审时说:“这个学生有罕见的情感穿透力,她能画出记忆的重量。”
这些话传到祝余耳朵里时,她正在食堂吃面,呛得直咳嗽。周晓雯拍着她的背:“至于吗?高兴成这样?”
“不是高兴。”祝余喝了口水,“是……不真实。”
她从来没想过要出名,要获奖。她只是画自己想画的,表达自己想表达的。但被认可的感觉,像冬天里突然收到的一件厚外套,温暖,踏实,让人忍不住想挺直腰背。
另一重变化是她的工作状态。那套四季绘本的合同已经正式签了,预付了百分之三十的稿费——两千四百块钱,对她来说是笔巨款。她开了个专门的银行账户,把钱存进去,决定只用于绘画材料和必要开支。
“我要靠画画养活自己。”她在电话里对母亲说,语气里有种稚嫩的骄傲。
母亲在那头笑:“好,好。但别太累,身体要紧。”
“知道。”
而顾征那边,变化同样明显。
物理系的课程依然艰难,但顾征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他不再像上学期那样,试图在所有领域都做到最好,而是专注于真正感兴趣的课题——天体物理。严教授虽然严格,但认可他的专注,甚至邀请他加入自己的研究小组。
“你知道吗?”顾征在视频里说,眼睛亮晶晶的,“严教授让我帮忙处理一批系外行星的数据。虽然不是核心工作,但能接触到真实的研究过程。”
祝余看着屏幕里他兴奋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这才是顾征——对知识有纯粹热情,对宇宙充满好奇。不是那个被家庭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顾征,也不是那个在商业宴会上强装成熟的顾征。
“真好。”她说,“做你喜欢的事。”
“嗯。”顾征点头,“而且我发现,当我专注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时,成绩反而更好了。上学期高数差点挂科,这学期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五。”
“厉害啊顾同学。”
“一般一般。”顾征笑,那笑容里有久违的轻松。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进入了某种相对稳定的状态。每周见面依然是雷打不动的约定,但模式优化了——有时顾征来宁州,有时祝余去江城。不再是顾征单方面的奔波,而是双向的奔赴。
他们也开始尝试新的见面方式。比如,住民宿而不是酒店。在网上找那种带厨房的小公寓,住两晚,自己买菜做饭。虽然厨艺都一般,但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菜,偶尔因为“盐放多了”或“火开太大”互相埋怨,然后笑成一团。
像小夫妻。这个词第一次在祝余脑海里浮现时,她脸红了一下,但没说出来。
为了省钱,他们有时会选择坐慢车。绿皮火车,咣当咣当,比高铁慢一倍,但只要一半的价钱。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分享一副耳机听歌。歌单是两人一起建的,从高中时喜欢的民谣,到最近发现的独立音乐,杂乱但真实。
“这首歌叫什么?”顾征指着手机屏幕。
“《星空下的约定》。”祝余说,“一个新乐队,歌词写得很好。”
耳机里传来温柔的男声:“我们在不同的轨道运行,却有相同的引力频率……”
顾征握住她的手:“像我们。”
“嗯。”祝余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春天了,田里的油菜花开了一片金黄,远处有农人在劳作,一切都缓慢,安宁。
这样的时刻,祝余会觉得,异地恋也没那么可怕。距离让人珍惜相聚,分离让人懂得等待。而他们在等待和相聚之间,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
三月中旬,一个周五的下午,祝余在宿舍赶稿时,收到了一条陌生私信。是个女生的头像,点开,对方自称是江城大学物理系的学生。
“你好,我是顾征的同学。有些话想跟你说,关于你和顾征的关系。”
祝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回复了:“请说。”
对方很快发来一段长长的文字。大意是,她和顾征一起做实验,一起参加竞赛,有很多共同话题;她家庭背景和顾征相似,未来能给他事业上的帮助;而祝余和顾征“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强行在一起只会互相拖累。
最后一句是:“你们不合适,他需要的是能帮助他事业的人。”
祝余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想反驳,想质问,但最终什么都没回。她关掉对话框,继续画画,但手在抖,线条歪歪扭扭。
晚上视频时,她装作不经意地问:“最近实验顺利吗?”
“还行。”顾征说,看起来心情不错,“我们组的项目进展挺快,严教授说可以考虑发篇小论文。”
“和你一起做实验的同学……都很好相处吗?”
顾征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怎么了?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祝余沉默了几秒,把手机里的私信截图发给他。
顾征看着截图,脸色一点点沉下来。视频里,能看见他抿紧的嘴唇,握紧的拳头。
“等我一下。”他说。
然后视频挂断了。祝余握着手机,心里七上八下。十几分钟后,顾征发来消息:“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我给她打了电话,明确告诉她,如果再骚扰你,我会告诉系里,这种行为已经构成骚扰了。”
“她……哭了?”
“哭了。”顾征回,“但我不心软。祝余,我的选择很明确,一直都是你。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合不合适。”
这话说得坚决,没有余地。祝余看着那几个字,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平息了。但同时也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顾征的保护让她感动,但那种需要“解决”问题的方式,让她觉得沉重。
为什么总有这样的事?为什么他们的感情,总要面对外界的质疑和干扰?
那个周末见面时,顾征又提起了这件事:“以后再有这种事,直接告诉我,别自己忍着。”
“嗯。”祝余点头,“不过顾征,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总有人觉得我们不合适?”
顾征沉默了。两人坐在民宿的小阳台上,看着楼下老街的人来人往。春天傍晚的风很温柔,吹动祝余的头发。
“因为世界就是这样。”最后顾征说,“人们习惯用外在条件来评判感情,家庭,学历,未来前景……但他们不懂,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可是你爸妈……”
“我爸妈也在慢慢改变。”顾征握住她的手,“寒假那次吃饭,你没感觉到吗?我妈给你织围巾,我爸认可你的事业。虽然还有距离,但至少,他们开始看见你了。”
祝余没说话。她想起那条羊绒围巾,柔软温暖,现在还戴在她的衣柜里。是的,变化在发生,缓慢但真实。
四月初,江城大学的樱花开了。
顾征在电话里说:“这周末来看樱花吧,我们学校最出名的那条樱花大道,全开了。”
“好。”
祝余坐了早班高铁过去。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阳光正好。顾征在车站等她,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给,你爱喝的那家。”
两人坐公交去学校。樱花大道果然名不虚传——两排樱树连绵数百米,粉白的花瓣如云如雾,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树下挤满了人,有拍照的学生,有带孩子来的家长,更多的是情侣,手牵着手,仰头看花。
“真美。”祝余轻声说。
“每年都这样。”顾征牵着她,在人群中慢慢走,“但我从来没认真看过。总是匆匆路过,想着作业,想着实验,想着下周要见你。”
“那今天好好看。”
他们在樱花树下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花瓣不时落在肩上,头发上。祝余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薄如蝉翼,几乎透明。
“明年,后年,大后年。”她忽然说,“我们都要一起来看。”
顾征转头看她:“好,每年都来。”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顾征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祝余的侧脸——她仰头看着樱花,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在她脸上,睫毛上沾了一小片花瓣,眼神温柔而专注。他设成了手机屏保。
“你偷拍我。”祝余发现,伸手去抢手机。
“我拍我女朋友,天经地义。”顾征把手机举高,笑着躲开。
两人在樱花树下打闹,像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花瓣落在他们身上,笑声混在春风里,一切都美好得像电影画面。
但美好的时刻,总是短暂。
四月中旬的一天晚上,顾征在视频里说:“美国分公司的正式通知下来了。”
祝余正在画画,画笔顿住:“什么时候?”
“七月三号到八月二十八号,整整八周。”顾征的声音很平静,但祝余听出了里面的紧绷,“住宿、机票、课程都安排好了。我爸说,这次机会很难得,分公司那边会有人专门带我。”
两个月。八周。五十六天。
比他们之前任何一次分离都长。
“去吧。”祝余说,声音比她想象中镇定,“我等你。”
“你不怕吗?”顾征问,“那么远,那么久。”
“怕。”祝余老实说,“但我更怕你因为我放弃机会。顾征,这是你该走的路。”
顾征看着她,看了很久。屏幕里,他的眼神复杂——有感激,有不舍,有担忧,也有决心。
“我会每天给你发消息。”他说,“每周至少视频两次。我会给你寄明信片,从每个我去的地方。”
“好。”
“你也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别熬夜画稿。”
“知道。”
对话很平静,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将是他们关系的一次重大考验。不是信任问题,不是感情问题,而是纯粹的时间与距离的挑战——两个月,隔着一个太平洋,十二小时的时差。
挂了视频,祝余在日记里写:
4月15日,晴
顾征要去美国两个月。七月到八月,整个暑假。
我说“去吧”,我是真心的。但真心不代表不害怕。
害怕时间冲淡感情,害怕距离放大孤独,害怕他看见更广阔的世界后,发现我们的小小宇宙太过狭窄。
但我也知道,如果我拦着他,我会后悔。爱一个人,不是把他拴在身边,而是支持他飞向更高的天空。
哪怕那意味着,我要在下面仰头等待。
等待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没有结果。
但顾征,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
写到这里,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洇开一小团墨迹。最后她加了一句:
樱花真美啊。希望明年还能一起看。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他们又去看了一次樱花。花已经开始谢了,枝头的新绿冒出来,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行人踩成模糊的痕迹。
“花期真短。”祝余说,“才两三周,就谢了。”
“但明年还会开。”顾征说,“一年一年,循环往复。”
他们在树下坐着,像第一次来看花时那样。祝余靠着顾征,闭上眼睛,感受春风的温柔,感受花瓣偶尔落在脸上的微痒。
“顾征。”她轻声说。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吗?”
顾征的手臂收紧了些:“对。”
回答得很肯定,没有犹豫。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承诺易许,世事难料。他们像两棵努力靠近的树,根在各自的土壤里——她的土壤是艺术,是自由表达,是普通家庭的朴素坚韧;他的土壤是科学,是家族责任,是优渥环境的规范约束。他们的枝叶在空中相触,看起来亲密无间,但一阵大风,就可能改变形状。
樱花季结束了。花瓣零落成泥,化为养分,等待来年。
祝余和顾征的大一生活,也接近尾声。这一年,他们经历了初入大学的迷茫,异地恋的磨合,家庭差异的冲突,也找到了相处的平衡。他们以为熬过了最初的适应期,未来就会平坦。
却不知道,爱情最残酷的考验,从来不是距离,而是时间——时间会放大差异,会磨损热情,会让“永远”这个词,变得轻飘飘的,像那些终究要零落成泥的花瓣。
但此刻,在春天的尾声里,他们还有彼此,还有信心,还有那句“每年都来看樱花”的约定。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