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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寒假的缓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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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八日,寒假正式开始的第三天,早晨七点半。
祝余在熟悉的闹钟声中醒来——不是手机设定的钢琴曲,而是家里那个用了十年的老式闹钟,叮铃铃的声音刺耳却亲切。她伸手按掉闹钟,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忽然觉得过去四个月的大学生活像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
手机震动,是顾征发来的消息:“醒了没?八点老地方?”
“好。”她回。
老地方是高中时他们常去的那家早餐店,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娘认得他们。祝余到的时候,顾征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两碗豆浆和几根油条。
“早。”顾征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笑意。他穿了件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放松很多。
“早。”祝余坐下,拿起一根油条,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这是他们高中时的习惯——分食一根油条,像某种幼稚的仪式。
豆浆温热,油条酥脆。简单的食物,却让祝余觉得踏实。过去四个月,他们在昂贵的餐厅里□□致的料理,却总让她紧张;现在坐在这家油腻腻的小店里,分食三块钱一根的油条,反而觉得自在。
“今天什么安排?”顾征问。
“上午去画室教课,下午有个稿子要交。”祝余喝了口豆浆,“你呢?”
“去我爸公司,九点报到。”顾征看了看表,“说是让我从底层做起,估计就是整理文件、跑跑腿。”
这是寒假前他们商量好的——顾征主动提出去父亲公司学习,不是妥协,而是想真正了解父亲的世界;祝余继续她的插画工作,积累作品,为未来打基础。
“晚上一起吃饭?”顾征问。
“好。”祝余点头,“按计划来。”
“按计划来。”顾征重复,然后笑了。
这个寒假,他们实践着跨年夜制定的新规则。每天早上一起早饭,分享当天的计划;各自忙碌;晚上一起吃饭,深度谈话;周末有一天完全属于彼此,另一天留给家人和朋友。不过度粘腻,但保持连接。
八点半,两人在早餐店门口分开。顾征打车去父亲的公司,祝余坐公交去画室。
画室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学生的作品,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周老师看见她,笑着招手:“小余来啦!寒假班今天开始,你带的那班孩子都等着你呢。”
祝余换上围裙,走进教室。八个孩子,从六岁到十岁不等,正叽叽喳喳地讨论寒假计划。看见她,有个小女孩举起手:“祝老师,你今天教我们画什么?”
“画冬天。”祝余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你们觉得冬天是什么样子的?”
“冷的!”“下雪!”“要穿很多衣服!”
孩子们七嘴八舌。祝余笑了:“那我们就把自己感受到的冬天画出来。想画什么都可以,没有对错。”
这是她喜欢的教学方式——不教技巧,只引导表达。孩子们埋头作画时,她在教室里走动,偶尔指点,更多时候是鼓励。看着那些稚嫩的笔触,看着那些大胆的色彩,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纯净起来。
课间休息时,周老师递给她一杯热茶:“大学生活怎么样?”
“还行。”祝余接过茶,“挺忙的。”
“和顾征呢?”周老师是知道他们的故事的,“还在一起?”
“嗯。”
“不容易。”周老师拍拍她的肩,“但值得。”
值得。这个词祝余听过很多次,但每次听到,还是会心动。是啊,不容易,但值得。
与此同时,顾征站在父亲公司的前台,第一次以“实习生”而非“老板儿子”的身份报到。
前台小姐认得他,笑容有点紧张:“顾……顾同学,这边请。张经理在等您。”
张经理是人事部的负责人,四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把顾征带到一个堆满文件的隔间:“这些是过去三年的合同档案,需要按照年份和类别整理、扫描、归档。电脑里有模板,你看一下。”
顾征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文件,点点头:“好。”
“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休息,公司有食堂。下午继续。”张经理说完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话。
顾征坐下来,开始工作。很枯燥,机械,但必须认真。一份合同几十页,要检查页码,要扫描,要命名归档。做了两个小时,他才处理了不到十分之一。
中午去食堂,他排队打饭,和普通员工一样。周围有人认出他,窃窃私语,但没人过来打招呼。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吃着十五块钱一份的套餐,忽然理解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在公司,你首先是员工,然后才是我的儿子。”
下午继续整理文件。四点多,父亲从办公室出来,经过他的隔间时停下脚步:“怎么样?”
“还行。”顾征抬起头,“就是有点枯燥。”
“枯燥是工作的常态。”父亲说,“但能从枯燥里学到东西,才是本事。”
父亲走后,隔壁隔间的同事——一个看起来比顾征大不了几岁的男生——凑过来:“你是老板的儿子?”
“嗯。”
“难怪。”男生笑了,“我实习的时候可没被安排到这么核心的部门。”
“核心?”顾征看着那些陈年合同,“这算什么核心?”
“合同是公司的命脉啊。”男生压低声音,“你能接触到这些,说明老板在培养你。我们这种普通实习生,只能复印打印,送送文件。”
顾征愣住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他只是觉得父亲在“考验”他,在“打磨”他,但没想过这也是一种“培养”。
晚上六点,顾征准时下班。他在地铁上给祝余发消息:“下班了,你在哪儿?”
“刚交完稿,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高中时他们常去的面馆。祝余到的时候,顾征已经在了,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累吗?”祝余问。
“累,但有意思。”顾征点了两碗牛肉面,“我今天整理了三年前的合同,发现我爸签过一个特别冒险的项目,当时公司差点资金链断裂。”
“然后呢?”
“然后他熬过来了。”顾征说,“我看那些文件,看到他是怎么一点点谈判,怎么降低成本,怎么找新的投资人。我以前觉得我爸只会赚钱,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现在我知道了,他扛着一个公司几百人的生计。”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祝余看着顾征,发现他说话时的神情不一样了——少了些少年的意气,多了些成人的理解。
“那你现在还讨厌去公司吗?”她问。
“不讨厌了。”顾征摇头,“但还是不喜欢。我喜欢物理,喜欢研究那些纯粹的问题。但我也开始理解,为什么我爸非要我学商业——因为那是一种责任,不是爱好。”
这是成长吗?祝余想。大概是吧。成长不是变得世故,而是开始理解世界的复杂,开始看见别人的不易。
饭后,他们散步回家。冬天的夜晚很冷,但两人牵着手,手心都是温热的。路过一家文具店时,祝余停下脚步:“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封邮件:“今天下午收到的,一家儿童出版社,看了我的作品集,想约我画一套绘本。”
顾征接过手机,仔细看邮件。是正规出版社,稿费不高——一套四本,每本二十页,总共八千块,工期三个月。但这是她第一次接到正式的出版邀约。
“恭喜!”顾征的眼睛亮了,“我就说你可以的。”
“只是开始。”祝余收回手机,“稿费不高,但这是起点。如果这套书卖得好,以后可能会有更多机会。”
“一定会卖得好。”顾征认真地说,“你画得那么好,故事也讲得好。记得吗?高二那年你给我画的那个小故事,关于星星和鲸鱼的,我到现在还留着。”
祝余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尝试画完整的叙事,很幼稚,但顾征当宝贝一样收着。
“对了,我也有个消息。”顾征说,“我爸说,这周末让你来家里吃饭。不是家宴,就我们四个,我妈下厨。”
祝余的笑容僵了一下。冬至家宴的记忆还清晰着,那种被审视的感觉,那种格格不入的尴尬。
“别紧张。”顾征握住她的手,“这次不一样。我妈主动提的,说要做几个家常菜。我爸也说,想听听你绘本的事。”
“真的?”
“真的。”
祝余深吸一口气:“好。”
周末晚上,祝余还是紧张。她穿了件简单的米色毛衣,黑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干净得体。顾征来接她时,仔细看了看她,笑了:“很好看。”
“不寒酸?”祝余问。
“不。”顾征摇头,“你就是你,这样就很好。”
顾家今晚确实不一样。没有水晶吊灯刺眼的光,客厅只开了几盏壁灯,温暖柔和。餐桌上铺着简单的格纹桌布,摆着四副碗筷,都是家常款式。
顾母亲自下厨,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鱼,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道山药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
“小余来了。”顾母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笑容比上次自然很多,“坐,马上就好。”
顾父在看报纸,看见祝余,点点头:“来了。”
语气平淡,但没有上次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吃饭时,气氛也比上次轻松。顾母问祝余大学生活,问美院的课程,问得都很具体,听得很认真。当祝余说起那套绘本邀约时,顾母的眼睛亮了:“绘本?是给小孩子看的那种图画书吗?”
“嗯。”祝余点头,“我这次接的是一套关于四季的科普绘本,用简单的语言和图画,教孩子认识自然变化。”
“这个好。”顾母说,“现在市面上的童书良莠不齐,需要你们这样有想法的年轻人。”
顾父也开口了:“有自己的事业是好事。不管大小,踏踏实实做,总能做出成绩。”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祝余听出了里面的认可——不是对她“配不配得上顾征”的认可,而是对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认可。
饭后,顾母拿出一个盒子:“小余,这个给你。”
祝余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条羊绒围巾,浅灰色,质地柔软,但不是什么奢侈品牌。
“我自己织的。”顾母有些不好意思,“手艺不好,但冬天戴着暖和。”
祝余愣住了。她看着那条围巾,看着上面细密的针脚,忽然想起自己织给顾征的那条。原来,顾母也会织围巾;原来,她也会不好意思。
“谢谢阿姨。”她轻声说,“我很喜欢。”
回去的路上,祝余一直摸着那条围巾。顾征看着她,笑了:“我妈年轻时学过纺织,后来不做了,但手艺还在。她很少给人织东西。”
“为什么给我?”
“因为她开始接受你了。”顾征说,“不是作为‘顾征的女朋友’,而是作为‘祝余’。”
这个认知让祝余的心温暖起来。虽然距离完全接纳还很远,但至少,开始了。
寒假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两人各自忙碌,又每晚相聚。他们实践着新的规则——设立了共同账户,每人每月存入约定金额;每周一次深度谈话,不积累情绪;尊重彼此的选择,不强加价值观。
一切都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一月二十日,晚饭时,顾征忽然说:“我爸今天找我谈话了。”
“说什么?”祝余问。
“他说,大二暑假安排我去美国分公司学习,两个月。”顾征的语气有些沉重,“已经联系好了,七月到八月。”
祝余夹菜的手顿住了。两个月,美国。比法国交换生还远,还久。
“你怎么想?”她问。
“我不想去。”顾征说,“两个月太长了,而且暑假本来是我们能长时间在一起的时候。”
祝余放下筷子,看着他:“为什么不去?是好机会。”
顾征愣住了:“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祝余说,“这是很好的学习机会,能开阔眼界,对你将来有帮助。”
“可是两个月见不到面……”顾征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那么远,万一……”
“万一什么?”祝余问,“万一你变心?万一距离打败我们?”
顾征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祝余叹了口气:“顾征,跨年夜我们说好了,要支持彼此成为想成为的人。如果因为害怕变数就放弃机会,那我们永远走不远。”
“可是我怕。”顾征坦白,“怕距离,怕时间,怕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又被打破。”
“我也怕。”祝余轻声说,“但更怕你因为我放弃机会,将来后悔,怨我。更怕我们的感情,脆弱到连两个月的考验都经不起。”
两人都沉默了。面馆里人声嘈杂,但他们的角落很安静。
最后顾征说:“我再想想。”
一周后,顾征给了父亲答复:他去。
同时,他提出了一个条件——要和祝余合作完成一个项目,作为他出国前的共同纪念。父亲同意了。
项目是一本少儿天文科普书的插图和文字。出版社是顾父的朋友开的,需要一个既懂科学又能用孩子能理解的语言写作的人,和一个能画出梦幻宇宙的插画师。
顾征负责文字,祝余负责插画。
他们又回到了温室——那个高中时一起学习的地方。暖气修好了,植物在冬天里依然绿意盎然。那张旧实验桌还在,上面摊满了资料和画稿。
夜晚,温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的低声讨论。
“这里,”顾征指着文稿,“讲行星运动,能不能画成一场宇宙舞蹈?让行星们手牵手,转圈圈。”
祝余笑了:“好主意。我试试。”
她拿起画笔,在素描本上勾勒。顾征继续写下一章,关于星座的故事。他写得很认真,查阅资料,反复推敲,要让每个知识点都准确,又要让语言生动有趣。
凌晨一点,两人都累了。顾征煮了两杯速溶咖啡,递给祝余一杯。
“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合作多好。”他说,看着桌上摊开的画稿和文稿。
祝余接过咖啡,笑了:“也许将来可以开个工作室,你写科普书,我画插画。你做内容,我做视觉。就叫……‘星与尘’?”
“星与尘。”顾征重复,“好名字。”
他们碰了碰咖啡杯,像在做一个遥远的约定。
寒假最后一周,项目完成了初稿。出版社的编辑看了很满意,说这是他们见过最有趣的少儿科普书。签约那天,顾征和祝余一起去,看着合同上并排的两个名字,都觉得有些梦幻。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合作作品。”顾征说。
“还会有很多个。”祝余说。
但现实的提醒还是来了。临行前的家庭聚餐上,顾父详细说了美国之行的安排:七月一日出发,八月三十日返回;住在分公司安排的公寓;白天在公司学习,晚上有语言课程;周末可以自由活动。
“这是你第一次独自出国,要照顾好自己。”顾父说,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关心。
顾征点头:“知道了。”
饭后,顾征送祝余回家。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寒假要结束了,新学期要开始了,而暑假的分离已经在眼前。
“你会等我吗?”顾征忽然问。
“会。”祝余毫不犹豫,“但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学,好好体验,不要整天想着我。”
“怎么可能不想。”
“那就偶尔想。”祝余笑了,“但大部分时间,要专注于你自己的事。”
顾征握住她的手:“两个月,六十天。每天视频?”
“好。”
“写信?”
“好。”
“我回来的时候,你要来接我。”
“好。”
三个“好”,像三个锚,定住了不安的心。
寒假最后一天,两人去了天文台。雪化了,路很滑,他们互相搀扶着爬上去。圆顶关闭着,望远镜静默地立在中央,一切都和高中时一样。
顾征抚摸着望远镜的镜筒,轻声说:“好像什么都没变。”
祝余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什么都变了。我们长大了,上大学了,面对更多的问题了。但……”
她转头看他:“但我们还在一起。”
顾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算不算幸运?”
“算。”祝余点头,“很幸运。”
他们在天文台待到黄昏。夕阳西下,天空从橙色渐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顾征指着那颗星:“那是金星,黄昏时最亮。”
“我知道。”祝余说,“你教过我的。”
“我还教过你什么?”
“教我看北斗七星找北极星,教我看猎户座的腰带,教我看流星雨什么时候来。”祝余一个一个数,“还教我,宇宙很大,但我们很渺小的存在,也能发出自己的光。”
顾征搂住她的肩:“你记得真清楚。”
“因为是你教的。”祝余靠在他肩上,“因为你让我相信,再小的光,也有被看见的价值。”
夜幕完全降临时,他们离开天文台。走下台阶时,顾征回头看了一眼:“下次来,可能就是暑假后了。”
“嗯。”
“会想这里吗?”
“会。”祝余说,“但更想未来的我们。”
寒假结束了。第二天,他们各自返校,回到双城记的生活。但这一次,心里是踏实的。因为他们知道,不管距离多远,不管时间多长,他们都在同一条路上,朝着同一个方向。
星系引力,双向奔赴。
这不是童话,是选择。
而他们,选择了彼此,选择了坚持,选择了在变化的世界里,守护不变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