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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第一个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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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前夜,宁州的寒冷终于显露出它真正的威力。
傍晚时分,天色早早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道,卷起枯叶和尘土。祝余从画室走出来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把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又把那条手织围巾——是的,她最终戴上了自己织的那条——裹得更紧了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熟悉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传出来:“小余啊,明天冬至了,回不回家?妈给你包饺子,韭菜猪肉馅儿的,你最爱吃的。”
声音里是小心翼翼的期待。祝余能想象母亲说这话时的样子——围着那条用了多年的旧围裙,站在厨房里,手里可能还拿着擀面杖,眼神时不时瞟向手机,等着她的回复。
几乎同时,另一条消息跳了出来。是顾征:“我爸妈让我明天回家,冬至家宴。你能跟我一起回去吗?我爸说想见见你。”
两条消息,两个召唤,像两条岔路,突然横亘在祝余面前。
她站在画室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行字,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风更大了,吹得她的围巾末端乱飞。
回到宿舍时,室友们都在讨论冬至安排。林薇要回家,车票早就买好了;周晓雯和男朋友去滑雪;李思思留在学校,说要体验一个人的冬至。
“你呢祝余?”林薇一边往行李箱里塞衣服一边问,“跟你家顾征过吧?”
“还没定。”祝余含糊地说。
她打开电脑,点开和顾征的视频通话。接通时,顾征也在宿舍,背景里赵明正在大声抱怨高数作业。
“看到我消息了吗?”顾征问。
“看到了。”祝余说,“我妈也让我回家。”
短暂的沉默。视频里,顾征的表情有些复杂:“那……你怎么想?”
“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一起过吗?”祝余说,“要么在宁州,要么去江城。”
“我知道,但我爸这次特意说了想见你。”顾征顿了顿,“上次你和我妈见面不太愉快,这次是个机会,让他们重新认识你。”
祝余想起高二那年,顾征母亲私下找她的场景。那个女人穿着得体,语气温和,但每句话都像细针,轻轻刺在她心上:“你们还小,未来的路还长。”“顾征有他的责任。”“有些差距,不是靠感情就能弥补的。”
那次见面后,她哭了整整一晚,但没告诉顾征。她不想让他为难,也不想让他觉得她在告状。
“这次不一样。”顾征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希望,“是我爸主动提的。他说,既然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也该正式见见面。”
正式见面。这四个字让祝余的心跳加快了。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从“儿子谈的那个小姑娘”,变成“儿子的女朋友”。从地下走到地上,从秘密变成公开。
但同时,她也想起了数位板,想起了那顿让她坐立不安的晚餐,想起了顾征说“我挣钱就是给你花的”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我需要想想。”她说。
挂断视频后,祝余在宿舍里踱步。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路灯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回了条消息:“妈,我可能不回去了,要去顾征家。”
发送前,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按不下去。
最后她还是删掉了,重新输入:“我明天回去,帮我留点饺子。”
几乎立刻,母亲回了三个笑脸:“好,路上注意安全。”
祝余看着那三个笑脸,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她知道母亲有多期待她回家,知道她会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知道她会包很多饺子冻起来,等她走了还能吃很久。
但另一边,是顾征期待的眼神,是他父亲“主动”的邀请,是他们关系“正式化”的机会。
她重新拨通顾征的视频。
“我想好了。”她说,“我跟你回去。”
顾征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
“太好了!”顾征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我马上订票,明天上午的高铁,中午就能到。”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祝余问,“带什么礼物?”
“不用,人到了就行。”顾征想了想,“不过……穿正式一点吧,我爸比较在意这些。”
正式一点。祝余看向自己的衣柜——里面最正式的衣服,是面试时穿的白衬衫和黑裤子,洗得有些发白了。还有一条半身裙,是高中毕业典礼时买的,现在已经有点短了。
“好。”她说。
第二天上午十点,祝余和顾征在高铁站汇合。她穿了那件白衬衫,外面套着羽绒服,下身是黑色裤子和唯一一双有点跟的靴子。头发仔细梳过,化了淡妆,看起来干净得体,但和“正式”还有距离。
顾征倒是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羊毛大衣,里面是熨烫平整的衬衫,皮鞋擦得锃亮。他看见祝余时,眼睛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笑着说:“走吧。”
高铁上,顾征一直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心有些汗湿,祝余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你爸妈……有什么喜好吗?”她问,“我总觉得空手去不太好。”
“真的不用。”顾征说,“我爸什么都有,你带什么他都不缺。”
这话说得无意,但祝余听了,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是啊,他爸爸什么都有,所以她带什么都不重要,带什么都是多余。
车窗外,田野飞速后退,远处有零星的村庄,烟囱里冒出炊烟。冬至日,很多人在家团聚,包饺子,煮汤圆。祝余想起母亲,想起她此刻应该正在厨房里忙碌,想起她说“韭菜猪肉馅儿的,你最爱吃的”。
她忽然很想吃妈妈包的饺子。很简单,很普通,但那是家的味道。
中午十二点半,高铁抵达江城。顾征叫了车,不是出租车,是那种黑色的专车。司机下来帮忙放行李,态度恭敬得让祝余不自在。
车子驶向江城西边,那里是这座城市最早的别墅区。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叶子已经落尽,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出凌厉的线条。别墅大多是欧式风格,铁艺大门,修剪整齐的草坪,即使在冬天也保持着某种刻意的整洁。
车子在一栋三层别墅前停下。铁门自动打开,车子缓缓驶入。祝余透过车窗,看见前院里的景观——假山,枯山水,几株耐寒的松树。一切都精致,一切都恰到好处,但缺少温度。
“到了。”顾征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大门打开,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迎出来:“小征回来啦。”她的目光落在祝余身上,带着审视,“这位是祝小姐吧?快进来,外面冷。”
客厅很大,挑高设计,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暖气开得很足,但祝余还是觉得冷。她脱下羽绒服,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在这样豪华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寒酸。
顾征的母亲从楼上走下来。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绸长裙,外面披着羊绒披肩,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看见祝余,她露出标准的微笑:“小余来了,路上辛苦了吧?”
“阿姨好,不辛苦。”祝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你顾叔叔在书房,等会儿就下来。”顾母示意祝余坐,“今天冬至,家里来了客人,李叔叔一家,正好一起热闹热闹。”
客人。祝余心里一沉。她以为只是简单的家庭聚会,没想到还有外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汽车声。顾母起身:“应该是客人到了。”
进来的是一家三口。李先生五十多岁,西装革履,气场很强;李太太雍容华贵,珍珠项链在颈间闪光;还有他们的女儿,看起来和顾征差不多大,穿着精致的白色毛衣和格子短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
“顾征!”女孩看见顾征,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好久不见!”
“李悦。”顾征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很自然地揽住祝余的肩,“这是我女朋友,祝余。”
李悦的目光落在祝余身上,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遍。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有种自然而然的优越感,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你好。”李悦伸出手,笑容标准,“我是李悦,和顾征从小认识。”
“你好。”祝余和她握手,感觉到她手指的柔软和保养得当的皮肤。
大人们在客厅寒暄,话题从经济形势到最近的股市波动,全是祝余听不懂的内容。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顾征坐在她旁边,时不时拍拍她的手,但大部分时间在听大人们说话。
李悦倒是很活跃,一会儿给顾母看手机里的照片,一会儿说起自己最近的旅行见闻。她说话时,眼神时不时瞟向顾征,那里面有种熟稔的亲昵,是多年相处才能形成的默契。
祝余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这个客厅,这些人,这些话题,都是她陌生的。而她在这里,只是因为顾征。
午餐在餐厅进行。长条餐桌铺着洁白的桌布,水晶酒杯,银质餐具,每道菜都装在精致的瓷盘里,由保姆端上来。祝余看着那些她不认识的菜式,看着那些复杂的摆盘,忽然很想念母亲包的、皮有点厚、馅有点咸的饺子。
“小余是学艺术的?”李先生忽然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祝余身上。她放下刀叉,点点头:“嗯,插画专业。”
“艺术好啊,陶冶情操。”李先生笑着说,但那笑容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将来打算做什么?当画家?”
“想做独立插画师。”祝余说。
“哦,自由职业。”李先生点点头,“有理想。不过艺术家不容易啊,市场不稳定,收入也不稳定。”
话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顾征开口:“李叔叔,现在插画市场很好,很多品牌都需要……”
“我知道我知道。”李先生打断他,还是笑着,“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不过顾征啊,你将来要接手你爸的公司,责任重大。你们俩……”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要好好规划。”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桌上所有人都听懂了——顾征的未来是确定的,是光明的,是接管家业;而祝余的未来是不确定的,是“有理想”但“不容易”的。他们俩,不合适。
祝余感觉脸上发烫,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她看着餐盘里那片精致的鹅肝,突然觉得恶心。
顾征的脸色沉了下来:“李叔叔,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规划。”
这句话说得很重。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顾父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有警告;顾母的笑容僵在脸上;李先生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李悦适时地开口,声音甜腻:“爸,您就别操心了。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自由,做自己喜欢的事最重要。对吧顾征?”
她看向顾征,眼神里有种只有他们能懂的默契。那是同一个阶层、同一个世界的人,才能有的理解。
祝余握着刀叉的手在微微颤抖。她放下餐具,轻声说:“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起身时,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她,像聚光灯,让她无处遁形。
洗手间在一楼走廊尽头,很大,大理石台面,金色的水龙头。祝余锁上门,靠在门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里有水光。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找到母亲的号码。拨通,响了两声,接通了。
“小余?”母亲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是电视的声音,还有父亲说话的声音,“怎么了?到了吗?”
“妈。”祝余开口,声音哽咽,“我想回家吃饺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母亲的声音变得紧张:“怎么了?受委屈了?”
“没有。”祝余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就是……想家了。”
“你现在在哪儿?”母亲问。
“在顾征家。”
“他家人对你不好?”
“不是……”祝余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微妙的、无法言说的压抑,“他们很好,很客气,就是……就是太客气了。”
母亲懂了。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小余,如果觉得不舒服,就回来。妈给你留着饺子,一直留着。”
“嗯。”
“别委屈自己,知道吗?”
“知道。”
挂断电话,祝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件寒酸的白衬衫,看着那条自己织的、针脚不匀的围巾。她想起李悦那身精致的装扮,想起顾母优雅的丝绸长裙,想起这个房子里的一切——豪华,冰冷,遥远。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以前她以为,爱情可以跨越阶层的鸿沟。但现在她明白了,爱情可以,但生活不行。生活是具体的,是每天的相处,是每顿饭,是每个眼神,是每句话。
而她和顾征,生活在两个世界。
洗了把脸,补了点妆,祝余回到餐厅。午餐已经接近尾声,大人们在喝餐后茶,话题转向了商业合作。顾征看见她,眼神里有关切,但她避开了。
下午,客人们告辞。送走李家后,顾母对祝余说:“小余,晚上在家里住吧?房间都收拾好了。”
“不用了阿姨,我订了酒店。”祝余说。
“酒店多不方便,家里有的是房间。”
“真的不用,谢谢阿姨。”
顾母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顾征送祝余去酒店。车上,两人都很沉默。到了酒店大堂,顾征说:“我送你上去。”
房间在十二楼,不大,但干净。祝余放下背包,走到窗边。窗外是江城的夜景,灯火璀璨,但她只觉得冷。
“对不起。”顾征从身后抱住她,“今晚让你难堪了。”
祝余没回头:“顾征,我只是觉得,我们像在演一场戏,观众是你全家。”
“他们只是关心……”
“是审视。”祝余转过身,看着他,“他们在审视我,评估我,看我配不配得上你。顾征,我不是商品,不需要被估价。”
顾征的表情僵住了。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回想起餐桌上的对话,回想起李叔叔的话,回想起父母的眼神,他无法反驳。
“我需要时间消化。”祝余轻声说,“消化今晚的一切,消化我们之间的差距,消化……我们到底能不能走下去。”
“祝余……”
“我想改签车票,明天一早回家。”祝余说,“我们都想想,这段关系里,我们到底想要什么。”
顾征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可能要失去她了。不是因为她不爱他了,不是因为第三者,而是因为那些无形的、却无处不在的东西——阶层,家庭,未来。
“别走。”他低声说。
“我需要回家。”祝余摇头,“我需要吃妈妈包的饺子,需要睡在自己从小睡的床上,需要在一个不会被人审视的环境里,想清楚一些事。”
那晚,顾征在酒店待到很晚。他们没再争吵,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在沉默。最后顾征离开时,在门口抱住祝余,抱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明天我送你。”他说。
“嗯。”
第二天一早,江城下起了小雨。冬雨绵绵,让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顾征帮祝余提着行李,两人打车去高铁站。
候车大厅里人很多,冬至日,很多人赶着回家。祝余看着那些拖着行李箱、满脸期待的人,忽然觉得很羡慕。他们回家,是回到温暖,回到归属。而她回家,是回到现实,回到她原本属于的世界。
广播开始检票。祝余接过行李,看向顾征。他站在那儿,穿着昨天那件昂贵的羊毛大衣,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无助。
“路上小心。”他说。
“你也是。”祝余说,“好好跟你爸妈过冬至。”
“祝余……”顾征抓住她的手,“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我会让他们接受你,会让你不再觉得被审视。”
祝余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两年的男孩。他还是那么好看,那么真诚,那么想保护她。但她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能“处理”的。有些鸿沟,不是靠爱就能填平的。
“我们都好好想想。”她重复昨晚的话,“想想我们到底想要什么,能不能给对方想要的。”
然后她转身,走向检票口。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心软,就会留下,就会继续在这条看不到终点的路上走下去。
顾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雨丝从大厅敞开的门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凉。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祝余转学来的第一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声音很小,但眼神很亮。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爱上她,不知道这段感情会这么难,不知道原来爱一个人,不仅要对抗距离,还要对抗整个世界。
火车开动了。祝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雨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像眼泪。
手机震动,是顾征发来的消息:“到了告诉我。”
她回:“好。”
然后关上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昨晚餐桌上的画面,浮现出李悦看顾征的眼神,浮现出顾母优雅但疏离的微笑,浮现出李先生那句“艺术家不容易啊”。
也浮现出母亲在厨房包饺子的样子,浮现出父亲坐在旧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浮现出她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家。
两个世界。两种生活。
而她,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火车轰隆前行,载着她驶向她原本属于的世界。而顾征,留在那个豪华但冰冷的世界里,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可能失去她的恐惧。
冬至,本该是团聚的日子。
但他们,却在走向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