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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礼物的重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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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七日,星期五,宁州的天空飘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在灰白的天幕中旋转飘落,落在美院哥特式建筑的尖顶上,落在枯黄的梧桐枝桠上,落在匆匆走过的学生肩头。祝余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世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今天是她的生日。十九岁。
手机屏幕亮着,是母亲早晨发来的消息:“小余,生日快乐。天冷了,记得加衣。给你转了五百块钱,买点好吃的。”
下面跟着一条转账记录,和一句没说出口的“妈妈爱你”。
祝余盯着那五百块钱,鼻子有点酸。她知道这五百块对父母意味着什么——母亲要在服装厂多踩半个月的缝纫机,父亲要多送几百个快递。他们总是这样,把最好的给她,然后说自己“什么都不缺”。
“生日快乐!”宿舍门被推开,林薇提着个小蛋糕进来,后面跟着周晓雯和李思思。三个女孩笑嘻嘻地围过来,蛋糕盒子上系着简陋的粉色丝带。
“宿舍规定不能点蜡烛,咱们就意思意思。”周晓雯把蛋糕放在桌上,是个小小的水果奶油蛋糕,一看就是学校面包房最便宜的那种。
但祝余觉得,这是她见过最漂亮的蛋糕。
“许愿许愿!”李思思起哄。
祝余闭上眼睛。十九岁的愿望应该是什么呢?她想起去年生日,十八岁成年礼,顾征带她去坐摩天轮,在最高点吻她,说“祝我的小姑娘永远快乐”。那时候的愿望很简单,就是永远和他在一起。
今年呢?
她睁开眼睛,吹了口气,假装吹灭了蜡烛。三个室友鼓掌,然后开始分蛋糕。奶油很甜,水果罐头有点腻,但祝余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品味。
“你男朋友今天过来吧?”林薇问。
“嗯,下午到。”
“礼物呢?透露透露?”
“不知道。”祝余摇头,“他说是惊喜。”
其实她有点忐忑。顾征最近总说要送她“真正好的东西”,说“以前送的那些都太学生气了”。她不知道“真正好的东西”是什么,但隐约觉得,那可能超出了她能坦然接受的范畴。
下午三点,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祝余穿上最厚实的羽绒服——那是去年冬天买的,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起了细小的毛球。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最终还是把顾征送的那条星球项链戴在了外面,银色的链坠在深色毛衣上闪着微光。
高铁站的人比平时少,大概是天气不好的缘故。祝余在出站口等了二十分钟,才看见顾征从通道里走出来。
他也穿了羽绒服,黑色的,看起来很新,大概是刚买的。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纸袋,印着她不认识的品牌logo,但看质感就知道不便宜。
“生日快乐。”顾征走到她面前,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把纸袋递过来,“给你的。”
纸袋很沉。祝余接过来时,手指碰到里面硬质的盒子边缘:“这是什么?”
“回去再看。”顾征笑着揽住她的肩,“先带你去吃饭,我订了餐厅。”
“什么餐厅?”
“到了你就知道了。”
出租车上,纸袋放在两人中间。祝余偷偷瞄了一眼,看见盒子上印着“Wacom”的字母——那是数位板的品牌。她心里一沉,顾征曾经提过,她那个用了三年的旧数位板该换了。但她一直说还能用,因为专业级的新款要好几千。
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样。她默默祈祷。
餐厅在宁州最繁华的商圈,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电梯匀速上升时,祝余看着玻璃外越来越小的城市景观,手心开始冒汗。她知道这种地方的餐厅价格,人均至少五百起。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温柔的笑脸:“请问有预订吗?”
“顾先生,两位。”顾征报出名字。
“这边请。”
餐厅内部是低调奢华的中式风格,深色木质家具,丝绸屏风,桌上摆着青瓷花瓶和一支新鲜的腊梅。客人不多,都很安静,刀叉碰触瓷盘的声音都轻柔得像音乐。祝余感觉自己的羽绒服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只误入天鹅湖的灰扑扑的麻雀。
侍者引他们到窗边的位置。落地窗外是整个宁州的夜景,灯火如星河铺展,远处江面上有游船的彩灯在移动。很美,但祝余无心欣赏。
菜单递过来,烫金的封面,手写的菜名,没有价格。祝余翻开第一页,终于看见了数字——一道前菜188,一道主菜488,甜品128。她迅速心算:两个人,就算只点最便宜的,也要一千多块。
“想吃什么?”顾征问。
“我……随便。”祝余把菜单推回去,“你点吧。”
顾征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但还是接过了菜单。他对侍者说了几个菜名,祝余没听清,只看见侍者点头记录,然后优雅地退下。
“这里视野很好。”顾征试图活跃气氛,“我提前一个月订的位子。”
“嗯。”祝余应了一声,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
沉默了几秒,顾征把那个纸袋又拿过来:“现在打开看看?”
祝余深吸一口气,接过纸袋,拿出里面的盒子。深灰色的包装盒,质感厚重,上面确实印着“Wacom”和“Pro”的字样。她打开盒子,黑色的数位板安静地躺在海绵垫里,旁边是配套的压感笔和各种配件。
最新款。专业级。她在网上看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拥有。
“喜欢吗?”顾征期待地看着她,“你那个旧的该换了,这个好用,压感级别高,画起来更流畅。”
祝余的手指抚过数位板光滑的表面。它确实漂亮,做工精致,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专业”和“昂贵”。她应该高兴的,应该扑上去抱住顾征说“谢谢亲爱的你真好”。
但她没有。
“多少钱?”她问,声音很轻。
顾征愣了一下:“问这个干什么?”
“告诉我。”
“……八千左右吧,我找熟人拿的,可能便宜点。”
八千。
祝余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想起母亲转来的五百块钱,想起父亲那双因为长期搬重物而变形的手,想起自己接稿到凌晨两点,一张画才挣一百五。
八千块,是她父母一个月的收入总和。是她画五十多张稿子才能挣到的钱。是她在食堂吃一年午饭的费用。
而现在,它变成了一块数位板,躺在她手里,沉得她几乎拿不住。
“太贵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不能收。”
顾征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我挣钱就是给你花的。”
“可是这太……”
“祝余。”顾征打断她,“今天是你生日,我想给你最好的。这有什么错吗?”
“没有错。”祝余摇头,眼睛开始发酸,“但你的‘最好’和我的‘最好’,可能不是同一个东西。”
侍者开始上菜了。精致的摆盘,少量的食物,每一道都像艺术品。但祝余看着那些菜,只觉得它们在发光——人民币的光。
吃饭的过程很沉默。顾征试图找话题,讲他最近家教的趣事,讲物理系的考试。祝余只是点头,机械地吃着。每一口她都计算着价格:这勺汤大概三十块,这片肉大概五十块。她吃不下。
“不合胃口?”顾征问。
“不是。”祝余放下筷子,“我……不太饿。”
顾征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吃完了自己那份。
饭后,顾征去结账。祝余远远看着他和收银员交谈,看着他掏出钱包,看着他刷卡签字。她不知道具体多少钱,但看见收银员微笑着递回信用卡时那恭敬的姿态,就知道不会少。
回去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细雪在路灯的光柱中飞舞,像无数小小的、悲伤的萤火虫。两人并肩走着,隔着一点距离,谁也没说话。
走到短租公寓楼下时,祝余终于开口:“顾征。”
“嗯?”
“以后别送这么贵的礼物了。”
顾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为什么?我有能力给你好的。”
“但我不需要‘好的’,我需要‘合适的’。”祝余抬起头,眼睛在雪夜中亮得惊人,“你知道什么叫合适吗?就是我能回赠得起,能坦然接受,不会让我觉得欠你什么的礼物。”
顾征的表情冷了下来:“什么才算合适?便宜的就是合适?”
“顾征!”祝余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知不知道八千块是我爸妈一个月的收入?”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
顾征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但突然意识到,他其实不知道。他知道祝余家条件一般,知道她需要接稿挣钱,但他从来没有具体计算过“一般”是什么意思。八千块对他来说,是两个月家教收入,是父亲随手给他的零花钱,是一件限量版球鞋的价格。
但对祝余来说,是父母一个月的汗水,是五十个熬夜的夜晚,是一种沉重的、还不清的债。
“我戴着八千块的数位板,画着五十块一张的稿子,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祝余继续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烫的,在冷空气中迅速变凉,“顾征,我们是恋人,不是施舍和被施舍的关系。你送我这么贵的东西,我拿什么还你?我唯一能给你的……”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过去:“是这个。”
顾征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手织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线,针脚细密但能看出手工的痕迹——有些地方织得紧,有些地方松,是新手常见的毛病。围巾的一端用浅蓝色的线绣了北斗七星的图案,小小的,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我织了两个月。”祝余的声音哽咽,“每天下课回来织一点,拆了织,织了拆。我知道不好看,比不上你衣柜里那些名牌围巾,但……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我自己做的东西。”
顾征握着那条围巾,羊毛的触感柔软温暖。他想起自己衣柜里确实有条Burberry的围巾,是去年生日母亲送的,一次也没戴过。他也想起祝余这两个月视频时,手总是藏在桌子下面,原来是在织这个。
“我很喜欢。”他说,声音有些哑,“真的。”
“你喜欢就好。”祝余擦掉眼泪,“但顾征,我们能不能……平等一点?我不需要你用昂贵的礼物证明你爱我,我只需要你理解我,尊重我。”
顾征看着她,看了很久。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最后他说:“上楼吧,外面冷。”
公寓里暖气很足,一进门就驱散了外面的寒意。顾征把围巾仔细叠好,放在桌上。祝余脱掉羽绒服,坐在床沿,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
“对不起。”顾征坐到她身边,“我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祝余说,“你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好的东西,习惯了用物质表达。”
“我只是想对你好。”
“我知道。”祝余转头看他,“但你的‘好’有时候让我压力很大。它不断提醒我,我们是不一样的。你随手可以买的东西,我要攒很久;你觉得正常的消费,对我来说是奢侈。”
顾征沉默了。他想起很多细节——祝余总是抢着付小钱,却在大额支出时沉默;她收到贵重礼物时高兴但局促的表情;她对自己接稿收入的骄傲,和对他家教收入的回避。
他以为那是她的自尊心强,现在才明白,那是她在努力维持一种脆弱的平等。
“那我要怎么做?”他问,声音里有真正的困惑。
“把我当成平等的恋人,而不是需要被供养的人。”祝余说,“送我我能回得起的礼物,带我去我能安心消费的地方。不是说非要省钱,而是……要让我觉得,我们是站在一起的,不是你在上面拉我,我在下面追你。”
顾征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有织毛衣磨出的薄茧。
“我习惯了。”他低声说,“我爸就是这样对我妈的——送很贵的礼物,带她去很贵的餐厅,用钱解决一切问题。虽然他们最后离婚了,但在我记忆里,爱就是用物质表达的。”
祝余愣住了。她第一次听顾征这么直接地谈论他的家庭。
“所以我学到的就是,要对喜欢的人好,就要给她最好的东西。”顾征苦笑,“但我没想过,最好的东西,对对方来说可能是个负担。”
祝余反握住他的手:“那从现在开始,我们重新学。”
那晚他们相拥而眠。顾征把新围巾围在脖子上,说很暖和。祝余抱着那个八千块的数位板盒子,像抱着一块烫手的山芋,最后还是放进了柜子深处。
深夜,祝余醒来一次。顾征睡得很沉,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她轻轻挪开,走到窗边。
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清冷的光照在雪地上,世界一片银白。远处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像另一片倒置的星空。
她看着那个数位板盒子,想起顾征说“我挣钱就是给你花的”时的理所当然,想起母亲转五百块钱时的小心翼翼,想起自己织围巾时一针一线的笨拙。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百二十公里,还有二十年不同的生活。她在心里想。
顾征从小在物质丰裕的环境里长大,钱是工具,是表达,是理所当然的存在。她从小看着父母为钱发愁,钱是汗水,是时间,是需要精打细算的资源。
这种差异,比距离更难跨越。距离可以用高铁缩短,可以用时间熬过。但生活刻在骨子里的印记,要怎么抹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爱顾征,爱那个会为她深夜赶来的少年,爱那个笨拙地想对她好的男孩。但她也爱自己,爱那个努力维持尊严的女孩,爱那个不想被昂贵礼物压垮的祝余。
这两份爱,要如何并存?
窗外,月亮又隐入云层。世界重新暗下来,只剩下雪地反射的微光。
祝余回到床上,钻进顾征怀里。他迷迷糊糊地收紧手臂,嘟囔了一句“冷吗”,然后继续睡去。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这个怀抱是真实的。这份温暖是真实的。
但那些差异,那些重量,也是真实的。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太阳会升起,雪会融化,生活还要继续。
而她和顾征,还要在这条布满差异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用他们各自的方式,用他们刚刚学会的、更平等的方式。
希望还来得及。
希望爱情足够强大,能跨越不止是距离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