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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岔路的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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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三下午,美院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布告栏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祝余踮起脚尖,视线越过前面几个女生的头顶,终于看清了那张新贴出来的海报——
“2024-2025学年春季学期法国巴黎国际艺术交流项目”。
海报设计得很精美,埃菲尔铁塔的剪影,塞纳河的水彩,还有几行优雅的法文。下方是详细说明:面向全院大一大二学生选拔,共五个名额,赴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交换学习一学期,明年二月出发,七月返回。
半年。
祝余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她盯着那行“一学期”,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二月到七月,整整五个月,一百五十多天。如果算上往返时间和适应期,可能更久。
“想去?”旁边的沈悦学姐注意到她的表情。
“嗯……有点。”祝余老实说,“从来没想过有机会去法国。”
“那就申请啊。”沈悦拍拍她的肩,“你专业课成绩不错,林墨老师又欣赏你,机会很大。”
“可是……”祝余犹豫了,“半年时间太长了。”
沈悦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因为男朋友?”
祝余点点头。
“异地恋确实是个问题。”沈悦说,“不过这种机会很难得。巴黎国立高美,世界顶级的艺术院校,去那里学习半年,对你未来的发展会有很大帮助。”
这些话祝余都懂。她看着海报上那些诱人的词汇——“国际视野”“艺术交流”“专业提升”,每一个都像在向她招手。可是脑海里同时浮现的,是顾征的脸,是他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寒风中抱她的样子,是他说的那句“你比实验重要”。
“我……再想想。”她说。
傍晚的视频通话,祝余几次想把交换生的事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顾征看起来心情不错,正在讲他今天实验成功的事:“数据误差控制在0.5%以内,导师很满意。”
“恭喜。”祝余由衷地说。
“你呢?今天怎么样?”
“还行……美院有个新项目。”她终于还是说了,“法国交换生,半年。”
视频那头,顾征的表情凝固了一秒。他下意识地问:“半年?那我们半年见不到面?”
“可以视频,而且中间有假期,也许能见面……”祝余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看见顾征的眉头皱了起来。
“再说吧。”顾征最终说,语气听不出情绪,“还不一定能选上呢。”
但祝余知道,这不是“再说吧”的问题。顾征的第一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想让她去。不是因为不相信她的能力,不是因为不支持她的发展,仅仅是因为,半年太长了,长得超出了他们目前能承受的分离极限。
通话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结束。挂断后,祝余坐在宿舍里,盯着电脑屏幕上巴黎国立高美的官网。精美的校园照片,大师的工作室,塞纳河畔的写生场景……一切都那么诱人。
但同时,手机屏幕上她和顾征的合影也在闪烁——那是上周见面时拍的,两人在宁州老城区的咖啡馆里,她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两个画面在她脑海里拉扯。
就在祝余为交换生项目纠结时,顾征那边也遇到了难题。
周四晚上,顾征的父亲打来电话。电话里,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跟你王叔说好了,大二开始,你每周去公司实习两天。”
顾征愣住了:“爸,我才大一。”
“时间不等人。”父亲说,“物理你可以学,但商业头脑也要培养。公司将来需要你,你不能只知道书本知识。”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打断他,“你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吗?多少人盯着?你叔叔那边,你堂哥已经在公司实习半年了。你再不进去,将来怎么接手?”
顾征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他想起父亲的公司,想起那些西装革履的会议室,想起那些他完全听不懂的商业术语。那不是他的世界,从来都不是。
“我想专心学物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父亲说:“顾征,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责任,不是你想不想承担的问题,是你必须承担。”
通话结束得很不愉快。顾征扔下手机,仰头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张破碎的网。
“怎么了?”上铺的赵明探出头,“和家里吵架了?”
“我爸要我大二去公司实习。”
“好事啊,提前积累经验。”
“我不想去。”顾征闭上眼睛,“我对做生意没兴趣。”
赵明想了想:“可是你家的公司,将来不是要你接手吗?”
“也许吧。”顾征说,“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只想学物理。”
“那你爸能同意吗?”
顾征没回答。他知道父亲不会同意。在他们家,父亲的决定从来不容反驳。从小到大,他走的每一步都在父亲的规划里——上最好的小学,最好的中学,学理科,参加竞赛。唯一一次反抗,是为了祝余放弃保送。但那次的代价是,父亲对他未来的控制更加严密。
周五见面时,两人的情绪都不高。
宁州下起了小雨,秋雨绵绵,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们在短租公寓里点了外卖,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吃。窗玻璃上凝结着水雾,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我爸要我大二去公司实习。”顾征先开口。
祝余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想?”
“不想去。”顾征说,“但可能反抗不了。”
“如果你真的不想,可以好好跟你爸说……”
“没用的。”顾征打断她,“你不了解我爸。他决定了的事,没人能改变。”
祝余放下筷子。她看着顾征,看着他眼里的疲惫和烦躁,突然觉得他很陌生。那个阳光自信、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的顾征,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磨损。
“那……交换生的事,你觉得呢?”她试探着问。
顾征抬起头,看着她:“你真想去?”
“有点想。”祝余实话实说,“机会很难得。”
“可是半年……”顾征皱眉,“我们现在每周见一次都觉得难熬,半年不见面,我不知道……”
“我们可以视频,可以写信。”祝余说,“而且中间有春假,你可以去法国看我,或者我回来。”
“说得容易。”顾征的语气有点冲,“机票多贵?签证多麻烦?而且你去了那边,要适应新环境,要学习,哪有时间想这些?”
祝余愣住了。她没想到顾征会这么直接地反对。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要去?”她问,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是说,你要考虑现实。去了法国,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万一有什么事,我都帮不上忙。而且半年时间,变数太多了。”
“什么变数?”祝余盯着他,“你是怕我变,还是怕你变?”
这句话问得太尖锐,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顾征看着她,祝余也看着他。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细密的声响。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两个人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横亘着某种难以跨越的东西。
不是距离,不是时间,而是对未来的不同想象。
“我只是想让你考虑清楚。”最后顾征说,语气软了下来。
“我考虑得很清楚。”祝余说,“我想去,因为这对我的专业有帮助。就像你想学物理一样,我也想在我的领域里走得更远。”
“那我们的感情呢?”顾征问,“你就没考虑过吗?”
“考虑过。”祝余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我以为……你会支持我。”
两人都沉默了。外卖的饭菜渐渐凉透,油凝结成白色的块状。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水幕。
那晚他们很早就睡了。背对背,中间隔着一条小小的缝隙,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气更冷。他们还是按照计划出门,去了宁州美术馆。新展是当代青年艺术家联展,作品前卫,充满实验性。祝余看得很投入,在一幅用废弃电路板拼贴成的星空图前站了很久。
“这个艺术家之前是学计算机的,后来转行做艺术。”她给顾征解释,“他把科技废弃物变成艺术品,探讨人类与科技的关系。”
顾征看着那幅画,密密麻麻的电路板,闪烁的LED灯,确实很像星空。但他脑子里想的却是:这些电路板如果用在正经的电子设备上,能创造多少价值?变成艺术品,是不是一种浪费?
“挺有意思的。”他说,但语气平淡。
祝余听出了他的敷衍,没再说话。
下午,他们去了美院。祝余要参加一个公益艺术项目的筹备会。这是她上周报名参加的——去宁州周边山区的小学教孩子们画画,为期一个月,寒假进行。项目没有报酬,还要自付交通和食宿,但祝余很积极。
“为什么想去?”顾征问她,“又没钱,又辛苦。”
“因为有意义啊。”祝余说,“那些孩子可能从来没上过正经的美术课,我想让他们知道,艺术不仅仅是画画,更是一种表达。”
顾征皱了皱眉:“可是一个月时间,你要住在山里,我们寒假就见不到了。”
“寒假有一个月,我可以后半个月陪你。”祝余说,“而且你可以来看我啊,山里的星空特别美。”
“我没时间。”顾征说,“寒假我要补实验,还要准备下学期的竞赛。”
“那……”祝余咬了咬嘴唇,“就这一次,行吗?我真的很想去。”
顾征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烦躁。他想起父亲的压力,想起堆积如山的作业,想起每周奔波见面的疲惫。而祝余呢?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参加各种“有意义”但没钱的活动,可以想去法国就去法国,想去山里就去山里。
“你有没有算过,我们见面要花多少钱?”他忽然说。
祝余愣住了。
“高铁票一次两百,住宿一百,吃饭交通又是一百。一周四百,一个月一千六,一学期下来要六七千。”顾征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我现在做家教,一个月挣三千二,一半都花在见面上了。你呢?你接插画稿,一个月最多一千五,根本不够。所以大部分钱都是我出。”
祝余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不是计较钱。”顾征继续说,“我只是想说,如果我们想维持现在的见面频率,就需要钱。很多钱。所以你做这种没报酬的公益项目,去法国交换还要花更多钱……我觉得,不太现实。”
“所以你的意思是,”祝余的声音在颤抖,“我应该多接商业稿,多挣钱,少做一些‘不现实’的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祝余打断他,眼睛红了,“顾征,不是所有事都要用钱衡量的。教孩子画画有意义,去法国学习也有意义。这些经历,这些成长,比钱重要。”
“但钱能让我们多见几次面。”顾征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句话太赤裸,太直接,像一把刀,剖开了他们一直回避的现实——他们的感情,在现实压力下,已经和金钱紧紧捆绑在一起。
祝余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转过身,背对着顾征,肩膀微微颤抖。顾征想伸手碰她,但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雨后的美院很安静,梧桐叶湿漉漉地贴在石板路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说话。
那天的筹备会,祝余还是去了。但坐在会议室里,听老师讲解项目细节时,她总是走神。顾征的话在耳边回响:“钱能让我们多见几次面。”
她看着桌上的项目计划书,看着那些关于“艺术教育”“乡村美育”的美好词汇,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遥远,很不真实。
晚上回到短租公寓,两人依然沉默。祝余坐在床上翻看法国交换生的申请材料,顾征在书桌前写物理作业。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声音。
十点多,顾征合上作业本,走到床边坐下。
“对不起。”他说,“我今天说话过分了。”
祝余没抬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材料。
“我只是……”顾征斟酌着用词,“压力太大了。我爸那边,学业这边,还有我们之间……我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祝余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所以你就想把压力转嫁到我身上?让我放弃我想做的事,来减轻你的压力?”
“不是……”
“那是什么?”祝余的眼睛还是红的,“顾征,我知道你累,我知道你压力大。但我也在努力啊。我接稿到凌晨,我省钱,我每周坐公交去郊区上课,就为了省打车钱。我不是不体谅你,我只是……只是也想有自己的追求。”
顾征沉默了。他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委屈和坚持,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错了。他一直觉得自己在为这段感情付出更多——赚钱,奔波,承担家庭压力。但他忘了,祝余也在付出,用她的方式。
“交换生的事……”他艰难地开口,“如果你真的想去,就去吧。”
祝余愣住了。
“半年不见面,确实很难。”顾征说,“但如果你觉得值得,我就支持你。”
祝余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委屈,是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公益项目也是。”顾征继续说,“你想去就去。寒假……我看能不能抽时间去看你。”
这是妥协,是让步,是爱。但祝余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重。因为她知道,顾征的妥协背后,是不情愿,是牺牲感。而这种牺牲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怨气。
“算了。”她最终说,“我再想想。”
周日分别时,两人看起来已经和好了。拥抱,亲吻,说“下周见”。但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学校后,祝余做出了决定——她放弃了交换生项目的申请。在截止日期的前一天,她看着填好的申请表,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点击提交。
同时,她给父亲打了电话,答应大二暑假去公司实习。父亲很满意,说这才像他的儿子。
表面上看,他们都为对方妥协了,都为这段感情让步了。但夜深人静时,祝余在日记里写:
11月20日,晴转阴
放弃了法国交换生的申请。沈悦学姐很惊讶,问我为什么。我说想先把基础打扎实。
其实是谎言。真实原因是,我害怕半年的分离,害怕顾征眼里的不情愿,害怕我们的感情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今天公益项目的报道出来了,地方新闻,篇幅不大,但有我的名字和照片。发给顾征,他说“挺有意义”。语气平淡,像在评价一道菜好不好吃。
我记得高二那年,我的一幅画在学校展览上获奖,他比我还高兴,抱着我转圈,说“我家祝余最棒了”。
现在,他的骄傲好像有了新的标准——不是作品好不好,不是有没有意义,而是能不能赚钱,能不能让我们多见几次面。
我不知道这是成长,还是妥协。
我只知道,我想念那个会为我的画欢呼的少年。
但他好像,已经走远了。
同一时间,顾征也在写实验报告时走神。他想起祝余说起公益项目时眼里的光,想起她说“不是所有事都要用钱衡量”时的认真。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她了——或者说,看不懂他们现在的关系。
以前,他们的爱很简单,就是喜欢,就是在一起。现在,爱里掺杂了太多东西:金钱,距离,家庭压力,未来规划。
晚上视频时,两人都努力找话题。祝余讲美院的新鲜事,顾征讲物理系的趣闻。但常常说着说着,就陷入了沉默。那种沉默不是舒适的、默契的沉默,而是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沉默。
“你今天……”祝余说。
“嗯?”顾征抬起头。
“没什么。”祝余笑了笑,“早点休息吧。”
“你也是。”
挂断视频后,祝余看着黑掉的屏幕,屏幕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她伸手碰了碰那个倒影,冰凉的。
而顾征在宿舍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父亲的话,想着堆积的作业,想着下周又要买高铁票了。
他们同时想:我们这是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十一月,风越来越冷,冬天真的要来了。
而他们的爱情,也在经历着第一个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