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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生病的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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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三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祝余在高烧的混沌中醒来,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细密的刺痛。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的夜灯从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微光。她伸手摸索床头的水杯,空的。
白天退下去的烧,在深夜里又卷土重来。额头滚烫,身体却一阵阵发冷,她裹紧了被子,还是止不住地颤抖。窗外的风刮过宿舍楼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悲伤的呜咽。
她闭上眼睛,试图重新入睡,但意识却在高温中飘浮。恍惚间,她回到了那个天文台。
梦里的天文台比记忆中更庞大,更孤独。圆顶高高地悬在夜空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她站在门外,踮起脚尖,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面看。
顾征在里面。
他穿着那件白色的校服衬衫,背对着她,正在调整望远镜。天文台里灯光昏暗,只有仪器面板上闪烁的幽绿光芒。她看见他的侧脸,专注,认真,就像高二那年他们第一次在这里看星星时一样。
她想推门进去,但门锁着。她用力拍打玻璃,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顾征好像听见了,转过头来。隔着模糊的玻璃,他们的目光相遇。他张嘴说了什么,但她听不见。她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看见他眼里的疑惑,然后是焦急。
她更用力地拍打玻璃,大喊:“顾征!开门!”
他也在里面喊,但声音被厚厚的玻璃隔绝。他们就像两个被关在不同水族箱里的鱼,能看见彼此,却触碰不到,听不见。
最后,顾征转身走向望远镜,重新投入那个只有星星的世界。她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玻璃上凝结起白色的雾气,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祝余猛地睁开眼睛。
宿舍的天花板在黑暗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她喘息着,额头上的冷汗和热汗混在一起,冰凉黏腻。喉咙更痛了,像有火在烧。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刺得眼睛发疼。拿起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微信上有顾征晚上十一点发来的消息:“睡了吗?烧退了吗?”
她没回。不是赌气,是当时已经昏睡过去了。
现在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该回什么。回“退了”是撒谎,回“又烧起来了”像在抱怨,回“做了个噩梦”太矫情。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放下手机,重新躺下。但睡不着了。
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宿舍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林薇起床了。她轻手轻脚地去洗漱,回来时看见祝余睁着眼睛,吓了一跳:“你醒这么早?还是没睡?”
“醒了。”祝余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林薇走过来,伸手摸她额头:“还是烫。你今天必须去医院。”
“我下午有课……”
“请病假。”林薇不容置疑,“你这样撑不住的。”
上午八点,祝余在林薇的陪同下去了校医院。量体温,38.9度。医生开了药,要求打点滴。
输液室里人不多,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祝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药水一滴一滴从输液管里落下,像时间的计量单位。林薇去上课了,走之前说:“中午我给你带饭。”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顾征的对话框。最新的消息是早上七点他发的:“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回:“在校医院打点滴。”
几乎是立刻,电话打了过来。
“怎么去医院了?昨晚不是退烧了吗?”顾征的声音很急。
“又烧起来了。”祝余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医生说是重感冒,要打三天点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
“你忙你的。”祝余打断他,“实验重要。”
这话说得有点刺,但她控制不住。高烧让她的理智变得脆弱,让那些平时被压抑的委屈和不满,悄悄探出了头。
顾征听出来了:“祝余,我不是……”
“我知道。”她又打断,“你就是忙,实验重要,成绩重要。我都知道。”
更长的沉默。输液管里的药水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最后顾征说:“你好好打点滴,按时吃药。我晚上再打给你。”
“嗯。”
电话挂断。祝余把手机扔进背包里,闭上眼睛。眼眶有点热,但她告诉自己,那是发烧的缘故,不是别的。
中午林薇带来了粥和小菜,坐在旁边陪她。输液室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位老人轻微的鼾声。
“你男朋友知道你在医院吗?”林薇问。
“知道。”
“他说什么?”
“让我好好打点滴,按时吃药。”
林薇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递到祝余嘴边:“就这些?”
“嗯。”
林薇没说话,但祝余看见她眼里闪过的一丝不满。那不满不是对祝余的,是对某个不在场的人的。
下午回到宿舍,祝余吃了药,躺在床上。烧退了一些,但浑身无力。她拿出日记本——那本深蓝色的,封面上写着“约定”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开始写:
11月3日,阴,有风
发烧到39度,反反复复。梦见天文台的门又锁了。这次我在外面,他在里面,隔着玻璃说话,但听不见声音。
很可笑,连梦里都在重复现实的困境。
林薇给我煮粥,放了很多姜。她问:“你男朋友怎么不来看你?”
我说他忙。
她问:“什么忙比女朋友重要?”
我答不上来。
也许没有什么比女朋友重要,但也许,真的有。比如前途,比如成绩,比如那个占期末40%的实验。
我不是不懂。我懂。我只是……有点难过。
妈妈中午打电话来,听出我声音不对,急得要过来。我说不用,小感冒。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小余,别太委屈自己。”
我没委屈自己。我只是在坚持一段感情,坚持一个约定。
但坚持真的好累。
尤其是生病的时候,尤其是一个人躺在医院打点滴的时候。
顾征,我好想你。
但我不敢说,怕说了,你为难,我也难堪。
写到这里,笔尖停顿了。祝余看着那句“我好想你”,突然觉得这行字很烫,烫得她眼睛发酸。她合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另一边,江城大学物理实验室。
顾征盯着面前的示波器,屏幕上绿色的波形跳动,记录着某种粒子的运动轨迹。他已经在这里连续待了八个小时,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下午四点。
实验进入关键期。导师上周就说了,这个实验关系到整个课题组的进度,也占他们这门专业课期末成绩的40%。不能出错,不能耽误。
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手机在实验服口袋里震动了好几次,他掏出来看,都是群消息,没有祝余的。
早上那通电话之后,她就没再发消息来。
“顾征,数据。”旁边的孙薇提醒他。
顾征回过神,记录下示波器上的读数。孙薇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
“有点。”
“因为女朋友生病?”孙薇问得很自然,就像普通同学间的关心。
顾征点点头。
“异地恋不容易。”孙薇说,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我表哥以前也是异地,他女朋友生病时,他连夜坐火车过去,第二天早上又赶回来上课。”
顾征没接话。他盯着示波器,但那些跳动的波形在他眼里变成了模糊的光点。
下午六点,实验告一段落。顾征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室友陈朗正在泡面,看见他,挑了挑眉:“回来了?你女朋友怎么样了?”
“还在发烧,打点滴。”
“你不去看看?”
顾征脱下实验服,扔在椅子上:“实验没做完。”
“那个实验不是明天才汇报吗?今晚赶一下,明早再去不行?”
“赶不完。”顾征揉了揉太阳穴,“数据要反复验证,误差要控制,一晚上不够。”
陈朗看着他,摇了摇头:“顾征,我问你个问题。”
“嗯?”
“成绩重要还是人重要?”
顾征愣住了。这个问题太直接,太尖锐,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他这些天一直在回避的挣扎。
“都重要。”最后他说。
“但如果必须选一个呢?”
“没有必须选的情况。”
“现在就是。”陈朗说,“你女朋友在另一个城市发高烧,一个人打点滴。你在实验室做实验。你说实验重要,不能停。这不就是选择了吗?”
顾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他也担心祝余,想说他每晚都打电话问情况。但那些话在陈朗的问题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事实就是,他选择了留在实验室。
“我去洗澡。”他抓起毛巾,逃也似的离开了宿舍。
浴室里,热水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沉重。顾征闭上眼睛,水珠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高二那年,祝余艺考前压力太大,感冒发烧。他逃了晚自习,翻墙出学校,去药店买药,然后跑到她集训的画室楼下。那天也下着雨,他浑身湿透,但把药递给她时,她哭了,然后笑了,说:“顾征,你真是个傻子。”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可以为了她做任何事,逃课,翻墙,淋雨,都不在话下。因为她是祝余,是他喜欢的人。
现在呢?
他还是喜欢她,甚至比那时候更喜欢。但为什么,他做不到像当年那样不顾一切了?
是因为距离吗?是因为成长吗?还是因为……他变了?
晚上八点,顾征回到实验室。数据还需要最后一遍验证,他必须在今晚完成。
手机震动,是祝余发来的消息:“打完了,烧退了点,准备睡了。”
他回:“好好休息,盖好被子。”
“你还在实验室?”
“嗯,最后一点数据。”
“那你忙吧。”
对话到此为止。顾征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这段对话很陌生,很冰冷。不像情侣,更像……某种礼貌的同事关系。
他想起陈朗的问题:成绩重要还是人重要?
他想起林薇的问题:什么忙比女朋友重要?
他想起祝余在电话里那句平静的“实验重要”。
心脏突然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晚上十点,数据验证完成。顾征保存文件,关掉仪器,脱下实验服。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光惨白,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拿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最后一班从江城到宁州的高铁是晚上十点半,现在赶过去,也许能赶上。
但明天早上八点有课,如果去宁州,他必须坐最早一班六点的高铁回来,才能赶上上课。而且今晚到宁州已经凌晨,宿舍楼早就锁了,他见不到祝余,只能在楼下等天亮。
值得吗?
他问自己。
然后另一个声音回答:如果现在不去,你可能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十点零五分,顾征冲出实验室。他跑过空荡荡的走廊,跑下楼梯,跑出物理楼。夜晚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他一边跑一边用手机叫车,幸运的是,很快有司机接单。
十点十五分,车来了。顾征坐进车里,气喘吁吁:“高铁站,越快越好。”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赶车?”
“嗯。”
“这个点去宁州,有急事?”
“去看女朋友,她生病了。”
司机没再多问,但踩油门的力度明显加大了。车子在夜晚空旷的街道上飞驰,路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十点二十五分,顾征冲进高铁站。安检,检票,奔跑。当他冲上列车时,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他扶着车门喘气,才发现自己连背包都没带,只带了手机、钱包和那件还没来得及放回宿舍的实验服。
列车启动了。顾征找到自己的位置——不,他没有位置,买的是站票。他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
站两个小时。他想。见到她,也许只能抱一下,说几句话,然后就要赶最早的车回来。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那个问题的答案,在奔跑的那一刻突然清晰了:人比成绩重要。祝余比实验重要。
永远都是。
凌晨十二点十七分,列车抵达宁州站。
顾征随着零星几个旅客走出车站。深夜的宁州很冷,风比江城更大。他打了个哆嗦,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外面套着实验服——那件白色的、在医院以外的场合看起来有点奇怪的衣服。
他叫了车,去美院。司机是个中年女人,从后视镜看了他好几次:“小伙子,这么晚去美院,找女朋友?”
“嗯。”
“吵架了?”
“没有,她生病了。”
女司机沉默了,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年轻真好。”
车子在美院门口停下。顾征付了钱下车,站在紧闭的校门前。校园里一片寂静,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宿舍楼的方向一片漆黑,大家都睡了。
他走到祝余宿舍楼下。楼门锁着,值班室的灯也灭了。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祝余的电话。
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祝余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迷糊,“顾征?怎么了?”
“我到了。”他说。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到哪儿?”
“你宿舍楼下。”
更长的沉默。然后顾征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祝余从床上坐起来了。
“你……你在楼下?现在?”
“嗯。”
“你等我。”
电话挂断。顾征握着手机,站在深夜的寒风中。他抬起头,看向祝余宿舍的窗户——五楼,左边数第三个。窗帘拉着,但很快,窗帘被掀开一角,一个身影出现在窗口。
虽然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祝余。
几分钟后,宿舍楼门开了。祝余披着外套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病态的潮红。她跑到他面前,停下,仰头看他,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在颤抖,“实验呢?”
“做完了。”顾征说,然后补充,“你比实验重要。”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深夜寂静的空气里,却重得像一个誓言。
祝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顾征紧紧抱住她,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感觉到她滚烫的体温,也感觉到自己这些天来的焦虑和不安,在这个拥抱里慢慢消散。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我应该早点来的。”
祝余摇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不,你来了,这就够了。”
他们就这样在宿舍楼下抱着,像两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流浪者。风很冷,但怀抱很暖。顾征的外套裹住了祝余,她在他怀里慢慢停止颤抖。
“你烧退了吗?”他问,伸手摸她额头。还是有点热,但比白天好多了。
“退了点。”祝余说,“你怎么穿的这么少?不冷吗?”
“跑的时候没觉得冷。”
“傻子。”祝余骂他,但语气里全是心疼。
他们在楼前的长椅上坐下。祝余靠着他,他搂着她的肩。深夜的校园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你明天有课吗?”祝余问。
“早上八点。”
“那你怎么回去?”
“坐最早的高铁,六点那班。”
祝余算了下时间:“那你只能待……四个小时。”
“嗯。”
“值得吗?跑这么远,就待四个小时?”
顾征低头看她:“值得。看到你,就值得。”
祝余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不是爱哭的人,但生病让人脆弱,而顾征的到来,击碎了她这些天筑起的所有防线。
他们就这样坐着,说话,沉默,再说话。祝余讲她这些天怎么过的,打点滴有多无聊,医院的粥有多难喝。顾征讲他实验的进展,讲那些复杂的数据,讲他最后是怎么决定来的。
时间在深夜里缓慢流淌。祝余的烧在慢慢退去,困意也逐渐袭来。她靠在顾征肩上,眼皮越来越重。
“睡吧。”顾征轻声说,“我在这儿。”
“你不睡吗?”
“我看着你睡。”
祝余闭上眼睛。顾征的怀抱很温暖,他的心跳很平稳,像最好的安眠曲。她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再做那个关于天文台的噩梦。
凌晨四点,天色还是黑的,但东边已经透出一点点灰白。顾征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祝余,她的呼吸均匀,脸上的潮红退去了,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凉下来了,烧退了。
他松了口气。
五点半,天开始蒙蒙亮。校园里有了第一声鸟鸣。顾征轻轻摇醒祝余:“我得走了。”
祝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他的脸,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她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五点半,我该去车站了。”
“我送你。”
“不用,你再睡会儿。”
但祝余坚持。他们一起走出校园,在路边等车。清晨的街道很安静,清洁工在扫落叶,早餐店刚亮起灯。一切都在苏醒,而他们即将分离。
车来了。顾征上车前,转身抱住祝余,抱得很紧:“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药,不要再发烧了。”
“嗯。”祝余点头,“你也是,别太累。”
“下周见。”
“下周见。”
车子开走了。祝余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晨雾中。风吹过来,很冷,但她心里是暖的。
回到宿舍楼时,宿管阿姨刚好起床开门。看见祝余从外面回来,阿姨愣了一下:“这么早出去?”
“送人。”祝余说。
阿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街道,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没多问,只是转身从值班室里倒了杯热水,递给祝余:“拿着,暖暖手。”
“谢谢阿姨。”
热水杯捧在手里,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祝余走上楼梯,回到宿舍。林薇已经醒了,看见她,挑了挑眉:“昨晚溜出去了?”
“他来了。”祝余说。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算有点良心。”
祝余爬上床,重新躺下。被窝里还有顾征留下的温度,很淡,但真实存在。她闭上眼睛,想起他说“你比实验重要”时的表情,想起他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寒风中抱她的样子,想起宿管阿姨递来的那杯热水。
这个清晨很冷,但有些温暖,足以抵御很多个未来的寒冷时刻。
她睡着了,这次没有发烧,没有噩梦,只有安稳的睡眠。
而顾征在高铁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虽然疲惫,但心里是踏实的。
他做了对的选择。
至少这次,他做了对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