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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双城记的节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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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日,傍晚六点四十二分。
祝余坐在美院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游走,画的是窗外那棵老槐树。夕阳的光穿过树叶缝隙,在画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画得很专注,直到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提醒:“视频时间 19:00”。
她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八分钟。
迅速收拾东西,铅笔橡皮装进笔袋,素描本合上,塞进背包。起身时,对面座位的男生抬起头,是陈宇,那个开学时帮她搬书的学长。他朝她笑了笑,用口型说:“又到点啦?”
祝余点点头,也笑了笑,然后快步离开图书馆。
从图书馆到宿舍步行八分钟,她要赶在七点前回到宿舍,准备好视频。这已经成为她周一至周四雷打不动的仪式——六点五十前必须回到宿舍,七点准时接通顾征的视频。
回到宿舍时,周晓雯正在吃泡面:“哟,咱们的‘七点档女主角’回来啦。”
“别闹。”祝余放下背包,迅速整理了一下头发,检查脸上有没有铅笔灰。
“今天什么主题啊?”李思思敷着面膜,声音含糊,“昨天是‘食堂美食鉴赏’,前天是‘物理系生存报告’。”
“不知道,看他那边有什么想说的。”祝余说着,坐到书桌前,调整好手机支架的角度。
六点五十九分,她打开视频软件,看着倒计时。七点整,顾征的脸准时出现在屏幕上。
他也在宿舍,背景是物理系宿舍标准的白墙铁架床。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看见她时还是笑了:“今天怎么样?”
“还行,画了一天树。”祝余把摄像头转向素描本,“你看,这光影,我抓了很久。”
“嗯,好看。”顾征说,但祝余能感觉到,他的赞美有些机械。不是不真诚,而是……疲惫。
“你呢?”她问,“今天怎么样?”
“实验报告没写完,明天要交。”顾征揉了揉太阳穴,“高数还有作业,物理实验又有新任务。”
他的生活似乎永远被这些填满——作业,实验,报告,考试。祝余有时候会觉得,他们生活在两个平行的宇宙里:她的宇宙是色彩、光影、创意和自由表达;他的宇宙是公式、数据、定理和严谨逻辑。
但视频时间只有一小时,他们不会深入讨论这种差异。他们聊日常,聊琐事,聊周末见面的计划。话题像水面上的浮萍,轻轻漂着,不触及深处。
七点五十分,顾征看了眼时间:“我待会儿还得去家教。”
“今天不是周四吗?”祝余记得他的家教安排在周二、周三、周五、周日。
“加了一节,学生家长要求的。”顾征说,“一小时一百,不能拒绝。”
祝余理解。他们的见面开销很大——高铁票来回一趟近两百,住宿一晚至少一百,再加上吃饭和其他花费,每周见面要花掉四五百。这对于两个大学生来说,是沉重的负担。
顾征在做家教,每周四次,每次两小时,一个月能挣三千二。祝余在接插画稿,但价格低廉,一张复杂的插画才给两三百,而且常常需要熬夜修改。她的收入不稳定,一个月最多一千五。
“别太累。”她说。
“嗯,你也是。”顾征说,“周末见。”
“周末见。”
视频挂断。祝余看着黑掉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周晓雯凑过来:“结束了?今天这么快?”
“他要去做家教。”
“唉,异地恋真是烧钱又烧时间。”周晓雯摇摇头,“我要是你,就两周见一次,省点钱也省点精力。”
“不行。”祝余摇头,“说好每周见的。”
这是他们的约定,也是他们的坚持。每周见面,像给这段关系设定一个固定的呼吸节奏——分开五天,相聚两天,然后继续分开。痛,但习惯了。
周五的流程已经固定化:下午祝余没课,她会提前收拾好背包,带上周末要用的东西;顾征如果有课,会尽量调开,赶下午三点左右的高铁;祝余会在四点左右到宁州站等他;见面,拥抱,然后去住的地方。
住过几次青旅后,他们发现了一个更经济的办法——短租公寓。宁州大学城附近有很多针对学生的日租房,周末两晚两百块,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厨房,比青旅贵一点,但私密性好很多。
这个周五,顾征到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四十了。他冲出站口时,祝余看见他眼圈发黑。
“没睡好?”她接过他的背包。
“昨晚赶实验报告到三点。”顾征打了个哈欠,“车上睡了一路。”
“先回去休息?”
“不用,陪你去超市吧,不是说要做饭吗?”
这是他们这周的计划——自己做饭,省钱。短租公寓有小厨房,虽然设备简陋,但足够煮个面炒个菜。两人去超市买了菜:鸡蛋,西红柿,青菜,面条,还有一小块肉。结账时,顾征抢着付了钱。
“说好平摊的。”祝余说。
“这次我付,下次你付。”顾征拎起袋子,“走吧。”
回到公寓,小小的房间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还有那个小厨房。但窗明几净,阳光很好。祝余开始洗菜,顾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顾征?”她回头。
他已经睡着了,侧躺着,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很累,真的很累。
祝余放下菜,轻手轻脚走过去,给他盖了条薄毯。然后她回到厨房,继续洗菜切菜。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流理台上,照在她洗菜的手上。水声哗哗,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还有顾征轻微的鼾声。
这个画面很平凡,很日常,但祝余突然觉得很满足。这就是她想要的——和爱的人在一起,做一顿简单的饭,过平凡的日子。
饭快做好时,顾征醒了。他坐起来,揉着眼睛:“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祝余把面条下锅,“马上好了。”
西红柿鸡蛋面,清炒青菜,还有切好的卤肉。很简单,但两人吃得很香。顾征吃了两大碗,祝余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觉得心疼。
“你平时……在学校吃得好吗?”
“还行,食堂就那么几样。”顾征说,“不过最近在做家教,有时候在外面吃,贵一点。”
“别省吃饭的钱。”
“知道。”
吃完饭,两人窝在床上看电影。笔记本放在床头,屏幕小小的,但靠在一起看,有种别样的温馨。电影是部老爱情片,看到一半,顾征又睡着了。祝余关掉电影,看着他熟睡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周六,他们像普通情侣一样度过——上午睡懒觉,中午出去吃顿好的,下午逛逛街或者看个展览,晚上再回公寓自己做饭。周日早上,他们会多赖一会儿床,然后起床收拾,中午退房,下午顾征去高铁站,祝余送他。
这种节奏固定下来后,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九月过去了,十月来了。
十月的宁州,天气转凉,梧桐叶开始变黄。祝余的生活也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周一到周四上课、画画、接稿,晚上和顾征视频;周五准备见面;周六周日在一起;周日晚上送走顾征后,一个人回到宿舍,开始新一周的循环。
她的室友林薇是个活泼开朗的北方姑娘,常常拉她参加各种活动——社团聚会,电影放映,艺术沙龙。祝余去过几次,但总是心不在焉。她的心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这里,一半在顾征那里。
有一次,林薇拉她去参加一个绘画工作坊,结束后两人在咖啡馆聊天。林薇搅拌着咖啡,忽然问:“祝余,你这样每周跑,不累吗?”
祝余愣了一下:“累啊,怎么会不累。”
“那为什么还要坚持?”
“因为值得。”祝余说,“见到他,就不累了。”
林薇看着她,眼神复杂:“我前男友也在异地,我在北京,他在上海。我们也是每周见,坚持了半年。”
祝余心里一紧:“后来呢?”
“后来他出轨了。”林薇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不是一夜情那种,是和同校的一个女生,慢慢走近,慢慢有好感,最后……就在一起了。”
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但祝余觉得空气突然变得沉重。
“我不是说你男朋友会这样。”林薇补充,“只是……异地恋很难,诱惑很多,变化也很多。多留个心眼,保护好自己。”
祝余点点头,但心里很乱。她想起顾征,想起他越来越疲惫的样子,想起他视频时常常走神,想起他朋友圈里偶尔出现的、她不认识的女生。
顾征那边,确实有女生在接近他。
物理系女生少,孙薇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个——成绩好,长得清秀,性格开朗。她经常找顾征讨论问题,有时候在教室,有时候在图书馆,有时候在微信上。顾征一开始没在意,觉得就是同学间的正常交流。
直到有一天,室友陈朗提醒他:“那姑娘好像对你有意思。”
顾征正在写代码,头也没抬:“谁?”
“孙薇啊。”陈朗说,“你看不出来?她每次找你问问题,都挑没人的时候。而且问的都是些基础问题,以她的水平,根本不需要问。”
顾征停下敲键盘的手。他回想了一下,确实,孙薇最近找他的频率有点高。但他没多想,只是觉得她可能真的不懂。
“我有女朋友。”他说。
“她知道吗?”
“知道,我说过。”
“那她还这样,要么是真不懂,要么就是……”陈朗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第二天,孙薇又来找他,问一个关于电磁场的问题。顾征解答完后,很自然地说:“对了,这周末我要去宁州看我女朋友,可能没时间帮你看了。”
孙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没事。你女朋友在宁州啊?美院的?”
“嗯。”
“真好。”孙薇说,语气听不出情绪,“那我不打扰你了。”
从那以后,孙薇找他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但顾征还是能在各种场合遇到她——实验室,图书馆,甚至食堂。有时候是巧合,有时候……可能不是。
十月中旬,物理系天文社组织了一次郊外观测活动。顾征本来不想去,但社长说这是这学期最重要的活动,要求全员参加。他只好去了。
活动很成功,大家拍了不少照片。社长把合照发到社团群里,顾征看了一眼,发现照片里自己旁边站着的就是孙薇。两人没有身体接触,但距离很近,她笑得灿烂,他表情平静。
他随手保存了照片,没多想。
几天后,祝余在刷朋友圈时,看见了那张照片。是孙薇发的,配文:“和物理大神们一起看星星✨”。
照片里,顾征站在孙薇旁边,身后是望远镜和深蓝色的夜空。祝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掉。
晚上视频时,她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们天文社最近有活动?”
“嗯,上周去观星了。”顾征说。
“好玩吗?”
“还行,就是冷。”
“照片里那个女生是谁?”祝余还是问了。
顾征愣了一下:“哪个?”
“站你旁边那个,笑得挺开心的。”
“哦,孙薇,我们系的同学。”顾征很自然地说,“她也参加了。”
“哦。”祝余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顾征察觉到了她的沉默:“怎么了?”
“没什么。”祝余说,“就是问问。”
“她只是同学。”顾征解释,“我们一起做实验,讨论问题,没什么。”
“我知道。”祝余说,“我没说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气氛还是冷了下来。顾征觉得祝余小题大做,祝余觉得顾征不懂她的不安。但两人都没说破,因为说了可能会吵架,而他们舍不得用宝贵的视频时间吵架。
这种微妙的紧张感,像薄薄的雾气,弥漫在他们之间。
十月最后一周,宁州突然降温。祝余没注意添衣,感冒了。起初只是流鼻涕,她没在意,继续熬夜赶稿。周四晚上,她开始发烧。
宿舍里,林薇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祝余,你脸怎么这么红?”
祝余摸了摸额头,烫手:“好像发烧了。”
“多少度?”林薇拿来体温计,一量:38.7度。
“去医院吧。”周晓雯说。
“不用,我吃药睡一觉就好。”祝余摇头。她不想去医院,花钱,还耽误事。
但到了周五早上,烧没退,反而升到了39度。她头晕得厉害,躺在床上起不来。今天是顾征要来的日子,她强撑着给他发信息:“我发烧了,今天可能不能去接你了。”
顾征很快回复:“严重吗?去医院了吗?”
“没去,在宿舍躺着。”
“吃药了吗?”
“吃了。”
“多喝水,好好休息。”
对话到此为止。祝余盯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有新的消息。她以为顾征会说“我早点过去陪你”,或者“我去看你”,但他没有。
下午,她烧得迷迷糊糊,听见手机响。是顾征的电话。
“喂……”她的声音很虚弱。
“你好点了吗?”顾征问,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实验室。
“还是烧。”
“我……”顾征顿了顿,“我这边临时有个重要实验,教授要求必须参加,可能……可能今天过不去了。”
祝余的心沉了下去。她握着手机,没说话。
“对不起。”顾征的声音里满是愧疚,“我也没想到会突然有实验。你好好休息,我明天一早过去,行吗?”
“……嗯。”祝余应了一声。
“那你好好睡觉,多喝水,盖好被子。”
“知道了。”
电话挂断。祝余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声。林薇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吃点东西吧,我煮的白粥。”
“谢谢。”祝余坐起来,接过粥。粥很烫,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男朋友呢?”林薇问,“不是说今天来吗?”
“他有实验,来不了了。”祝余说,声音很平静。
林薇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晚上,祝余的烧退了一点,但还是浑身无力。顾征发来视频请求,她接了。屏幕里,他穿着白大褂,背景是实验室的仪器。
“你好点了吗?”他问。
“好点了。”祝余看着屏幕里的他,忽然觉得他很遥远。不是地理上的遥远,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遥远。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那是他的世界,她完全不懂的世界。
“实验还没结束?”她问。
“快了,还要一个小时。”顾征说,“你早点睡,别等我了。”
“好。”
“多喝水。”
“嗯。”
视频挂断。祝余放下手机,看着宿舍苍白的天花板。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嗡嗡作响。她突然觉得,距离很具体——具体到她发烧39度时,他只能说“多喝水”;具体到他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而她躺在床上连下床倒水的力气都没有;具体到连一杯热水,都无法通过屏幕传递过来。
林薇帮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喝点水。”
祝余接过水杯,温水入喉,稍微缓解了喉咙的干痛。但她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干涸的,渴的,得不到滋润。
她想起林薇说的那句话:“多留个心眼,保护好自己。”
她一直觉得自己在保护这段感情,每周奔波,省吃俭用,努力维持。但现在她突然不确定了。保护感情,和保护自己,是不是矛盾的?
夜深了,烧又起来了。祝余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都是碎片——高铁站的人潮,江边的长椅,青旅的音乐会,还有顾征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越走越远。
她在梦里喊他,但他没回头。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窗外,十月的风还在呼啸。距离第一次显示出它残酷的一面——它不仅仅是思念,更是无助;不仅仅是等待,更是孤独。
而他们,才刚刚开始习惯这种节奏。
双城记的节奏。
痛,但必须继续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