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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饯行宴与真心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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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一日,夏天的最后一个夜晚。
城市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在持续高温下运转得有些吃力。傍晚时分,太阳西沉,但余威不减,地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祝余站在衣柜前,对着满柜子的衣服犹豫不决。
穿什么去参加高中的最后一次聚会?
这看似简单的问题,此刻却有了某种象征意味——穿得太正式,显得刻意;穿得太随意,又不够郑重。她最终选择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棉麻质地,裙摆及膝,是她和顾征第一次正式约会时穿的那条。裙子洗过很多次,颜色有些发白,但穿在身上依然舒服。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小袋子:“把这个带上。”
“什么?”
“解酒药。”母亲把袋子塞进她的背包,“我知道你们今晚肯定会喝酒。万一喝多了,难受,记得吃。”
祝余接过袋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从小到大,母亲对她管得很严,禁止她做很多“不该做”的事,包括喝酒。可现在,她要离开家了,母亲反而主动给她准备解酒药。
“妈……”祝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
母亲看着她,眼神温柔:“长大了,该经历的要经历。只是要记得保护自己,知道吗?”
“知道了。”
“早点回来。明天还要早起去车站。”
“嗯。”
出门前,祝余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一点点紧张,一点点期待,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十八岁的脸,还残留着婴儿肥,眼睛很亮,像含着两汪清水。
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祝余,这是你的青春告别式。
聚会地点定在市中心的一家KTV。据班长说,他舅舅是这里的经理,给打了个狠折,包下了最大的豪华包间。祝余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挤满了人。三十多个同学,几乎全班都来了,把能坐的地方都坐满了,还有人干脆坐在地毯上。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啤酒的麦芽香,零食的油腻,香水的甜腻,还有年轻身体散发的热气。巨大的屏幕上正在放一首老歌,没人唱,只是当作背景音乐。灯光调得很暗,彩色射灯旋转着,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祝余!这边!”林小雨在角落里挥手。
祝余挤过去,在林小雨身边坐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兴奋,不舍,迷茫,还有一点点成年人才懂的疲惫。
“你猜今晚会有几对分手?”林小雨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祝余愣了一下:“为什么要分手?”
“异地啊。”林小雨耸耸肩,“咱们班成了四对,三对都要异地。据我所知,已经有一对上周分了,和平分手,说是不想互相拖累。”
祝余的心脏轻轻一沉。她环顾四周,果然看见几对平时腻在一起的情侣,此刻都坐得有些疏离,表情也不太自然。只有一对——学习委员和体育委员——依然紧紧挨着,手牵着手,笑得没心没肺。
“他们考到了一个城市?”祝余问。
“嗯,同城不同校,但地铁四十分钟。”林小雨说,“羡慕吧?人家多幸运。”
祝余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和顾征之间那三百公里的距离,一小时十五分钟的高铁,听起来不远,但此刻在这个喧嚣的包间里,突然显得那么遥远,那么具体。
门开了,顾征走进来。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刚洗过,还有些湿。一进门,男生们就起哄:“哟,咱们的男主角来了!”“顾征,就等你了!”
顾征笑了笑,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锁定了祝余。他穿过人群走过来,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两人的手在黑暗中悄悄握在一起,手心都有些汗湿。
“紧张吗?”顾征低声问。
“有点。”祝余老实说,“感觉像是……要演最后一幕戏。”
“不是最后一幕。”顾征捏了捏她的手,“是新的一幕。”
聚会正式开始了。班长拿着麦克风站在屏幕前,清了清嗓子:“各位,安静一下!”
嘈杂声渐渐平息。三十多双眼睛看向他。
“今天是我们高中时代的最后一场聚会。”班长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感慨,“明天,我们就要各奔东西,去不同的城市,开始新的人生。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有人开始抽鼻子。女生堆里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所以,”班长提高音量,“今晚没有规则!想唱就唱,想说就说,想哭就哭!敬我们的青春!”
“敬青春!”众人举杯。
第一轮酒喝下去,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祝余不太会喝酒,呛得咳嗽起来。顾征轻轻拍她的背:“慢点。”
“没事。”祝余摆摆手,又喝了一口。这次好多了,能尝出啤酒特有的麦芽香气。
音乐响起来,有人开始唱歌。第一个上台的是文艺委员,她点了首《同桌的你》。声音轻柔,带着淡淡的忧伤。唱到“谁遇到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时,好几个女生都哭了。
祝余看着屏幕上的歌词,突然想起高二刚转学时的情景。她坐在陌生的教室里,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紧张得手心冒汗。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很内向,一节课都没跟她说话。后来老师调座位,她换到了靠窗的位置,再后来,她遇见了顾征。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当时觉得漫长难熬的高中三年,现在回头看,竟然快得像一场梦。
一首接一首,都是青春的注脚。《那些花儿》《青春纪念册》《北京东路的日子》……每首歌都能引起共鸣,每句歌词都能勾起回忆。啤酒一瓶瓶地开,空瓶在地上滚来滚去,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气氛渐渐热烈起来。有人开始跳舞,有人开始玩骰子,有人抱在一起痛哭流涕。青春在酒精里发酵,散发出甜中带苦、醉人又伤人的气息。
班长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传统项目!不能少!”他喊,“瓶子转到谁,谁就得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第一个中招的是体育委员。他选了真心话。
“初吻什么时候?”有人问。
体育委员的脸红了,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红晕:“高、高二,运动会之后……”
“和谁?”追问。
“就……就那谁呗。”体育委员看向学习委员,后者把脸埋进他肩膀,耳朵红透了。
众人起哄。祝福声,调侃声,笑声混成一片。
瓶子继续转。这次指向了林小雨。
“大冒险!”林小雨豪爽地说。
“给通讯录里第十个人打电话,说‘我爱你’!”
林小雨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数到第十个,脸色变了。
“谁啊?”众人好奇。
“我……我表哥。”林小雨苦着脸。
“打!”
电话拨通,开了免提。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喂?小雨?”
是个温和的男声。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语速说:“表哥我爱你拜拜!”然后火速挂断。
包间里爆发出大笑。林小雨捂着脸,倒在沙发上:“完了完了,我表哥肯定以为我疯了……”
游戏继续。有人被要求去隔壁包间要联系方式,有人被要求唱儿歌,有人被逼问暗恋对象。气氛越来越嗨,青春的放肆在这一刻达到顶点。
然后,瓶子转向了祝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祝余感觉到顾征握紧了她的手。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班长问。
祝余想了想:“真心话吧。”
问题来了,是平时不太熟的一个男生问的:“高中三年,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这个问题比想象中沉重。包间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祝余。
祝余握着酒杯,指尖有些发凉。她环顾四周,看着这些熟悉又即将陌生的面孔,看着昏暗灯光下一张张年轻的脸,看着身边顾征专注的眼神。
最后悔的事?
她想起很多事。后悔没有更努力地学习,后悔没有多参加几次社团活动,后悔没有对某个曾经帮助过她的老师说声谢谢,后悔没有在毕业典礼上好好拥抱每一个人。
但最后悔的……
“最后悔没有更早转学。”祝余轻声说,“如果早一点转来,就能早一点遇见你们,早一点……”她看向顾征,“早一点遇见他。”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女生发出羡慕的叹息,有男生吹口哨。顾征看着她,眼神柔软得像要化开。
“够了够了,这狗粮撒的!”班长笑着打断,“下一个!”
瓶子继续转。这次,指向了顾征。
顾征很淡定:“真心话。”
问题来自一个平时和他关系不错的男生:“最害怕的事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妙。因为顾征在大家眼里,一直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成绩好,家境好,长得好,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害怕的。
顾征沉默了。他盯着手里的啤酒瓶,看着金黄色的液体在瓶子里微微晃动。灯光扫过他的脸,明暗交替间,能看见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祝余感觉到他的手心在出汗。
“最害怕……”顾征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害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这么纯粹的感情。”
包间里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问:“什么意思?”
顾征抬起头,看向祝余,又看向大家:“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拥有的这些——友谊,爱情,对未来的憧憬——都很纯粹,很干净。但大学,社会,以后的人生……会有很多复杂的东西。我怕我会变,怕我变得世俗,变得计较,变得不再是现在的我。怕我……配不上现在拥有的这些纯粹。”
这番话太沉重,太成人了。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少年该说的话。但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格外真实,格外触动人。
祝余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发紧。她从来不知道,顾征心里藏着这样的恐惧。她一直以为,他是自信的,坚定的,无所畏惧的。原来他也会害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配不上。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不会的。”
顾征看向她,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游戏还在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刚才那种没心没肺的欢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緒。大家好像突然意识到,今晚不只是一场告别青春的狂欢,更是一次直面未来的预演。
祝余起身去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泛红,眼睛很亮,是酒精的作用。她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门开了,苏晓走进来。
苏晓是班上的文艺骨干,人长得漂亮,家境也好,性格有些傲气。她和祝余不算熟,但也没什么矛盾。此刻,两人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对视了一眼。
“喝了不少?”苏晓一边补口红一边问。
“还行。”祝余说。
苏晓从镜子里看着她,忽然说:“我表哥和他女朋友,也是高中同学,谈了三年,大学异地。”
祝余心里一紧,没说话。
“他们坚持了两年。”苏晓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大二暑假分的手。我表哥说,不是不爱了,是太累了。生病的时候没人陪,难过的时候只能打电话,看着别人成双成对,自己却像个单身狗。后来……后来他遇到了同校的一个女生,就在一起了。”
祝余盯着水龙头滴下的水珠,一滴,两滴,三滴。
“我不是要泼你冷水。”苏晓收起口红,转身面对她,“只是……想告诉你,异地恋真的很难。我表哥和他女朋友,当初也觉得他们和别人不一样,觉得他们的感情够坚固,能扛过去。”
“那我们就是不一样。”祝余抬起头,看着苏晓,“每对情侣都不一样。”
苏晓笑了,那笑容里有同情,也有无奈:“你知道吗?所有异地恋的情侣,在开始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说完,她拍了拍祝余的肩膀,走了出去。
洗手间里只剩下祝余一个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有些恍惚。苏晓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知道苏晓没有恶意,只是说了实话。可正因为是实话,才更伤人。
她想起自己制定的那些计划——每晚九点的视频通话,每月一封信,每两周见一次面,所有的信任规则。那些在纸上看起来完美无缺的计划,在现实面前,会不会不堪一击?
回到包间时,顾征正在和几个男生说话。祝余远远看着他们,看见顾征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皱,像是在讨论什么严肃的话题。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没过去打扰。
林小雨凑过来,递给她一瓶新的啤酒:“刚才苏晓跟你说了什么?看她表情不太对。”
“没什么。”祝余接过酒,喝了一口,“就聊了聊异地恋。”
林小雨立刻明白了:“她表哥的事吧?我知道。全班都知道。所以刚才顾征说害怕的时候,大家才那个反应。”
祝余看向她:“你觉得……我们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太脆弱。林小雨愣了一下,然后搂住祝余的肩膀:“我不知道你们会怎么样。但我知道,你和顾征,是我见过最认真的一对。不是那种玩玩闹闹的,是真的很认真地在计划未来。”
“认真就能赢吗?”祝余问。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林小雨说,“但至少不会输得太难看。”
这不算安慰,但很真实。祝余苦笑,又喝了一口酒。
另一边,男生堆里,话题也正沉重。
“说实话,顾征,我们都佩服你。”说话的是班长,他喝得有点多,舌头打结,“为了祝余,放弃了更好的学校。这牺牲……太大了。”
“不是牺牲。”顾征纠正,“是选择。”
“好好好,选择。”另一个男生接口,“但你想过没有,万一以后……我是说万一,你们没走到最后,你会不会后悔这个选择?”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几个男生都看着顾征,等着他的回答。
顾征转动着手里的啤酒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落,冰凉冰凉的。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那些关于前途和现实的警告,想起自己放弃保送时内心的挣扎。
“不会后悔。”他说得很慢,但很坚定,“就算最后没在一起,我也不会后悔。因为至少现在,我觉得值得。”
“值得?”有人追问,“放弃更好的教育资源,更好的发展机会,就为了谈一场恋爱,值得?”
“不是为了谈恋爱。”顾征抬起头,看着问话的人,“是为了她。为了能和她在一个城市,能经常见面,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这对我而言,比去什么名校更重要。”
男生们沉默了。他们或许不理解,或许觉得顾征太天真,但没有人再质疑。因为顾征的眼神太坚定,坚定到让人无法反驳。
“那你可得好好对人家。”班长最后说,“别辜负了这么好的姑娘,也别辜负了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顾征点头。
聚会进入了下半场。酒精的作用越来越明显,有人开始胡言乱语,有人开始追忆往昔,有人抱着麦克风唱跑调的歌,唱得声嘶力竭。
祝余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她只记得一杯接一杯,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感。世界开始旋转,灯光变得模糊,声音忽远忽近。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觉得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顾征坐回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你喝多了。”
“没有。”祝余摇头,但动作迟缓,“我还能喝。”
“别喝了。”顾征拿走她手里的酒杯,“明天还要坐车。”
“坐车……”祝余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顾征,我们要分开了。”
“不是分开,是暂时分开。”
“一样。”祝余靠在他肩上,声音很小,带着哭腔,“苏晓说,她表哥和女朋友异地恋,坚持了两年,最后还是分了。她说,所有异地恋的情侣,都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顾征的心脏像被狠狠捶了一下。他搂紧祝余,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们是和别人不一样。”他说,但声音里也有了一丝不确定。
“是吗?”祝余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眼神迷离,“顾征,如果你……如果你在大学里,遇到了更好的女生,更漂亮的,更聪明的,和你更配的……你会喜欢她吗?”
“不会。”
“不要现在说不会。”祝余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我只求你一件事……如果你喜欢别人了,要告诉我。不要骗我,不要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这话说得太悲伤,太卑微。顾征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刚才自己对朋友们说的那些豪言壮语,突然觉得那些话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现实不是靠决心就能改变的。距离,时间,新环境,新的人……这些都会成为考验。而他们,两个十八岁的少年,真的能扛过去吗?
“不会有别人。”顾征捧住祝余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祝余,你听好。不会有别人。你就是最好的,最漂亮的,最聪明的,和我最配的。其他人再好,都不是你。”
祝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美,但也很悲伤:“顾征,你知道吗?你说情话的时候,特别认真,认真到我都快相信了。”
“不是情话,是真话。”
“现在是真的。”祝余轻声说,“以后呢?”
顾征答不上来。因为未来太远,变数太多,谁也不敢保证永远。
就在这时,祝余突然凑过来,吻住了他。这个吻带着啤酒的苦涩,带着眼泪的咸涩,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恐惧和不舍。顾征愣了一下,然后回应她,吻得很深,很深,像要把彼此融进骨血里。
周围响起口哨声和起哄声,但两人都没理会。在这个喧闹的、混乱的、即将散场的青春舞台上,他们用这个吻做了最后的宣誓——不管未来怎样,至少此刻,我们是相爱的。
聚会终于在凌晨一点散了。大家互相搀扶着走出KTV,站在深夜的街头,被凉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拥抱,告别,祝福,承诺“常联系”。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高中三年攒下的情谊,会被时间稀释,被距离隔断,最后只剩下朋友圈里的点赞,和偶尔想起时的一声叹息。
顾征送祝余回家。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两人牵着手,走得很慢,谁都不想太快走到终点。
祝余的酒醒了一些,但头还是很晕,脚步虚浮。顾征半扶半抱着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坑洼。
“顾征。”祝余忽然开口,声音清醒了许多。
“嗯?”
“我们要一直这么好,好不好?”她停下来,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星星,“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不管距离多远,不管时间多久,我们都要努力,一直这么好。”
顾征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爱了两年、未来还要爱很多年的女孩。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裙子,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那么认真,那么纯粹,纯粹到让他觉得,为了守护这份纯粹,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他点头,很用力地点头:“我保证。”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像在盖一个不会褪色的印章。
“拉钩。”祝余伸出小指。
顾征笑了,也伸出小指:“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晃了三下。幼稚的仪式,但承载着最郑重的承诺。
到了楼下,祝余没有马上上去。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顾征,看了很久,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记忆里。
“明天车站见。”她说。
“车站见。”
“到了临州,我给你发信息。”
“好。”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
“你也是。”
又重复了那些已经说过无数遍的叮嘱。但这次,每一句都有了别样的重量。
最后,祝余转身,走进单元门。她没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就会哭,就会舍不得走。
顾征站在楼下,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直到最顶层的灯也灭了,他才转身离开。
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想起今晚的一切——真心话,大冒险,苏晓的警告,朋友的质疑,祝余的眼泪和那个苦涩的吻。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的他,十八岁的顾征,愿意用全部的热忱和勇气,去守护这份感情,去兑现那个拉钩的承诺。
哪怕前路艰难,哪怕结局未知。
因为她是祝余。
因为他是顾征。
因为他们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