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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离别的练习 ...


  •   八月二十日,日历上的数字开始有了倒计时的意味。

      夏天进入了最闷热的阶段,空气湿漉漉的,像一块浸满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早晨醒来时,身上总有一层薄汗,粘腻地贴在皮肤上,风扇吹出的风也是温热的,起不到多少凉爽的作用,只是让空气流动起来,像在搅动一锅温吞的汤。

      祝余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没有任何图案,只在右下角用银色签字笔写了两个字:“约定”。这是她和顾征一起买的,一模一样的两个本子,他的那本是黑色的。

      笔记本的第一页,她用尺子画了一张表格。表格分为三栏:通讯计划、见面计划、信任规则。字迹工整,笔画清晰,像在做一份严肃的工作报告。但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颤抖,暴露了这平静表面下的紧张。

      距离大学开学还有十天。距离他们开始异地恋,还有十天。

      这个认知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在心口。白天还好,有事情做——收拾行李,采购用品,和父母聊天,和同学聚会。但到了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种空落落的恐慌就会漫上来,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淹没呼吸。

      她想起林小雨的话:“异地恋啊,我表姐和她男朋友就是,大一还好,大二就分了。说是一个人在城市里生病,另一个只能隔着屏幕说‘多喝热水’,太苦了。”

      也想起陈涛说的:“你们感情好,但距离真的是问题。尤其大学,新环境,新人,诱惑多,变化快。”

      她知道这些提醒都是善意的,也知道他们说的都是事实。但她也知道,她和顾征,和别人不一样。他们一起经历过艺考的崩溃,高考的压力,家庭的阻力,那么多难关都过来了,距离算什么?

      可是……真的不算什么吗?

      她看着笔记本上“通讯计划”那栏,咬住笔杆,思考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征发来的信息:“我开始写我们的计划了。你那边怎么样?”

      祝余拍了一张笔记本的照片发过去:“在写。通讯计划你有什么想法?”

      几乎是立刻,顾征的电话打了过来。

      “喂?”祝余接起。

      “我觉得,”顾征的声音很认真,像在讨论什么学术问题,“我们得有个固定的视频通话时间。不是随机的,是固定的,这样会有期待感。”

      “嗯,我也这么想。每天什么时候比较好?”

      “晚上九点到十点。”顾征说,“这个时间你应该下课了,我也应该没事。每天一个小时,雷打不动。”

      “好。”祝余在笔记本上写下:“每晚21:00-22:00视频通话”。

      “还有,”顾征继续说,“写信的传统要保持。虽然可以天天视频,但手写信不一样。我觉得……每月一封,怎么样?”

      每月一封。祝余想起那十二封信的夏天,想起每个月的第一天拆信时的期待和温暖。那些信陪她走过了最难的集训时光,现在,它们要继续陪她走过大学四年。

      “好。”她又写下:“每月一号寄出手写信”。

      “还有……”顾征顿了顿,声音有些犹豫,“我想设一个暗号。如果我想你了,但又不方便打电话,我就给你打电话,响三声就挂断。你看见未接来电,就知道我想你了。”

      这个提议有些幼稚,但祝余的心软了一下。她想象着未来的某个时刻,顾征在陌生的城市,在忙碌的间隙,突然想起她,于是拨通电话,响三声,挂断。而她看着那个未接来电,知道千里之外,有个人在想她。

      “好。”她写下,“响三声挂断=我想你”。

      通讯计划就这么定了。简单,但足够清晰。

      接下来是见面计划。这个更实际,也更让人头疼。

      顾征打开电脑,两人开视频会议。屏幕上,顾征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专注。他分享屏幕,打开了高铁时刻表查询网站。

      “从江城到临州,高铁一天有十六趟。”他说,“最快的是一小时十五分钟,最慢的一小时四十分钟。票价二等座是126元,学生票打七五折,94.5元,四舍五入95元。”

      祝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计算:“如果我们每两周见一次,一个月就是两趟,来回四趟。你一趟95,我……我不用,都是你过来。”

      “不对。”顾征打断她,“你也应该来江城。我的学校你还没看过,我也想带你逛逛。”

      “可是……”祝余犹豫,“见面成本会更高。路费,住宿,吃饭……一个月如果见两次,光路费就要四百多。”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顾征说,“我当家教挣的钱还有剩,而且我爸给我的生活费也够。”

      “不行。”祝余坚持,“我们说好的,要平等。不能总让你花钱。”

      视频里,顾征叹了口气:“祝余,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我想见你,所以我去找你,或者你来,这很正常。而且我的经济条件比你好,多出一点没关系。”

      “有关系。”祝余看着屏幕里的他,很认真,“顾征,我知道你不在乎钱,但我在乎。我不想让我们的关系,因为经济差距,变得不平等。我不想有一天,你觉得你付出了更多,而我……欠你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重。视频那头,顾征沉默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在思考,也像在挣扎。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平摊。”祝余说,“见面成本——路费,住宿,餐饮——我们一人一半。这样公平。”

      “但路费……”顾征还想争辩。

      “路费也一人一半。”祝余打断他,“你来找我,我出一半路费;我去找你,你出一半。或者……我们轮流负责全部路费,这次你出,下次我出。”

      这个方案更复杂,但更公平。顾征看着屏幕里祝余坚定的眼神,知道她不会让步。他了解她——看起来温和,但骨子里有一种不妥协的倔强。在钱的问题上,她尤其敏感,尤其坚持。

      “好吧。”他最终妥协,“但住宿和吃饭,我出。”

      “不行,住宿和吃饭也要平摊。”

      “祝余……”

      “顾征,”祝余的声音软下来,但依然坚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请你尊重我的坚持,好吗?这不是矫情,这是……这是我的底线。”

      视频里,顾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欣赏:“你总是知道该怎么说服我。”

      “因为我说的是对的。”祝余也笑了。

      最后他们达成妥协:路费平摊,住宿顾征出,餐饮祝余出。虽然不是完全平等,但双方都做了让步,找到了平衡点。

      “还有,”顾征补充,“我们要研究透高铁时刻表。周五最晚一班是晚上七点,到临州八点十五。周日最晚一班是晚上八点,到江城九点十五。这样我们可以多待一会儿。”

      “好。”祝余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时间。精确到分钟,像在制定作战计划。

      信任规则是最难的部分。因为信任不是靠规则建立的,但规则可以帮助维护信任。

      “我觉得,”祝余先开口,“我们应该坦诚所有异性朋友。不是要汇报,但如果有走得比较近的,应该告诉对方。”

      “同意。”顾征点头,“还有,不能冷战。有问题当天解决,不能过夜。”

      “这个很重要。”祝余写下,“矛盾不过夜”。

      他们一条一条地讨论,像两个严谨的律师在拟定合同。不隐瞒重要事情,尊重彼此的私人空间,但也要保持分享的习惯。每季度一次“关系评估”——坐下来,坦诚地说出这段时间的不满和期待,调整相处模式。

      “会不会太正式了?”祝余写完这条,有些犹豫,“像在开会。”

      “正式一点好。”顾征说,“感情也需要经营,需要定期维护。就像车要保养,房子要打扫一样。”

      这个比喻让祝余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实际了?”

      “跟你学的。”顾征也笑,“你不是最讲实际吗?”

      计划制定完了。厚厚几页纸,密密麻麻的字,涵盖了从通讯到见面到信任的方方面面。看起来无懈可击,像一份完美的异地恋指南。

      但祝余知道,计划和现实之间,隔着一条叫“未知”的河。他们现在站在河的这边,制定了过河的计划,但真正踏入水中时,会遇到什么暗流、什么漩涡、什么阻碍,谁也不知道。

      “祝余,”视频里,顾征忽然说,“我们做个练习吧。”

      “什么练习?”

      “离别的练习。”顾征看着摄像头,眼神认真,“从明天开始,我们分开一周。不见面,不视频,只发信息。练习一下……没有彼此的生活。”

      祝余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这个提议很残酷,但也很必要。就像士兵上战场前要演习,病人做手术前要禁食,他们也需要提前体验一下异地恋的感觉。

      “好。”她点头,“一周。”

      从八月二十一日起,练习开始。

      第一天,祝余起得很早。按照计划,她应该去图书馆看书,为大学课程做准备。但坐在书桌前,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给顾征发信息,说“早安”,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图书馆人好多”。然后她想起规则——只能发信息,不能打电话,不能视频。

      她放下手机,翻开书。但眼睛看着字,脑子里想的却是:顾征在做什么?他起床了吗?吃早饭了吗?今天有什么计划?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征的信息:“早安。我去家教了。今天要教三个学生。”

      很简短,像工作汇报。祝余回:“早安。我去图书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平时他们会接着聊——学生难不难教?图书馆热不热?中午吃什么?但今天,这些琐碎的对话都被规则禁止了。他们要练习“独立生活”,练习“不过度依赖”。

      中午,祝余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她点了碗面条,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周围都是三三两两的学生,有说有笑,分享食物,讨论题目。她低头吃面,忽然觉得面条很淡,没什么味道。

      她想起和顾征一起吃饭的样子。他们总是交换食物——你尝尝我的,我尝尝你的。顾征会把她不爱吃的挑走,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她会把葱花挑出来,因为顾征不吃葱。

      现在,她一个人面对一碗面,没有人可以分享,也没有人可以挑剔。

      手机又震动了。是顾征:“刚下课,在便利店买饭团。你呢?”

      “在吃面。”

      “什么面?”

      “牛肉面。”

      “好吃吗?”

      “还行。”

      对话又断了。祝余看着那几句干巴巴的交流,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原来没有视频,没有语音,只有文字,会这么冷,这么远。

      下午,她去画室打工。教孩子们画画时,心情好了些。但休息间隙,她又忍不住看手机——顾征没有再发信息。他在做什么?教下一个学生?还是回家休息了?

      她想打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想问问“你累不累”。但她忍住了。这是练习,要严格执行。

      晚上九点,原本是他们视频通话的时间。但现在,规则禁止视频。祝余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心里空落落的。她打开笔记本,想写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动。顾征:“在干嘛?”

      “发呆。你呢?”

      “也是。”

      然后又是沉默。祝余盯着手机屏幕,等着下一句话,但再也没有了。她叹了口气,放下手机,强迫自己看书。

      就这样过了三天。祝余发现,她比自己想象中更依赖顾征。不只是在情感上,也在生活的细节里——吃到好吃的想分享给他,看到有趣的想告诉他,遇到问题想问他意见。而顾征也差不多,他发的信息虽然简短,但频率很高,几乎每小时都会有一条,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第四天晚上,祝余实在忍不住了,给顾征发了条长信息:“今天画室来了个新孩子,特别调皮,把颜料弄得满地都是。周老师生气了,我哄了好久才哄好。后来那孩子画了一幅画送我,画的是我和他,手牵着手,头上还有彩虹。我看着那幅画,突然就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因为我想你了。想告诉你这件事,想让你看看那幅画,想听你说‘我们家祝余真棒’。”

      发送后,她有些后悔。这违反了“不过度依赖”的原则。但她不想撤回。

      几分钟后,顾征回:“我也想你了。今天教一个学生物理,他总是不开窍,我讲了三遍他还是不懂。我当时就想,如果是你,一定会用更简单的方法讲。你总是能找到问题的关键。”

      然后又一条:“那幅画,等见面时给我看。我们家祝余当然是最棒的。”

      看着这些文字,祝余的眼泪掉了下来。原来思念是这样的——不是轰轰烈烈的痛苦,而是细水长流的、无孔不入的侵蚀。它藏在每一个日常的瞬间里,藏在每一次想分享却无人可说的空白里。

      一周的练习终于结束了。周六下午,他们约在温室见面。

      祝余提前到了。她推开温室的门,熟悉的植物气息扑面而来。一切都没变——绿萝垂下的藤蔓,茉莉花半开的花苞,那张旧实验桌上的划痕。但感觉变了。一周不见,这个曾经充满温暖回忆的地方,竟然显得有些陌生,有些……空旷。

      她坐在长椅上,等着。心跳得很快,像第一次约会时那样紧张。

      然后门开了,顾征走了进来。

      他也瘦了。下巴更尖了,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说话。然后顾征张开手臂,祝余扑进他怀里。

      这个拥抱很用力,很紧,紧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紧到肋骨都发疼。但谁也不想松开。祝余把脸埋在他胸前,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夏天的汗味。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想你了。”顾征在她耳边说,声音有些哽咽。

      “我也是。”祝余的声音闷闷的。

      他们就这样抱着,抱了很久。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窗外的蝉还在鸣叫,但此刻听起来不再烦躁,反而像一首久别重逢的赞歌。

      “练习结束了。”顾征松开她,但手还握着她的手,“结论是:我离不开你。一秒都离不开。”

      祝余笑了,眼泪还在流:“我也是。”

      “那我们的计划……”顾征看着她,“要调整吗?增加见面频率?还是……”

      “不。”祝余摇头,“计划很好。就是因为知道会这么想,所以才需要计划。有了计划,我们才有盼头,才有坚持下去的力量。”

      顾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你说得对。”

      他们坐在长椅上,分享这一周的经历。顾征说他教的学生有多难缠,说他爸爸又让他去参加什么商业活动,说他妈妈给他准备了一箱子的生活用品。祝余说画室的孩子,说父母帮她收拾行李时的唠叨,说她偷偷哭了多少次。

      说着说着,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原来离别不是一瞬间的事,而是一个漫长的、从现在就开始了的过程。每一个不能见面的日子,每一个只能发信息的时刻,每一次想分享却要忍住的冲动,都是离别的一部分。

      而他们要做的,不是逃避这种离别,而是学会在离别中相爱,在距离中靠近。

      八月二十八日,离开学还有两天。

      祝余的母亲开始帮她收拾行李。小小的房间里堆满了东西——衣服,书,画具,生活用品。母亲一件一件地叠,一件一件地装,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这件毛衣带着,临州冬天冷。”母亲把一件红色的毛衣放进箱子。
      “这个保温杯是新的,上课带着喝水。”
      “药箱在这里,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都有。不舒服要记得吃药,别硬撑。”
      “还有这个……”母亲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行李箱的夹层,“别太省,身体要紧。该吃吃,该喝喝。”

      祝余看见了,那是厚厚一叠钱。她拿出来,想还回去:“妈,不用,我有钱。”
      “拿着。”母亲按住她的手,“穷家富路。你一个人在外面,身上要多带点钱,万一有什么事……爸爸妈妈不在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祝余的鼻子酸了。她点点头,把钱收好:“谢谢妈。”
      “谢什么。”母亲摸摸她的头,“你长大了,要飞走了。妈舍不得,但也高兴。”

      另一边,顾征家也在进行类似的场景。

      顾征的父亲递给他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五万,是你这个学期的生活费。该花就花,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小气。”

      顾征看着那张卡,没有接:“爸,我当家教挣的钱还有两万多,够用了。而且你不是给我生活费了吗?一个月三千,够了。”

      “那不一样。”父亲坚持,“这是额外的。大学里交际应酬多,和同学吃饭,参加活动,都要花钱。别省着。”

      “我真的不需要。”顾征把卡推回去,“我想靠自己的能力生活。而且……我不想让祝余觉得,我是在用钱维持我们的关系。”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才收回卡:“随你吧。但记住,没钱了就跟家里说,别硬撑。”

      “知道了,爸。”

      母亲在旁边收拾生活用品,已经装了整整两大箱。顾征看着那些崭新的、连标签都没拆的东西,哭笑不得:“妈,我真的用不了这么多。”
      “用得着。”母亲很坚持,“这个电动牙刷,对牙齿好。这个枕头,保护颈椎。这个加湿器,你们宿舍干燥……”

      “妈,”顾征握住母亲的手,“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要学着独立了。这些东西,我如果需要,自己会买。而且宿舍空间有限,放不下这么多。”

      母亲的眼眶红了:“你这一走,家里就空了。”

      顾征的心揪了一下。他抱住母亲:“妈,我会经常回来的。高铁就一小时,周末都可以回来。”
      “真的?”
      “真的。”顾征点头,“我保证。”

      八月三十日,离开学还有一天。

      祝余和顾征约好,把城市里所有有回忆的地方走一遍。

      他们先去图书馆。那个曾经一起自习的地方,还是老样子——高大的书架,安静的氛围,阳光透过高窗洒在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他们坐在曾经坐过的位置,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这个地方留在记忆里的气息。

      然后是天文台。顾征用钥匙打开门,两人爬上楼梯,走进观测室。圆顶关闭着,望远镜静默地立在中央。顾征抚摸着望远镜的镜筒,轻声说:“这里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也是我们定下约定的地方。”祝余说。

      他们想起那个高考前夜,想起那瓶梅子酒,想起那个生涩的吻,想起那对银戒和那句“你是我的未知星系”。

      接着是温室。植物们长得很好,绿萝的藤蔓更长了,几乎垂到地上。茉莉花开了,小小的白色花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墙上的星星贴纸还在,密密麻麻,贴满了整面墙。祝余看着那些星星,想起每一个在这里度过的午后,想起那些讲题的声音,那些沉默的陪伴,那些温柔的对视。

      “我会想这里的。”她说。
      “我也会。”顾征握住她的手。

      他们去了那条巷弄——第一次遇见的地方。巷子还是那么窄,墙上的涂鸦还在,只是更斑驳了。他们并肩走着,像第一次那样,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心里知道,这一次和那一次,已经隔了千山万水。

      最后,他们去了那家馄饨店。小小的店面,油腻的桌子,熟悉的热气。老板娘看见他们,笑了:“哟,小两口来啦?要上大学了吧?”

      “嗯,明天就走。”顾征说。
      “真好。”老板娘一边煮馄饨一边说,“以后常回来,阿姨给你们多加馄饨。”

      两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撒着葱花和虾皮。祝余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皮薄馅大,汤鲜味美。但吃着吃着,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掉进碗里,和馄饨汤混在一起。

      “怎么了?”顾征紧张地问。
      “没什么。”祝余摇头,擦掉眼泪,“就是……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要结束了。这个夏天,这个城市,这些熟悉的地方,这些熟悉的人……都要结束了。”

      顾征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我知道。”祝余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可是……可是我会想家的。想爸爸妈妈,想这里的一切。”

      顾征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他知道,这种离愁别绪,不是安慰就能平复的。它需要时间,需要经历,需要在新的地方建立新的归属感,才能慢慢淡去。

      吃完馄饨,他们走出小店。夕阳正好,把整个街道染成温暖的金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身后交叠在一起,像两个舍不得分开的人。

      顾征说:“我们会回来的。”
      祝余点头,但心里有个声音说:回来时,我们就不一样了。

      是的,他们会回来。但回来时,他们就不再是高中生,不再是需要父母照顾的孩子,不再是只有彼此的小世界里的两个人。他们会带着大学的经历,带着新认识的朋友,带着成长的变化,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也会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悄悄地改变。巷子可能会被拆迁,馄饨店可能会关门,图书馆可能会装修,温室可能会被拆除。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城市不会为任何人凝固。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爱。比如约定。比如那些刻在记忆里的、闪着光的瞬间。

      顾征送祝余回家。到了楼下,他们没有马上分开,而是站着,看着彼此。

      “明天我去车站送你。”顾征说。
      “嗯。”
      “到了给我发信息。”
      “好。”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重复的叮嘱。但每一句都藏着不舍,藏着担忧,藏着“我不知道没有你我会怎么样”的恐惧。

      最后,顾征低下头,吻了祝余。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祝余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唇,他的温度,他的气息。她想把这个吻刻进记忆里,带着它去陌生的城市,在每一个想他的夜晚,拿出来重温。

      分开时,两人的眼睛都红了。
      “我爱你。”顾征说。
      “我也爱你。”祝余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单元门。没有回头,因为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楼梯很暗,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却迟迟没有插进锁孔。只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电视的声音,听着父母说话的声音,听着这个家的、熟悉的一切声音。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晚饭做好了,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嗯。”祝余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来了。”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个家了。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离开这些爱她的人,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而顾征,会在另一个城市,开始他的新生活。

      他们之间,隔着一小时十五分钟的高铁,隔着三百公里的距离,隔着未知的未来。

      但他们会努力。努力遵守那些计划,努力维护那份信任,努力在距离中靠近,努力在变化中不变。

      因为爱。

      因为约定。

      因为他们是祝余和顾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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