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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启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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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清晨五点四十分。
祝余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第一声鸟鸣。房间里很安静,父母应该还没醒。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沉重,像揣着一块湿漉漉的棉絮。
今天要走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夜,让她几乎没怎么睡着。此刻天还没亮,离出发还有三个小时,但她已经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翻身坐起,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收拾得过于整洁的房间——书架空了一半,书桌干干净净,衣柜半开着,里面只剩下几件过季的衣服。
这个她住了十八年的房间,一夜之间变得陌生了。
六点,母亲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看见她已经起床,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祝余说。
母亲走过来,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发:“紧张?”
“嗯。”
“正常。”母亲的声音很温柔,“我当年去省城上学,头天晚上也一夜没睡。想着要离开家,要去陌生的地方,要认识陌生的人……心里慌。”
祝余看向母亲:“妈,你那时候……怕吗?”
“怕啊。”母亲笑了,“怕得不得了。但更多的是兴奋,觉得终于要飞出去了,要去看更大的世界了。”
“我现在只有怕,没有兴奋。”
“那是因为你心里有牵挂。”母亲说,“牵挂越多,越不敢往前飞。”
这句话说中了祝余的心事。她低下头,摆弄着手指。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银光。
七点,早餐桌上异常安静。父亲默默地喝着粥,母亲不停地给祝余夹菜:“多吃点,路上时间长,火车上的东西贵又不好吃。”
两个大行李箱立在玄关,像两个沉默的哨兵。祝余看着它们,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她真的要拖着这两个箱子,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一个人的生活?
七点半,门铃响了。
祝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跑过去开门,顾征站在门外,背着双肩包,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刚洗过澡。
“早。”他说。
“早。”祝余让开身,让他进来。
顾征跟祝余的父母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吃了没?”母亲问,“没吃一起吃点。”
“吃过了,谢谢阿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四个人的空间突然变得拥挤,每个人都在找话说,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是父亲打破沉默:“小顾,你几点走?”
“十点的车。”顾征说,“司机……我爸公司的车送我。”
祝余注意到他说“司机”时停顿了一下。她想起顾征家的那辆黑色轿车,每次停在校门口都会引来侧目。顾征从来不喜欢那辆车,觉得它太招摇。
八点,该出发了。火车站离得不近,要提前去。
父亲拎起两个箱子,掂了掂:“怎么这么重?”
“书和画具。”祝余说,“还有画具重。”
“少带点不行吗?到那边再买。”
“有些是旧的,用习惯了。”
父亲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四个人下楼,把箱子塞进出租车后备箱。空间不够,顾征的背包只能抱在怀里。
出租车启动时,祝余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清晨的阳光刚好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天放学回家,抬头就能看见厨房窗户里母亲做饭的身影。从今天开始,那个窗口里不会再有人等她回家了。
鼻子一酸,她赶紧转过头。
火车站永远是人山人海。九月开学季,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送行的家长。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消毒水味,还有离别的味道。
祝余和顾征站在候车大厅的角落里,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父母站在稍远的地方,给他们一点告别的空间。
“下周见。”顾征说,声音在喧闹中显得很轻。
“嗯。”祝余点头,“你到了就给我发信息。”
“你也是。”
两人对视着,眼里都有千言万语,但都说不出来。最后,顾征张开手臂,祝余扑进他怀里。这个拥抱很用力,很紧,紧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祝余把脸埋在他胸前,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眼泪无声地滑落。
“别哭。”顾征在她耳边说,“一周很快就过去了。”
“我知道。”祝余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
广播响起:“开往宁州的K×××次列车开始检票,请旅客到3号检票口排队检票……”
祝余的父母走过来:“该进站了。”
顾征松开她,但手还握着她的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进她手心:“路上看。”
“是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顾征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
祝余也掏出一颗水果糖,放进他手心:“路上吃。”
很幼稚的交换,但此刻显得格外郑重。
父母提着箱子过来,顾征帮忙把箱子放到安检传送带上。祝余过了安检,回头看他。隔着安检机,隔着人流,他站在那里,朝她挥手。阳光从高高的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
祝余也挥手,然后转身,跟着父母走向检票口。她没有再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就会哭出声。
另一边,顾征走出火车站,站在路边等车。九点的太阳已经有些灼人,他眯起眼睛,看着车流来来往往。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他面前。车窗降下,司机老陈探出头:“小顾,上车吧。”
顾征拉开后座门,坐进去。车内空调开得很足,皮革座椅冰凉。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热气。
“直接去学校?”老陈问。
“嗯。”顾征看着窗外,“不过先绕一下,去……去祝余家小区。”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她不是已经走了吗?”
“我知道。”顾征说,“就去看看。”
车子启动,平稳地汇入车流。顾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想起刚才在火车站的那个拥抱。祝余的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服,留下一个小小的、微凉的印记。他摸了摸那个位置,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为什么要坚持在祝余家小区外上车?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不想让她看见这辆车,不想让她觉得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也许是想在她离开的地方再停留一会儿,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车子在祝余家小区外的路口停下。顾征降下车窗,看着那个熟悉的单元门。早上七点半,他还站在那里按门铃,现在,那个门里已经空了。
手机震动,是母亲打来的。
“上车了吗?”
“上了。”
“路上小心。到了学校给家里打电话。宿舍要是不好,就跟老师说换一间。实在不行就回家住,让老陈每天接送你……”
“妈。”顾征打断她,“我想试试独立生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吧。那你照顾好自己。钱不够就说。”
“知道了。”
挂断电话,顾征对老陈说:“走吧。”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城市另一端,驶向他的大学,驶向没有祝余的新生活。
火车站台上,祝余找到了自己的车厢。硬座车厢,绿色的座椅,小小的桌子,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烟味。她的座位靠窗,父亲把箱子塞到行李架上,喘着气:“太重了,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拿得动。”
“到了那边有学长学姐接。”祝余说。
“那也要自己搬上搬下。”母亲担忧地说,“下次少带点东西。”
广播里在催促送行的人下车。父母站在车窗外,母亲的眼睛红了,父亲拍了拍她的肩膀。
“到了就给家里打电话。”母亲说。
“每天都要打。”父亲补充。
“知道了。”
“吃饭别省,身体要紧。”
“知道了。”
“和同学好好相处,但也别吃亏。”
“知道了。”
重复的叮嘱,每一句都听过无数遍,但今天听起来格外沉重。祝余点头,用力点头,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启动。父母的身影向后退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祝余趴在窗户上,看着站台变成一条线,看着城市的天际线越来越远,看着熟悉的景物被陌生的田野取代。
她终于哭了出来。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对面座位上坐着一对老夫妻,大概六十多岁的样子,衣着朴素,带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老太太看着祝余哭,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来:“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
祝余接过纸巾,擦掉眼泪:“嗯。”
“去哪儿啊?”
“宁州,上学。”
“哦,大学啊。”老太太笑了,“好事啊,哭什么。”
“舍不得家。”祝余老实说。
“都这样。”老太太旁边的丈夫开口了,声音洪亮,“我当年去当兵,我妈送到村口,我一路哭到部队。”
老太太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还好意思说。”
气氛轻松了一些。祝余坐直身体,看着窗外的风景。火车已经驶出城市,进入郊外。田野一片绿意,远处有小小的村庄,炊烟袅袅。
“你一个人去?”老太太问。
“嗯。”
“男朋友呢?”老太太眼睛很尖,看见了祝余手上的戒指。
祝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在另一座城市上学。”
“哦,异地啊。”老太太和丈夫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
“我们年轻时也异地过。”丈夫说,“我当兵三年,她在老家等。那时候没电话,写信都要半个月才能收到。”
祝余来了兴趣:“那……你们怎么坚持下来的?”
“怎么坚持?”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就想着,总会见面的。每次写信,都说好事,不说难事。他在部队苦,我在老家也苦,但都不说。怕对方担心。”
“后来呢?”
“后来我复员了,回家娶了她。”丈夫握住老太太的手,那双手粗糙,但握得很紧,“到现在,四十三年了。”
四十三年。祝余在心里算了一下,比她现在的年龄的两倍还多。她看着这对老夫妻,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带着土气的行李,但握着彼此的手,眼神里有种经过时间沉淀的温柔。
“不容易吧?”她轻声问。
“不容易。”丈夫点头,“但值得。”
火车轰隆轰隆地前进,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祝余和这对老夫妻聊了一路。他们去宁州看儿子,儿子在那里安了家,生了孙子。他们每年去两次,每次坐六个小时的硬座,舍不得买卧铺。
“你们儿子怎么不来接你们?”祝余问。
“他忙。”老太太说,“工作忙,我们也不想麻烦他。自己能行,就不给孩子添负担。”
很朴素的想法,但祝余听了心里发酸。她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他们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的身影。以后,她也会像这对老夫妻的儿子一样,在另一个城市安家,父母来看她,她也会因为“忙”而无法去接吗?
中午,祝余从背包里拿出母亲准备的便当——米饭,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一个煎蛋。老夫妻也拿出自己的食物:馒头,咸菜,煮鸡蛋。祝余把菜分给他们一些,他们起初推辞,但拗不过她的坚持。
“你妈妈手艺真好。”老太太尝了口排骨,“我儿子就爱吃我做的红烧肉,每次来都要吃。”
“那您这次给他做了吗?”
“做了,带了满满一饭盒。”老太太拍拍身边的布包,“还热乎着呢。”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食物,但在这个摇晃的车厢里,有了某种温暖的意味。祝余忽然觉得,离别也许没有那么可怕。每个人都在路上,为了团聚,或者为了更好的分离。
下午两点,火车准时抵达宁州站。
祝余拖着两个沉重的箱子下车,老夫妻帮她拎了一个。出站口人山人海,她一眼就看见了美院的接站牌——几个学长学姐举着牌子,脸上带着热情的笑。
“我到了。”她给顾征发短信。
几乎是同时,顾征的短信也来了:“我到了。”
附着一张照片:一栋古老的建筑,爬满爬山虎,门前挂着“物理系”的牌子。
祝余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美院的现代风格大门,线条流畅,门口立着抽象的雕塑。
两人同时看着手机,看着对方发来的、陌生的景象。那一刻,距离第一次变得如此具体——两座不同的城市,两个不同的校园,两种不同的建筑风格。
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却站在不同的土地上。
祝余跟着学长学姐上了接站的大巴。车上都是新生,稚嫩的脸,好奇的眼神,兴奋的交谈。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宁州的街景。和家乡不同,这里的街道更宽,建筑更高,行人步伐更快。
这就是她要生活四年的城市了。
顾征那边,司机老陈把车停在大学门口。顾征下车,看着气派的校门,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看着那些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
“我帮你把行李拿进去?”老陈问。
“不用了,我自己来。”顾征从后备箱拿出行李——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比起祝余的两个大箱子,他的行李简单得多。
“那……我走了?”
“嗯,谢谢陈叔。”
老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照顾好自己。”
车子开走了。顾征站在校门口,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走了进去。
他的大学很大,古老而庄重。梧桐树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到处是拖着行李的新生,到处是热情的志愿者。他被一个学长领到物理系的报到处,办手续,领钥匙,然后去宿舍。
宿舍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他的房间在二楼,双人间。推开门时,一个男生正蹲在地上整理书。
男生抬起头,戴着厚厚的眼镜,脸很圆,看起来憨厚:“你好,我叫赵明,东北来的。”
“顾征,本地人。”
两人握了手。赵明继续整理他的书,顾征则开始打量这个房间——两张床,两个书桌,两个衣柜,一个阳台。不大,但干净。窗外是篮球场,传来打球的声音。
他打开行李箱,第一件事是把祝余的画贴在书桌前。那是她画的星云图,深蓝色的背景,绚烂的星团。赵明看见了,凑过来:“哇,这画真好看。女朋友画的?”
“嗯。”
“厉害。”赵明竖起大拇指,“异地?”
“嗯。”
赵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顾征的肩膀:“兄弟,保重。”
与此同时,祝余也到了宿舍。美院的宿舍楼很新,白色外墙,大落地窗。她的房间在五楼,四人间。推开门时,三个女生已经到了。
一个短发女生正在铺床,动作利落;一个长发女生在整理护肤品,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子;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坐在书桌前看书,听见声音抬起头。
“你们好,我是祝余。”祝余有些紧张。
“你好!我是周晓雯。”短发女生跳下床,帮她拿行李,“你是最后一个到的。”
“我是李思思。”长发女生笑着打招呼,“你的床是靠窗那个。”
“我是王璐。”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眼镜,“欢迎。”
很友好的开端。祝余松了口气,开始整理行李。她从箱子里拿出星图,贴在床头。周晓雯看见了,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星图。”祝余说,“我喜欢看星星。”
“好浪漫。”李思思凑过来,“你男朋友送的?”
祝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李思思笑了,“只有男朋友送的东西,才会这么珍重地贴在床头。”
祝余脸红了。她摸了摸手上的戒指,没说话。
傍晚,两个城市都华灯初上。
祝余和室友们一起去食堂吃饭。美院的食堂很有设计感,灯光温暖,桌椅别致。她们点了不同的菜,坐在一起分享。周晓雯活泼,李思思爱美,王璐安静,但都很友好。
顾征也和赵明去了食堂。物理系的食堂很朴实,大圆桌,长条凳。赵明是个话痨,一路都在介绍自己:“我高中搞竞赛的,拿了省一,本来能保送,但我想自己考……你呢?”
“我也是竞赛保送,但放弃了。”顾征说。
“为什么?”
“想来这里。”
赵明看着他,眼神里有不解,但没再问。
晚上八点,祝余和顾征约定视频的时间。
祝余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室友们在房间里聊天,笑声透过玻璃门传出来。宁州的夜晚很凉爽,风里带着淡淡的花香。她接通视频,顾征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也在阳台,背景是夜色中的校园路灯。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室友都挺好。你呢?”
“我也还行。室友是东北人,挺直爽。”
两人都沉默了。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真的接通了视频,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们听着对方的背景音——祝余这边有女孩们的笑声和音乐声,顾征那边有赵明敲键盘的声音和远处篮球场的喧闹。
不同的世界,已经开始在他们周围展开。
“我想你。”顾征忽然说。
这句话很轻,但在安静的夜晚里,清晰得像一声叹息。
祝余的鼻子酸了:“我也是。”
又是一阵沉默。他们看着屏幕里的对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熟悉的眼,但中间隔着一层冰冷的屏幕,隔着一百多公里的距离。
“早点睡吧。”顾征说,“明天还要开学典礼。”
“嗯。你也早点睡。”
“晚安。”
“晚安。”
视频挂断了。祝余站在阳台上,看着宁州的夜空。城市光污染严重,看不见几颗星星。她想起家里那个小小的天文望远镜,想起和顾征一起看星星的那些夜晚。
现在,他们连看的是同一片星空都做不到了。
回到房间,室友们正在聊天。周晓雯看见她,招手:“祝余,来,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不了,我有点累。”祝余爬上床,拉上床帘。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床头灯昏黄的光。她打开顾征给的那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个小小的、镂空的星球。
还有一张纸条:“这样就算我们看的是不同的天空,你也戴着我的星球。”
祝余的眼眶湿了。她把项链戴在脖子上,链坠贴在胸口,微凉。然后她摸着戒指,闭上眼睛。
另一边,顾征也躺在床上。赵明还在敲代码,键盘声噼里啪啦。顾征摸着脖子上的项链——祝余送的那条,链坠是半个爱心,她的那半应该也在她脖子上。
他想给她打电话,想再听听她的声音,但又怕打扰她休息。最后他只是打开手机,看着她的照片。照片里的祝余在笑,眼睛弯成月牙。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深夜,祝余打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9月1日,晴
到宁州了。宿舍四人间,室友都挺好。周晓雯活泼,李思思爱美,王璐安静。
今天在路上遇见一对老夫妻,异地三年,最后结婚了,到现在四十三年。他们说得对,不容易,但值得。
想顾征,数了数,大概十七次。每次想他,就摸一下戒指。
室友问戒指谁送的,我说“未来”。她们笑我肉麻。
可我就是这么相信着。
相信我们会像那对老夫妻一样,走过距离,走过时间,走到最后。
第一天,结束。希望明天不再这么想他。
在同一时刻,顾征也在日记本上写:
9月1日,晴
到学校了。宿舍双人间,室友赵明,东北人,直爽。
他说我女朋友画的画好看,我说谢谢。
晚上视频,祝余看起来有点累。她说室友都挺好,希望是真的。
我想她。具体多少次没数,但大概每十分钟就想一次。
赵明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给他看了照片。他说“真漂亮,但异地啊……”,没说完。
我知道后半句是什么。但我会证明他是错的。
用四年,或者更久。
两个城市,两个房间,两盏台灯,两个写日记的年轻人。
窗外,宁州的夜空有薄云,看不见星星;江城的夜空晴朗,能看见几颗零散的星。
距离第一次显示出它的威力:它让想念具体成数字——一百二十公里,六小时车程,一千四百四十分钟的等待。
他们以为这只是开始,却不知道这是整个青春的缩影:相聚短暂,离别漫长。
而他们才刚刚踏上这条漫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