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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最长的暑假·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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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日,距离顾征的生日还有五天。
清晨六点,祝余已经坐在了画室的储物间里。这是彩虹屋画室最小的房间,不到十平米,堆满了画具、纸张和各种杂物。窗户朝东,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蒙尘的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光斑。
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是那种美术生常用的素描本。翻开的第一页上,用铅笔写着标题:“给顾征的十八岁”。字迹工整,但能看出下笔时的紧张——有几处笔画微微颤抖,像初春冰面刚裂开的细纹。
过去三个月打工攒下的钱,她数了又数,一共四千二百七十三元。画室工资一千五,加上偶尔接的插画稿,还有平时省下的零花钱。这笔钱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她计划用它做三件事:买礼物,制作礼物,还有一趟旅行。
第一件事已经完成了。上周她去市里最大的书店,找到了顾征曾经提过的那本绝版天文年鉴——《1998-2000重要天象记录》。顾征说这本年鉴很特别,因为1998年有狮子座流星暴雨,2000年有千年交替的特殊天文事件,但当年印量很少,后来没有再版。
书店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从仓库最深处翻出这本年鉴时,封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祝余用纸巾小心地擦拭,露出深蓝色的封面和烫金的字体。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价格标签上写着:380元。
“这书放了好多年了,没人要。”老先生说,“你要的话,三百拿走吧。”
祝余付了钱,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回家的公交车上,她翻看书页,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照片。有些页面有铅笔做的笔记,字迹工整,像是某个天文爱好者留下的。她想象着顾征看到这本书时的表情——眼睛会亮起来,嘴角会上扬,然后他会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给她讲解那些数据背后的故事。
第二件事正在进行中。她买了十二张特制的卡纸,每张都比明信片稍大一些,质地厚实,适合绘画。她要用这些卡纸,制作十二张星图明信片,对应未来十二个月——从今年九月,到明年八月。
这不是简单的临摹。她要根据每个月的实际星空,画出当月的特色天象,还要在背面写下那个月的重要日期:顾征的生日,她的生日,他们约定的见面日,还有各种节日和纪念日。
此刻,她正在画九月的星空。九月有秋分,有英仙座流星雨的尾巴,还有木星冲日。她用极细的针管笔勾勒星座连线,用白色水粉颜料点出星星,用淡蓝色的水彩渲染背景。画到木星时,她特意用了暖黄色,还在旁边标注了一个小小的符号——这是她和顾征之间的秘密符号,代表“我想你”。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爬到墙上,又爬到她的画纸上。画室里开始有声音——周老师开门的声音,孩子们陆续到来的喧闹声,但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玻璃,遥远而模糊。祝余完全沉浸在画里,手腕悬空,手指稳得像焊在笔杆上。
“祝老师今天来得真早。”周老师推开储物间的门,看见她,笑了,“又在准备惊喜?”
祝余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嗯,顾征快过生日了。”
“年轻真好啊。”周老师感叹,“这么用心,他一定会喜欢的。”
“希望吧。”祝余低头继续画。其实她心里有些忐忑——这本年鉴,这些明信片,还有计划中的旅行,加起来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积蓄。但她不觉得心疼,只觉得值得。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完全用自己的钱,为自己爱的人准备礼物。
第三件事,是最重要的,也是她最期待的:旅行。
她计划在顾征生日那周,和他一起去邻省的天文观测站。那个观测站在山顶,远离城市光污染,有对外开放的科普活动,还可以预约使用专业望远镜。她在网上查了很久,预订了观测站的青年旅舍,来回车票,还打印了详细的行程安排。
她想,这会是他们高考后第一次真正的旅行。不用赶时间,不用想考试,就只是两个人,在山顶,看一整夜的星星。顾征可以教她认更多的星座,她可以画下那些星空的速写。日出的时候,他们会并肩坐在山顶,看太阳从云海上升起,然后她会对他说:“生日快乐,顾征。这是我陪你过的第一个生日,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她的心就柔软得像要融化。
中午休息时,她给顾征发了条信息:“生日那周,空出来了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应该没问题。我爸最近忙,顾不上我。”
“那就好。我有惊喜给你。”
“什么惊喜?”
“现在说了还叫惊喜吗?”祝余笑着打字,“反正,是你喜欢的。”
“那我等着。”顾征回,后面加了个星星的表情。
祝余放下手机,继续画她的星图。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窗外的梧桐树上,蝉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但此刻这声音听起来不再烦躁,反而像夏天的背景音乐,陪着她,陪着她为爱准备的一切。
然而,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八月五日,距离生日还有三天。下午三点,顾征正在家教机构上课,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他看了一眼,是父亲的电话。犹豫了几秒,他对学生说:“稍等一下,我接个电话。”
走出教室,接起:“爸?”
“你在哪?”父亲的声音很急。
“上课。”
“现在回家。有重要的事。”
“什么事?我课上到六点……”
“请假。”父亲打断他,“立刻回来。”
电话挂了。顾征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父亲很少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除非有特别紧急的情况。
他跟机构负责人请了假,打车回家。路上他给祝余发了条信息:“我爸突然叫我回家,不知道什么事。”
祝余很快回:“别急,慢慢说。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我先看看情况。”
到家时,父亲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阴沉。母亲站在一旁,看起来有些不安。
“爸,怎么了?”顾征问。
父亲抬头看他:“下周六,李叔叔儿子的婚礼,你跟我一起去。”
顾征愣住了。李叔叔是父亲的商业伙伴,两家公司有长期合作。但他和李叔叔的儿子根本不熟,只见过一两次面。
“为什么我要去?”他下意识地问。
“为什么?”父亲的声音提高了,“李叔叔是我的重要合作伙伴,他儿子结婚,我们全家都要去。这是基本的社交礼仪。”
“可是下周六……”顾征顿了顿,“我那天有事。”
“什么事比这个重要?”
“我……”顾征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和祝余的旅行计划。他知道,一旦说出来,父亲的反应只会更激烈。
“我不管你有什么事,都推掉。”父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顾征,你已经十八岁了,该学学怎么和人打交道了。这种场合,是认识人、建立关系的好机会。你将来要接手公司,这些事早晚要学会。”
“我不想接手公司。”顾征脱口而出,“我想学天文,想做科研。”
父亲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盯着顾征,眼睛里有怒火在燃烧:“你说什么?”
“我说,”顾征深吸一口气,迎上父亲的目光,“我想走自己的路。我不想为了公司的未来,去参加那些我不感兴趣的社交活动。”
“不感兴趣?”父亲冷笑,“顾征,这个家养你十八年,供你吃穿,供你上学,现在让你去参加一个婚礼,这么点要求你都不行?”
“这不是一点要求,这是……”顾征试图解释,“这是要我放弃自己的原则,去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原则?”父亲忽然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玻璃碎片四溅。母亲吓得后退一步,捂住嘴。顾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看着父亲,看着那个被怒火扭曲了面容的男人。
“你的原则就是任性!”父亲指着他的鼻子,“就是不顾这个家,不顾父母的感受,只顾你自己那点不切实际的梦想!”
“天文不是不切实际……”
“那它能赚钱吗?能养活你自己吗?能让你在这个社会立足吗?”父亲的声音在颤抖,“顾征,我告诉你,这个世界是现实的。没有钱,没有关系,你什么都不是!连你那个小女朋友,将来也会因为你没钱而离开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顾征心里。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祝余不是那样的人,想说爱情不是用钱衡量的。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在倒数什么。
过了很久,母亲走过来,轻轻拉了拉顾征的袖子:“小征,去吧。你爸爸最近身体又不好,别气他了。”
顾征转过头,看见母亲眼里的恳求。她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他知道,自从父亲生病后,母亲一直活在担忧和焦虑中。她像个走钢丝的人,小心翼翼地在丈夫和儿子之间寻找平衡,生怕哪一边垮掉。
他又看向父亲。那个曾经强势、永远挺直脊背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有些佝偻,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想起一月父亲手术时的情景,想起自己在医院天台上崩溃大哭,说“我恨他,但我不能失去他”。
恨和爱,原来可以这样纠缠在一起,像两棵共生的藤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开,扯不断。
顾征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好。”他说,声音很轻,“我去。”
父亲没说话,只是转身进了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很重,像一声判决。
母亲松了口气,但眼神里满是心疼:“小征……”
“妈,我没事。”顾征勉强笑了笑,“我先回房间了。”
他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祝余的信息:“怎么样?没事吧?”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没事。就是……下周六我要去参加一个婚礼,不能去旅行了。”
发送。然后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几秒钟后,祝余回:“什么婚礼?很重要吗?”
“我爸商业伙伴儿子的婚礼。他说我必须去,学习社交。”
这次过了很久,祝余才回:“那……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顾征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取消?说改期?可是观测站的预订不能改,车票也不能退。而且,这是他们期待了很久的旅行,是祝余用心准备了那么久的生日礼物。
最后他打字:“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苍白,无力,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祝余没有再回复。
顾征把手机扔到床上,双手捂住脸。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又回来了——就像一月父亲生病时,就像高考估分不理想时,就像每一次他试图坚持自己,却被迫向现实妥协时。
原来成长不是越来越强大,而是越来越懂得,有些事情,你无论如何都抗争不过。
楼下传来母亲打扫玻璃碎片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某种破碎的隐喻。
顾征站起来,走到窗边。天空很蓝,云很白,是个适合旅行的好天气。但他知道,下周六,他会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打着领带,像个橱窗里的模特,站在喧闹的婚宴上,对不认识的人微笑,说客套的话,扮演一个“懂事”的儿子。
而祝余呢?她会去哪里?会一个人去观测站吗?还是会取消所有计划,独自度过那个本该属于他们的生日周末?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又一次让她失望了。
八月八日,顾征的生日,也是婚礼的日子。
早晨七点,母亲就来敲他的门:“小征,该起来了。十点要到酒店。”
顾征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几乎一夜没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和祝余的对话,回放着父亲摔杯子的声音,回放着母亲恳求的眼神。这些画面像一部循环播放的电影,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只有无尽的重复。
他起床,洗漱,换上母亲准备好的西装——深灰色,剪裁合体,但穿在身上像一层铠甲,沉重,僵硬。领带是深蓝色的,母亲帮他打好,动作熟练,但手指有些颤抖。
“你爸在楼下等你。”母亲轻声说,“好好表现,别惹他生气。”
“嗯。”顾征点头。
下楼时,父亲已经在客厅等着了。他看了顾征一眼,点点头:“还行。走吧。”
婚礼在悦华酒店——就是上次和祝余家吃饭的那个酒店。宴会厅很大,摆了三十多桌,到处都是鲜花、彩带和气球。来宾很多,大多穿着正式,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酒味和某种浮华的气息。
顾征跟着父亲,一桌一桌地打招呼。李叔叔,王阿姨,张伯伯……都是陌生的面孔,但父亲都认识,都能叫出名字,都能聊上几句生意、股票、房价。顾征站在旁边,像个背景板,只需要适时微笑,点头,说“您好”“谢谢”“恭喜”。
“这就是小征啊?都长这么大了。”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打量着他,“听说考上了江城大学?真厉害。”
“还行。”顾征说。
“学什么专业?”
“物理。”
“物理好啊,将来搞科研,有出息。”阿姨笑着说,但眼神里没有多少真诚,更像一种社交辞令。
顾征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婚礼仪式开始了。新郎新娘在音乐声中走上红毯,交换戒指,亲吻,切蛋糕。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顾征看着那对新人,新郎笑得灿烂,新娘眼含泪光,看起来幸福而完美。
但他想起祝余。想起天文台那个生涩的吻,想起水库堤坝上那个温柔的吻,想起海边那个带着咸味的吻。那些吻没有闪光灯,没有掌声,没有鲜花和彩带,但真实,滚烫,像烙印刻在记忆里。
仪式结束,宴席开始。顾征被安排在一桌年轻人中间,大多是新娘新郎的同学朋友。大家很快聊开了——工作,留学,旅行,八卦。顾征安静地坐着,偶尔插一两句话,但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祝余发来的照片。
一张望远镜的照片。照片里,巨大的白色圆顶打开着,露出深蓝色的天空。下面附着一行字:“我到观测站了。这里的望远镜比你学校那个大好多。”
顾征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她真的一个人去了。
第二张照片很快发来:日落。橙红色的太阳正沉入云海,天空被染成绚烂的橘红和绛紫。文字:“今天看见日珥了,像红色的火焰在跳舞。可惜你不在,没人给我讲解。”
第三张,第四张……祝余几乎每小时都会发来照片和文字。她拍星空,拍银河,拍望远镜里的星云;她写日记,写感受,写那些没有他在身边的寂寞。
“这里的星空比学校的更清澈,能看见银河的细节。但少了你的讲解,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我住青年旅舍,八人间,全是来看星星的陌生人。有个大叔是天文发烧友,给我讲了好多故事。”
“今天学了怎么用专业望远镜,原来那么复杂。调焦,跟踪,还要考虑大气扰动。”
“给自己买了小蛋糕,蜡烛插了十八根,替你许了愿。第一个愿望是希望你今天开心,哪怕我不在身边。”
每一条信息,顾征都仔细看,仔细读。他想回复,想打电话,想告诉她“我也想你”“对不起”“生日快乐”。但周围太吵了,人太多,父亲就在不远处,他不能。
他只能把手机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滚烫的炭,灼烧着掌心,也灼烧着心。
宴席进行到一半,有个女孩坐到了他旁边。女孩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淡粉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
“你好,我是新娘的表妹,林薇薇。”她微笑着伸出手,“听说你是顾叔叔的儿子?”
顾征和她握了握手:“顾征。”
“你在江城大学读书?好巧,我在江城师大,就在你们学校隔壁。”
“哦。”顾征应了一声,没什么聊天的兴致。
但林薇薇似乎对他很感兴趣:“你学什么专业?”
“物理。”
“物理?好厉害。我学的是中文,完全不懂那些公式啊定理啊。”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不过我很喜欢看科幻电影,里面的物理概念虽然不懂,但觉得很酷。”
顾征点点头,没说话。
“那个……”林薇薇犹豫了一下,“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在江城,可以一起出来玩。”
顾征看着她。女孩的眼神很直接,有欣赏,有好奇,还有那种年轻女孩对优秀异性的天然好感。如果是在以前,他可能会礼貌地拒绝,但今天,在这个让他窒息的环境里,这种直白的欣赏,竟然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慰藉。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他想起了祝余。想起她一个人在观测站,对着星空许愿的样子。想起她说“第一个愿望是希望你今天开心”。
他抬起左手,亮出无名指上的银戒:“不好意思,我有女朋友了。”
林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高中生就订婚了?”
“不是订婚。”顾征摩挲着戒指,内圈的刻字微微凸起,像某种隐秘的印记,“是约定。比订婚更重要的约定。”
女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然保持着礼貌:“那……祝你们幸福。”
“谢谢。”
她起身离开了。顾征低头看着戒指,在宴会厅刺眼的灯光下,银色的金属泛着柔和的光。他想起祝余给他戴戒指的那个夜晚,在天文台,在星空下。她说“这不是订婚,是约定。约定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坦诚,要努力,不轻易放弃”。
而现在,他在参加一个不相干的婚礼,她在独自完成他们的旅行计划。这算不算“放弃”?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不是照片,而是一条信息,时间显示是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生日快乐。我的礼物是,我学会了用专业望远镜,拍了M57环状星云。送给你。”
下面是一张照片。黑色的背景上,一个圆环状的星云静静悬浮着,中心有一颗暗淡的恒星。星云呈淡淡的绿色,边缘清晰,像一个完美的圆环,又像……一枚戒指。
顾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快步走出宴会厅,走到外面的阳台。
夜风很凉,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香水味。他靠在栏杆上,拨通了祝余的电话。
响了两声,她接了:“喂?”
“祝余。”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祝余轻声说:“不要说对不起。说你想我。”
顾征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城市被灯光污染的、看不见星星的夜空,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那个站在山顶、守着望远镜的女孩。
“我想你。”他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一天,每一秒。想得心都疼了。”
祝余笑了,笑声里有眼泪的声音:“我也是。这里的星空很美,但如果没有你,再美也是残缺的。”
“对不起,我没能陪你……”
“没关系。”祝余打断他,“我替你看了。而且,我学会了好多东西——怎么调望远镜,怎么拍星云,怎么认那些你教过我的星座。顾征,我在变成更好的自己,为了你,也为了我。”
顾征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呼吸声。
“别哭了,”祝余的声音很温柔,“今天是你生日,要开心。我替你许了愿,第一个愿望已经实现了——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顾征抹掉眼泪,“收到你的礼物,很开心。”
“那就好。”祝余顿了顿,“我后天回去。你来接我吗?”
“来。一定来。”
“好。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顾征还站在阳台上。夜风更冷了,但他不觉得。心里有一种滚烫的东西在涌动,是愧疚,是思念,是爱,是所有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的、复杂的温暖。
他想起祝余说的“我们在变成更好的自己”。是的,她在努力,他也要努力。努力在现实的夹缝中,守住他们的约定;努力在妥协和坚持之间,找到平衡点。
回到宴会厅时,婚礼已经接近尾声。父亲正在和李叔叔道别,看见他,点点头:“表现不错。”
顾征没说话,只是站在父亲身边,扮演一个合格的“儿子”。但他的心,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的山顶,飞到了那个守着星空的女孩身边。
八月十日,祝余旅行归来的日子。
顾征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火车站。他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块手写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欢迎我的宇航员回家。”
字写得有些歪扭,但很认真。周围有人好奇地看过来,有年轻女孩窃窃私语,但他不在乎。他只想让祝余走出站台的第一眼,就能看见他,看见这句话。
火车准点到站。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提着大包小包,步履匆匆。顾征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
祝余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画筒,从人群中走出来。她晒黑了一些,但眼睛很亮,像把整片星空都装了进去。看见他,看见他手里的纸板,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像阳光穿透云层,瞬间照亮了顾征整个世界。
她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很用力,撞得他后退了一步。但他抱紧她,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像要弥补这几天所有的错过和遗憾。
“我回来了。”祝余在他怀里闷声说。
“欢迎回家。”顾征说,声音有些哑。
他闻到她头发上有山风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种陌生的、属于远方和星空的气息。但同时,他也闻到了自己身上残留的、从婚宴上沾来的香水味——那种商业社交场合特有的、混合着各种名牌香水的、浮华而空洞的味道。
祝余肯定也闻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紧他,把脸埋在他胸前。
顾征的心轻轻揪了一下。他想解释,想说“那不是我身上的味道”,想说“我只爱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因为他们之间的信任,已经足够坚固,能承受这点小小的、无心的“污染”。
过了很久,祝余才松开他。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也有某种深沉的、温柔的东西。
“我拍了好多照片,”她说,“画了好多速写。回去给你看。”
“好。”顾征接过她的画筒和背包,“累吗?”
“累,但值得。”祝余握住他的手,“顾征,我看见了真正的星空。也看见了……真正的自己。”
他们牵着手,走出火车站。外面的阳光很好,晒得人睁不开眼。但顾征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明亮、最温暖的一个下午。
因为他的宇航员回家了。
带着满身的星光,和满腔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