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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最长的暑假·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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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日,录取结果公布。
祝余是凌晨三点突然醒来的。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她从深睡中猛然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微弱的工作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她抓起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3:07。
省教育考试院的官网,应该已经更新了。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手指有些颤抖。犹豫了几秒钟,她还是点开了浏览器,输入网址。页面加载的进度条缓慢地移动,像在考验她的耐心。
然后,页面跳出来了。
她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身份证号、姓名。鼠标悬在“查询”按钮上,她深吸一口气,按下。
页面刷新。
几行字跳出来:
**考生姓名:祝余**
**考生号:202306**********
**录取批次:本科第一批**
**录取院校:临州美术学院**
**录取专业:视觉传达设计系**
**通知书寄送状态:已寄出**
视觉传达设计系。不是美术学,是视觉传达设计。
祝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像不认识似的。她记得自己填报的第一志愿是美术学,第二志愿才是视觉传达设计。但录取结果是……第二志愿。
为什么?美术学的分数线更高吗?还是她的分数不够?
她重新查了一遍——文化分623,专业分87.5(百分制),综合分计算下来,在临州美院今年的考生里排名第42。而美术学只招30人。视觉传达设计招60人。
她被调剂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进胃里。不是失望,不是愤怒,只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她准备了三年,画了无数幅画,参加了那么多场考试,最终去学的,不是她最想学的专业。
但很快,另一种情绪涌上来——至少,录取了。临州美院,八大美院之一,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学校。她考上了。
视觉传达设计……其实也不错。她想起在画室打工时,周老师说过:“现在学设计很吃香,平面设计、UI设计、品牌设计,就业面广。”也许这不是最理想的选择,但至少是一条可行的路。
她放下手机,重新躺下,但再也睡不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城市凌晨那种暗蓝色的光。远处有洒水车开过的音乐声,悠长而空灵,像某种宣告黎到来的仪式。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她的未来,就在刚才那几行字里,被确定了。
早晨七点,父母起床时,祝余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们。
“怎么了?”母亲看见她的表情,有些担心。
“录取结果出来了。”祝余说,“临州美院,视觉传达设计系。”
父母愣住了。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同时露出笑容。
“太好了!”母亲冲过来抱住她,“我就知道我女儿能行!”
父亲也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好样的。”
“但是……”祝余犹豫了一下,“不是美术学,是视觉传达设计。我被调剂了。”
“调剂?”父亲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第一志愿没录上,录了第二志愿。”祝余解释,“美术学招的人少,分数不够。”
父母沉默了几秒。母亲先开口:“设计……设计也挺好。现在设计多热门啊,你看那些广告,那些包装,不都是设计吗?”
父亲也点头:“对,实用。美术学太理论,出来不好找工作。设计好,实用。”
他们说得很快,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祝余知道,他们在安慰她,也在安慰自己——毕竟,美院学费不菲,如果学个“不实用”的专业,投资回报率太低了。
“通知书什么时候到?”父亲问。
“说已经寄出了,估计就这几天。”
三天后,录取通知书真的到了。
是一个很大的EMS信封,红色的封面,印着“临州美术学院录取通知书”几个烫金大字。祝余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有几样东西:录取通知书,新生入学须知,缴费通知,还有一张银行卡。
她先看录取通知书。厚实的纸张,校徽浮雕,她的名字是打印的,但很工整。正文写着:“祝余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视觉传达设计系录取……”
视觉传达设计。她又念了一遍这个词。听起来很专业,很现代,但……很陌生。
然后是新生入学须知。厚厚的一本,她快速翻看:报到时间、地点、需要携带的材料、军训安排……最后翻到费用说明。
学费:每年一万二千元。
住宿费:每年一千二百元。
教材费、保险费、军训服装费……杂七杂八加起来,第一年要交一万五千元左右。
祝余的心沉了一下。一万五,对她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父亲一个月的工资八千,母亲四千,除去房贷、生活费、日常开销,能存下的钱有限。这一万五,几乎是他们一年的积蓄。
她抬头看父母。父亲正拿着缴费通知单,眉头紧锁。母亲站在旁边,也看着那张纸,脸色有些发白。
“这么贵啊……”母亲喃喃地说。
“美院都这个价。”父亲说,声音很平静,“没事,能凑出来。”
“爸,妈,”祝余开口,“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还可以拿奖学金。而且我在画室打工,也能挣点钱。”
父亲摇摇头:“助学贷款要还利息,不划算。奖学金等你拿到再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爸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母亲看着他,“去年我妈生病,已经把存款用完了。今年小余艺考,又花了不少……”
“我说有办法就有办法。”父亲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多接几个项目,加班费就出来了。你平时买菜省着点,少买那些没用的东西。”
母亲不说话了,但眼眶红了。祝余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她想起艺考时,母亲骨折住院,父亲一个人撑起整个家,还要照顾她。现在,她考上大学了,本该是高兴的事,却又要让他们为难。
“爸,妈,”她轻声说,“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父亲拍了拍她的头,“你能考上,爸妈高兴还来不及。钱的事,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你只要好好上学,将来有出息,就是对爸妈最好的回报。”
母亲也擦擦眼睛:“对,小余,你别有压力。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
祝余点点头,但心里那份沉重,并没有减轻。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把录取通知书平铺在书桌上,看了很久。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这本该是她梦想的实现,此刻却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征发来的信息:“我录取了。江城大学,物理系,天文方向。”
后面附了张照片——录取通知书的照片。同样是EMS信封,同样是红色的封面,但印的是“江城大学”。
祝余回:“恭喜。我也录了,临州美院,视觉传达设计。”
几乎是立刻,顾征的电话打了过来。
“喂?”祝余接起。
“视觉传达设计?”顾征的声音有些惊讶,“不是美术学?”
“调剂了。”祝余简单解释,“美术学分数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征说:“设计……也不错。我查过,临州美院的视觉传达设计很强,在全国能排前五。”
“嗯。”祝余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了?”顾征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对劲,“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就是……”祝余顿了顿,“学费挺贵的。一年一万二,加住宿费杂费,要一万五。我家……可能有点吃力。”
顾征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祝余能想象他在电话那头思考的样子——眉头微蹙,嘴唇抿紧,眼神专注。
“我可以帮你……”他终于开口。
“不用。”祝余打断他,声音很坚定,“我自己能解决。申请助学贷款,拿奖学金,打工。我可以的。”
“祝余……”
“真的,顾征。”她的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想帮我,但这是我家的事,我应该自己承担。而且……”她顿了顿,“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和你在一起,是为了钱。”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清晰。电话那头,顾征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他说,声音有些受伤。
“我知道。”祝余轻声说,“但我需要……保持独立。你明白吗?”
漫长的沉默。然后顾征说:“我明白。但如果你需要帮助,一定要告诉我。不是施舍,是……是我想参与你的人生,包括那些艰难的部分。”
祝余的鼻子酸了。她点点头,虽然顾征看不见:“好。”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前。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楼下有孩子在嬉戏,笑声清脆。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日常,但她的世界,从今天起,就要开始新的章节了。
而这一章的第一页,就写满了现实的重量。
三天后,顾征收到了他的录取通知书。
他是在家里拆开的。父亲、母亲都在场,像某种仪式。父亲接过EMS信封,仔细看了看封面,然后递给他:“拆吧。”
顾征拆开。里面同样是录取通知书、入学须知、缴费单。他先看录取通知书——江城大学物理系,括号里写着“天文方向”。是的,他争取到了。虽然是物理系,但专业方向是天体物理,这意味着他可以选择天文学相关的课程,将来考研也可以继续这个方向。
然后是缴费单。学费:每年五千元。住宿费:一千二百元。其他杂费加起来,第一年不到七千。
这个数字,对顾征家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父亲看了一眼,点点头:“还行。宿舍条件怎么样?”
“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空调,独立卫浴。”顾征提前查过。
“要是不习惯,就回家住。”父亲说,“开车也就二十分钟。”
“我想住校。”顾征坚持,“体验大学生活。”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母亲开口了:“住校可以,但生活用品要备齐。我列了个清单,你看看还需要什么。”
她从茶几上拿起一张打印纸,递给顾征。顾征接过来,扫了一眼,愣住了。
清单很长,分门别类:床上用品(蚕丝被、记忆枕、埃及棉床单)、洗漱用品(电动牙刷、声波洁面仪、氨基酸洗面奶)、电子产品(最新款笔记本电脑、平板、降噪耳机)、衣物(品牌T恤、休闲裤、运动鞋)……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品牌和预算,粗略估计,全部置办下来要三四万。
“妈,”顾征把清单放下,“这些……不需要吧?我就带日常用的就行。”
“那怎么行?”母亲皱眉,“大学是重要阶段,生活品质不能将就。你看这个蚕丝被,透气性好,对睡眠有帮助。还有这个笔记本电脑,你学物理要跑程序,配置低了不行。”
“其他同学能用,我也能用。”顾征说,“我不想搞特殊。”
“这不是搞特殊,是给你创造好的学习环境。”母亲坚持,“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妈给你买。”
“妈……”
“好了。”父亲开口,打断了他们的争执,“生活用品,按基本的来。电脑买好点的,学习要用。其他的,你看着办。”
这是折中的方案。顾征知道,父亲这是在支持他“不搞特殊”的想法,但也在照顾母亲的关心。他点点头:“好。”
晚上,顾征在房间里给祝余打电话,说了这件事。
“你妈列的清单……也太夸张了。”祝余在电话那头笑,“蚕丝被?我们家用的是棉被,用了十几年了。”
“我知道。”顾征也笑,“所以我说不要。我带平时的被子枕头就行,衣服也是,就带几件T恤牛仔裤。”
“那你妈会不会生气?”
“会,但过几天就好了。”顾征说,“她只是……习惯了用物质来表达关心。我要让她明白,我需要的不是那些东西。”
祝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很爱你。”
“我知道。”顾征轻声说,“只是方式……有时候让我有压力。”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顾征说:“对了,我爸妈说……想请你和你爸妈吃个饭。算是……庆祝我们考上大学,也正式见个面。”
祝余的心跳停了一拍。正式见面——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不是之前那种偶遇或简单招呼,而是双方家长坐下来,认真谈,认真看。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有些紧。
“这周末,可以吗?我爸妈订了餐厅,在悦华酒店的中餐厅。”
悦华酒店——祝余知道那地方,五星级,中餐厅人均消费至少五百。她想起自己家平时下馆子,最多也就去人均一百的餐厅。
“我……我得问我爸妈。”她说。
“好。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祝余去客厅找父母。他们正在看电视,她说了顾征家的邀请。
父母对视了一眼。父亲先开口:“悦华酒店……挺贵的吧?”
“应该是。”祝余点头,“但顾征说,他爸妈订的,让我们不用担心钱的事。”
母亲犹豫着:“人家请客,我们空手去不好吧?要不要带点什么?”
“带点水果吧。”父亲说,“或者……茶叶?我上次出差买的茶叶还不错。”
“人家那种家庭,什么好茶没见过?”母亲有些焦虑,“要不……我买点保健品?”
“不用那么隆重。”祝余说,“就正常见个面,吃个饭而已。”
“哪能而已。”母亲看着她,“小余,这是正式见面。他爸妈要看看我们家什么样,我们要看看他们家什么样。这关系到你们以后……”
她没说完,但祝余听懂了。关系到他们以后能不能在一起,关系到两个家庭能不能相处,关系到……很多现实的问题。
“妈,别想太多。”祝余安慰她,“就是吃个饭,认识一下。”
话虽这么说,但周末那天,祝余一家还是精心准备了。
父亲穿上了那套只有在重要场合才穿的西装——深蓝色,有些旧了,但熨烫得笔挺。母亲穿了条藕粉色的连衣裙,是去年买的,平时舍不得穿。祝余自己,穿了条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是顾征送的那条,搭配一双小白鞋。
出门前,母亲还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我这样行吗?会不会太土?”
“不土,妈,很好看。”祝余说。
“你爸的领带是不是歪了?”
“没歪。”
一家人打车去悦华酒店。车开到酒店门口时,祝余看见那栋高耸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有穿着制服的侍者,有喷泉,有豪车驶过。她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顾征一家已经在餐厅等了。他们订的是包间,很大,有落地窗,可以看见城市的夜景。顾征父亲穿着休闲款的Polo衫和长裤,看起来随意但考究;母亲穿了条真丝连衣裙,搭配珍珠项链,优雅得体。
“来了?”顾征父亲站起来,伸出手,“我是顾明远,顾征的父亲。”
祝余父亲和他握手:“祝建国。这是我爱人,刘芳。这是我女儿,祝余。”
“坐,坐。”顾征母亲微笑着招呼,“路上堵吗?”
“还好,还好。”祝余母亲有些拘谨地坐下。
侍者开始上菜。菜很精致——清蒸东星斑,蒜蓉粉丝蒸扇贝,红烧乳鸽,上汤芦笋,还有一盅佛跳墙。每道菜的分量都不大,但摆盘精美,像艺术品。
“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点了些招牌菜。”顾征母亲说,“祝余,你尝尝这个芦笋,很嫩。”
“谢谢阿姨。”祝余夹了一根芦笋。确实嫩,但此刻她食不知味。
席间的对话很客气,但祝余能感觉到那种暗流涌动。顾征父亲问祝余父亲:“听顾征说,您是工程师?”
“是,在建筑设计院,做结构设计。”
“哦,那挺辛苦的。现在房地产不景气,项目不好接吧?”
“还好,还好。”祝余父亲说,“我们院主要接政府项目,还算稳定。”
“那挺好。”顾征父亲点点头,“工程师好,踏实。”
另一边,顾征母亲问祝余:“美院啊,学什么专业来着?”
“视觉传达设计。”
“设计……将来打算做什么工作呢?平面设计?还是……”
“还没想那么远。”祝余说,“先学好专业课,再看。”
“也是,还年轻。”顾征母亲微笑,“不过女孩子学设计挺好,将来工作稳定,也适合照顾家庭。”
这话说得温和,但祝余听出了一层意思——设计是“适合女孩子”的、稳定的、辅助性的工作。不像天文,不像物理,不像那些需要野心和竞争的专业。
她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顾征坐在她旁边,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用力地握了一下,像在说:我在。
这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大部分时间是顾征父母在问,祝余父母在答。问题都很正常——工作、家庭、对孩子的教育理念——但那种无形的差距,像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在两家之间。
终于,顾征母亲说:“我去下洗手间。”
祝余也站起来:“阿姨,我也去。”
她们一起走出包间。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上去没有声音。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很大,很干净,有淡淡的香薰味。
祝余洗了手,对着镜子补口红。顾征母亲站在她旁边,也在补妆。镜子里,两个女人的脸并排出现——一个年轻,素净,眼神里有警惕;一个中年,精致,眼神里有审视。
“小余,”顾征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阿姨说话直,你别介意。”
祝余的心提了起来:“阿姨您说。”
“顾征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顾征母亲看着镜子里的她,“他喜欢天文,就一定要学;喜欢你,就一定要在一起。我们做父母的,拦不住。”
祝余握紧了手里的口红。
“但是,”顾征母亲顿了顿,“顾征将来,是要接手家里生意的。他爸爸的公司,虽然不大,但也是几百号人,几千万的资产。顾征需要学的,不止是天文,还有人脉,是管理,是怎么在这个社会上立足。”
她转过身,正对着祝余:“你们现在感情好,阿姨看得出来。但未来变数大——大学四年,你们不在一个城市,环境不同,接触的人不同,想法也会变。阿姨希望……你不要耽误他,也不要耽误自己。”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们不合适。阶层不合适,未来规划不合适,连专业都不合适(你是学设计的,他是要接公司的)。
祝余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她想起顾征说过,他母亲是音乐世家出身,为了爱情嫁给他父亲,后来婚姻破裂,总说“早知道听家里的”。现在,这位母亲在用同样的逻辑,来“劝告”她。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顾征母亲的眼睛。
“阿姨,”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很清晰,“我和顾征,是互相成就,不是互相耽误。”
顾征母亲愣住了。显然,她没想到祝余会这样回答。
“他教我勇敢,我教他坚持;他带我看星星,我带他看见生活的另一面。”祝余继续说,“我们在一起,不是为了谁耽误谁,而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至于未来……”她顿了顿,“未来是我们自己走出来的,不是谁安排好的。”
说完,她点点头:“阿姨,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出洗手间,脚步很稳。但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回到包间时,顾征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询问。她摇摇头,示意没事。
饭局又持续了半个小时,终于结束了。两家人在酒店门口道别。
“下次来家里吃饭,”顾征父亲说,“家常便饭,更自在。”
“好,好。”祝余父亲点头。
顾征送他们到路边打车。等车时,他低声问祝余:“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祝余说,“就聊了聊。”
“她是不是……”
“真的没什么。”祝余打断他,“快回去吧,你爸妈在等你。”
顾征看着她,眼神复杂。但最终他只是说:“到家给我发信息。”
“好。”
出租车来了。祝余一家上车,车窗关上,把外面的世界隔开。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父亲忽然开口:“他们家……门槛高。”
母亲叹了口气:“小余,你想清楚了吗?”
祝余望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霓虹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繁华。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陌生而遥远。
“我爱他,”她轻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这就够了。”
父母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回到家,祝余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征发来的长信息:
“祝余,对不起。今天让你受委屈了。我知道我妈跟你说了什么,也知道那顿饭让你们不舒服。但我想告诉你——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美院的学生,不是因为你的家庭,只是因为你是祝余。那个在温室里安静画画的祝余,那个在艺考时发烧也不放弃的祝余,那个教会我相信爱情的祝余。”
“我不会放手。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未来有多少困难,我不会放手。永远不会。”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而我会用我的一生,证明你今天的勇敢,是值得的。”
祝余的眼泪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的,滚烫的,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字。
她打字回复,手指在颤抖:“我也爱你。永远。”
然后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痕。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录取通知书,学费的压力,那顿如坐针毡的饭,洗手间里的对话,父母的担忧,还有顾征的承诺。
所有这些,像一场暴风雨,在她十八岁的夏天突然降临。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因为知道,在这场暴风雨里,有一个人会紧紧握着她的手,说“我不会放手”。
这就够了。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远处有夜班公交驶过的声音,有晚归的人开门的声响。这个夜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普通,安静。
但祝余知道,从今夜起,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她长大了。要面对现实,面对差距,面对那些“门槛”和“劝告”。但她也拥有了爱,拥有了勇气,拥有了那个说“永远不会放手”的人。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握紧拳头,感受着无名指上那枚银戒的质感。
然后她对自己说:祝余,你可以的。
你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