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五章:最长的暑假·上 ...


  •   七月,热浪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紧紧扼住了整座城市。

      清晨六点,太阳就已经明晃晃地挂在东边,把天空烤成一片没有杂质的、刺眼的蓝。空气是粘稠的,吸进肺里有种灼烧感,像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温热的糖浆。蝉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嘶鸣,那声音密集、尖锐,像无数把小锉刀在磨着人的神经。

      这是高考后最漫长的暑假,也是祝余记忆中最无所适从的夏天。

      突然从那种分秒必争、目标明确的高三节奏里被抛出来,时间一下子变得空旷而绵长,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沙漠,走进去,不知道方向,也看不到尽头。每天早晨醒来,她都要花几秒钟想:今天要做什么?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倒计时,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清单。

      这种自由本该让人欣喜,但祝余却感到一种奇怪的恐慌——像一直拉着重物前进的人,突然绳子断了,惯性带着她往前冲了几步,然后停在原地,不知所措。

      为了对抗这种恐慌,她找了一份工作:在小区附近的一家儿童画室当助教。

      画室叫“彩虹屋”,是一间不到五十平米的小店,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涂鸦,地上总是散落着彩纸、蜡笔、橡皮泥。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梳着马尾辫,说话声音很温柔。

      祝余的工作很简单:帮忙准备画具,辅导小朋友画画,打扫卫生。工作时间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周末双休,月薪一千五百元。

      不多,但足够她支付自己的零花钱,还能存一点作为大学的生活费。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让她有事可做——每天早晨七点半起床,八点出门,八点五十到画室,开始一天的工作。

      工作内容很琐碎,但也很有趣。她教四岁的小女孩画彩虹,教六岁的小男孩画恐龙,教八九岁的孩子画静物素描。孩子们的眼睛很干净,想象力天马行空——云可以是粉色的,太阳可以是方形的,小猫可以长着翅膀。看着那些稚嫩的笔触,祝余常常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抓着蜡笔,在纸上涂抹出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祝老师,”一个叫妞妞的五岁女孩拉着她的衣角,“我画了妈妈,但是妈妈不高兴。”

      祝余接过画。画上是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脸是蓝色的,嘴角向下撇。

      “为什么妈妈不高兴呢?”她蹲下来问。

      “因为爸爸不回家。”妞妞小声说,“妈妈说爸爸是坏蛋。”

      祝余的心轻轻揪了一下。她摸摸妞妞的头:“那你可以画一个开心的妈妈。想象一下,如果爸爸回家了,妈妈会是什么样子?”

      妞妞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拿起粉色的蜡笔,在蓝色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橙色的笑脸。

      “这样妈妈就开心了!”她拍着手说。

      “对,”祝余笑了,“妞妞真棒。”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画画的意义——不是技巧,不是考试,而是表达。表达快乐,表达悲伤,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妞妞用一幅画,化解了心里的委屈;她也曾经用一幅画,撑过了艺考最艰难的时刻。

      也许这就是她想走的路。不是成为多么伟大的艺术家,而是用画笔,给这个世界增加一点点温暖,一点点理解。

      顾征也找了份工作:在一家连锁家教机构教物理。

      他的条件很好——高考623分(正式分数比估分高),物理满分,天文竞赛省级一等奖。机构给他开的时薪是二百元,每天下午两点到六点,周末上午加课。算下来,一个月能挣八千多。

      “太贵了吧?”祝余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时,有些惊讶。

      “行情价。”顾征在电话里说,“机构还要抽成,到我手上大概一百五一小时。不过也够了,我算过,一个月教二十天,每天四小时,就是一万二。机构抽三成,我拿八千四。”

      祝余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自己的收入——一千五,是顾征的六分之一不到。这个差距让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她没表现出来。

      “那很好啊。”她说,“可以存起来,当大学的生活费。”

      “嗯。”顾征顿了顿,“对了,我昨天路过画材店,看见一套进口水彩颜料,马利牌的,颜色特别正。我给你买了。”

      “啊?不用不用,”祝余连忙说,“我画室有颜料,而且我还没开始画水彩呢。”

      “早晚要用的。就当……提前投资。”顾征笑了,“明天拿给你。”

      第二天下午,顾征真的来了画室。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满是儿童涂鸦的门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顾老师来啦?”周老师笑着打招呼——顾征来过几次,画室的人都认识他了。

      “周老师好。”顾征点头,“我来找祝余。”

      祝余正在帮一个孩子调颜色,看见他,擦了擦手走出来。顾征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纸盒,打开,是一套二十四色的水彩颜料,还有配套的画笔、调色盘、水彩纸。

      “这个牌子的颜料扩散性特别好,”顾征如数家珍,“你看这个群青色,很正。还有这个镉红,饱和度很高。”

      祝余看着那套精致的画具,心里五味杂陈。高兴是有的——这套颜料确实很好,她之前在画材店看过,标价要六百多。但更多的是不安——六百多,相当于她半个月的工资。顾征这样轻易地送给她,让她觉得……有压力。

      “太贵重了,”她说,“我不能要。”

      “为什么?”顾征愣住了,“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是……”祝余斟酌着词句,“太贵了。而且我自己能买。”

      “我想对你好,不行吗?”顾征的语气里有一丝不解,还有一丝受伤。

      周围的孩子们好奇地看着他们,周老师也投来目光。祝余觉得脸颊发烫,她把顾征拉到画室外面的走廊上。

      “顾征,”她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想对我好。但是……这太贵了。而且,你的钱是你自己辛苦挣的,不该这样花。”

      “我乐意。”顾征看着她,“给自己女朋友买东西,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但……”祝余咬了咬嘴唇,“我们的关系应该是平等的。你送我这么贵的礼物,我会觉得……欠你的。”

      顾征皱起眉头:“这和平等有什么关系?我喜欢你,想给你买好东西,这很正常啊。难道非要AA制才算平等?”

      祝余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不是要AA制,也不是要算得清清楚楚。她只是……只是觉得,当两个人的经济差距这么大的时候,接受对方昂贵的礼物,会有一种微妙的、说不清的不舒服。

      好像她占了他的便宜。好像他们的关系,因为金钱的介入,变得不那么纯粹了。

      “对不起,”她最终说,“可能是我太敏感了。但这套颜料,我真的不能要。或者……我把钱给你。”

      顾征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祝余,看了很久,然后说:“随你吧。”

      他把颜料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背影有些僵硬,脚步很快,像在生气。

      祝余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颜料盒,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知道顾征是好意,知道自己可能反应过度了。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是真实的,她骗不了自己。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联系。祝余几次拿起手机想发信息,又放下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但觉得自己没有错。解释?但连自己都说不清楚那种复杂的感觉。

      第二天,顾征还是照常来画室接她下班。但气氛有些微妙——两人都客客气气的,说话很简短,像在维持一种表面的和平。

      “今天教得怎么样?”祝余问。

      “还行。有个学生特别聪明,一点就通。”顾征说。

      “哦,那很好。”

      沉默。

      走到路口,顾征忽然说:“我发工资了。今晚请你吃饭吧。”

      “不用破费了,”祝余下意识地说,“随便吃点就行。”

      顾征停下脚步,看着她:“祝余,你是不是觉得,我花钱就是在炫耀?就是在提醒你我们之间的差距?”

      祝余愣住了。她没想到顾征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我……”她犹豫着,“不是炫耀。但确实……会让我意识到差距。”

      “那怎么办?”顾征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我总不能假装自己没钱吧?而且,我挣钱,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过得更好一点吗?”

      “我知道。”祝余轻声说,“我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顾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今晚,我们不去贵的地方。就去……街边摊,行吗?”

      祝余抬起头,看见他眼睛里的妥协和小心翼翼。她的心一下子软了。

      “好。”她说。

      他们去了画室附近的一家烧烤摊。简陋的塑料桌椅,油腻的菜单,嘈杂的人声。顾征显然不太适应这种环境——他坐下前先用纸巾擦了擦椅子,点菜时犹豫了很久,最后只点了最简单的几样:烤串、茄子、金针菇。

      “你其实不喜欢这种地方吧?”祝余问。

      “没有不喜欢。”顾征说,“只是……不习惯。”

      “你以前没吃过烧烤?”

      “吃过,但很少。”顾征老实说,“我爸觉得不卫生,我妈觉得不健康。我们家吃饭……都是在家里或者餐厅。”

      祝余明白了。这不是钱的问题,是生活方式的问题。顾征从小生活的环境,和她不一样。他习惯的是整洁、安静、有秩序;而她习惯的,是这种嘈杂、随意、有烟火气。

      烤串上来了,热气腾腾,撒着孜然和辣椒面。祝余拿起一串,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吃。”

      顾征学着她的样子,也拿起一串。他吃得很小心,但还是被烫了一下,皱着眉吸了口气。

      “小心烫。”祝余笑了,“要这样,吹一吹。”

      她示范给他看。顾征看着她,忽然也笑了:“你吃烧烤的样子,很……生动。”

      “生动?”

      “嗯。像个小动物,找到好吃的,眼睛都亮了。”

      祝余的脸红了。她低下头,继续吃串。

      气氛渐渐缓和了。他们聊起画室的孩子,聊起顾征教的学生,聊起七月中旬就要公布的录取结果。话题很普通,但那种紧绷感消失了。

      吃到一半,顾征忽然说:“其实昨天,我本来订了一家西餐厅。”

      祝余抬起头。

      “我想着,第一次用自己挣的钱请你吃饭,应该正式一点。”顾征说,“但刚才看你坐立不安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了——你需要的不是昂贵的东西,而是被尊重的生活方式。”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对不起,我之前没考虑到你的感受。我只是想对你好,但没想过,对你好也要用对的方式。”

      祝余的鼻子一酸。她摇摇头:“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太敏感了,把你的好意想复杂了。”

      “那我们扯平了?”顾征问。

      “嗯,扯平了。”

      他们相视而笑。烧烤摊昏黄的灯光下,顾征的眼睛很亮,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温柔。祝余想,也许这就是恋爱吧——有摩擦,有误解,但愿意沟通,愿意理解,愿意为对方调整自己。

      吃完烧烤,他们在街上慢慢走。夏夜的街道很热闹,到处都是纳凉的人。有老人在下棋,有孩子在追逐,有情侣在牵手散步。

      “周末,”顾征忽然说,“我们去个地方吧。”

      “去哪?”

      “邻市。骑车去。”

      祝余睁大眼睛:“骑车?多远?”

      “单程五十公里,来回一百。”顾征说,“我查过了,路况很好,都是省道。早上出发,下午就能到。在那里住一晚,第二天回来。”

      “为什么突然……”

      “想和你一起做点特别的事。”顾征看着她,“高考前我们说好,考完要一起去旅行。但现在……我还没攒够钱去远的地方。骑车去邻市,是我现在能想到的,最浪漫的冒险。”

      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小心翼翼,还有那种少年人才有的、不计后果的热情。祝余被感染了,她点头:“好,去。”

      周六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他们就出发了。

      顾征骑着他那辆山地车,祝余骑的是向邻居借的女式自行车。两人都背着简单的背包——换洗衣物,水,零食,还有顾征带的修车工具和打气筒。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清洁工在扫地。空气凉爽,带着露水的湿气。他们并排骑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冷吗?”顾征问。

      “不冷。”祝余说,其实有点冷,但不想说。

      骑出市区,上了省道。路变宽了,车也多了起来。大货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吹得自行车晃了晃。顾征骑到外侧,把祝余护在里面。

      “跟紧我。”他说。

      “好。”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温度开始上升。祝余的背上渗出汗,T恤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她没说话,只是咬牙跟着。

      骑了大约二十公里,祝余的体力明显下降。她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变得急促。顾征注意到了,放慢速度:“累了?”

      “有点。”

      “休息一下。”

      他们在路边的树荫下停下。顾征从背包里拿出水,拧开瓶盖递给她。祝余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但很解渴。

      “还有三十公里,”顾征看着手机地图,“按这个速度,中午能到。”

      “我能坚持。”祝余说。

      休息了十分钟,继续出发。这次顾征骑得更慢,时不时回头看她。祝余咬着牙,努力跟上。她想起艺考集训时,每天画到手腕酸痛也不停笔;想起高考前,每天刷题到凌晨也不睡觉。和那些相比,这点累不算什么。

      又骑了十公里,出问题了——祝余的车胎爆了。

      “噗”的一声,后轮迅速瘪了下去。她差点没控制住车把,晃了几下才稳住。

      “怎么了?”顾征赶紧停车。

      “好像爆胎了。”祝余下车查看。后胎上扎着一块碎玻璃,胎面裂开一个小口。

      顾征蹲下来检查:“得补胎。但我没带补胎工具。”

      “那怎么办?”

      “前面应该有小店。”顾征站起来,四处张望,“推着车走一段吧。”

      他们推着坏了的自行车,沿着省道慢慢走。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人头皮发烫。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走了大约一公里,终于看见一个小修车铺。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油污。看了看车胎,说:“能补,十块钱。”

      “补吧。”顾征说。

      修车铺很简陋,只有一间小屋子,门口摆着各种工具和轮胎。店主动作麻利,很快补好了胎。等待的时候,顾征去旁边的小店买了个西瓜,切开,和祝余坐在树荫下吃。

      西瓜很甜,汁水充沛,在炎热的天气里简直是救赎。他们用勺子挖着吃,谁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享受这一刻的清凉。

      “后悔吗?”顾征忽然问,“跟我出来受这个罪。”

      祝余摇摇头:“不后悔。这才叫冒险啊——如果一帆风顺,就没意思了。”

      顾征笑了:“你比我想象的坚强。”

      “你也是。”祝余说,“我以为你这种……大少爷,吃不了苦。”

      “我不是大少爷。”顾征认真地说,“我爸是白手起家,我小时候也过过苦日子。只是后来条件好了,他才把我保护起来。”

      祝余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些事——父亲生病,公司危机,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要扛起那么多责任。是的,他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他是经历过风雨的树。

      车胎补好了。他们继续出发。剩下的二十公里,祝余觉得好像没那么累了。也许是适应了,也许是心态变了——她把这次骑行当成一种挑战,而不是负担。

      下午两点,他们终于到达了邻市。

      这是一座海滨小城,空气里有咸湿的海风味,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白色的,屋顶是红色的瓦。人不多,车也不多,整个城市透着一股悠闲的气息。

      他们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房间是标准间,两张单人床,白色的床单,简单的家具,但很干净。窗户朝南,能看见远处的海平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先洗澡休息一下,”顾征说,“傍晚去看海。”

      祝余冲了个澡,洗掉一身的汗水和疲惫。换上干净衣服,躺在床上,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但心里是充实的、快乐的。

      傍晚五点多,他们步行去海边。穿过几条小巷,爬上一段坡路,然后——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

      那么辽阔,那么深邃,那么……蓝。深蓝色的海水延伸到天际,和天空融为一体。海浪一层层涌上来,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海风很大,带着咸味,吹得头发乱飞。

      祝余站在沙滩上,看着这片从未亲眼见过的大海,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她想起顾征信里写的星空,想起第一次用望远镜看见土星环时的激动。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壮丽的风景,而她才刚刚开始看见。

      “怎么样?”顾征在她身边问。

      “比我想象的还要大。”祝余轻声说,“感觉……人好渺小。”

      “海和星空一样,”顾征说,“都让人感觉渺小。但渺小不是坏事——渺小,才让人懂得敬畏,懂得珍惜。”

      他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沙滩很软,踩上去留下两串脚印。有孩子在堆沙堡,有情侣在拍照,有老人坐在沙滩椅上看夕阳。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和海面都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顾征,”祝余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看我的画,谢谢你去临州找我,谢谢你陪我艺考,谢谢你教我数学,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她一口气说完,眼睛有点湿,“没有你,我可能走不到今天。”

      顾征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夕阳的余晖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色,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我也要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没有离开,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爱我。”

      他们看着彼此,在海风中,在夕阳下。远处有海鸥在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然后顾征低下头,吻了她。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海风的咸味和夕阳的暖意。祝余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唇,他的温度,他的存在。

      吻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走吧,”顾征牵起她的手,“天快黑了。”

      他们在海边的海鲜大排档吃了晚饭——清蒸鱼,炒蛤蜊,海蛎煎,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很简单,但很新鲜。祝余吃得很香,顾征看着她,眼里全是笑意。

      “你笑什么?”她问。

      “笑你吃饭的样子,”顾征说,“像饿了三天。”

      “我确实饿了。骑了一百公里呢。”

      “是五十公里。”顾征纠正,“爆胎那段是推着走的,不算。”

      “那也算!”

      他们像两个孩子一样争论,然后都笑了。

      回到旅馆已经九点多了。洗了澡,两人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窗外有隐约的海浪声,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祝余。”顾征在黑暗中轻声叫。

      “嗯?”

      “今天……我很开心。”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顾征又说:“我能不能……过去?”

      祝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从那张床,到这张床。从隔着距离,到相拥而眠。

      她沉默了很久。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天文台的那个吻,水库堤坝上的拥抱,还有刚才海边的吻。她爱他,信任他,但……这是第一次,他们要在一个房间里过夜,要睡在同一张床上。

      “就今晚。”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顾征起身,走过来,在她身边躺下。床很小,两个人躺有些挤。他侧着身,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腰。祝余的身体有些僵硬,但渐渐地,在他的体温和气息中放松下来。

      “这样就好,”顾征在她耳边轻声说,“就这样抱着你,什么都不做。”

      “嗯。”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听着窗外的海浪声。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痕,也照在两个年轻人身上,干净得像初雪。

      祝余闭上眼睛,感受着顾征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温暖而均匀。他的手臂很有力,但很温柔,像一种保护,也像一种承诺。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海边的夜晚,在这个刚刚经历了漫长骑行和壮丽风景的时刻,她觉得很安心,很踏实。

      也许这就是爱情吧。不是永远激情澎湃,而是在疲惫的时候有个肩膀可以靠,在害怕的时候有双手可以握,在迷茫的时候有个人可以问: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而答案往往是:一起,去哪里都行。

      “祝余。”顾征又轻声叫。

      “嗯?”

      “不管以后我们在哪里,不管距离多远,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像今晚这样,抱着你,不松手。”

      祝余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把脸埋在他胸前,用力点头:“嗯。”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慢慢睡着了。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像大地的呼吸,温柔地包裹着这个房间,包裹着这两个相爱的少年。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天花板。夜深了,整座城市都睡了,只有海,还在不知疲倦地涌动,像时间本身,沉默,恒久,见证着所有开始,也见证着所有结束。

      但此刻,在这个海滨小城的旅馆房间里,一切都只是开始。

      青春刚刚启程,爱情刚刚绽放,未来,还有那么长那么长的路要走。

      而他们,手牵着手,准备一起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