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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最后一科钟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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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八日下午五点整。
铃声响起。
不是平时下课那种清脆的、带着催促意味的铃声,而是一种悠长的、庄严的、宣告结束的铃声。它从考场每个角落的扩音器里同时传出,在闷热的空气中震颤,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三秒钟。
绝对的安静——连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屏住了,连窗外梧桐树上的蝉鸣都仿佛被这铃声切断。所有人都僵在那里,维持着最后的姿势:有人还在奋笔疾书,有人已经放下笔仰头望天,有人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
然后,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监考老师的声音响起:“考试结束,请立即停笔。坐在原位,等待收卷。”
有女生小声啜泣起来,起初只是压抑的抽噎,然后变成放声大哭。有男生把笔狠狠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像还没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祝余坐在靠窗的位置,平静地放下笔。她看着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答题卡,看着作文部分最后一个句点,看着手腕上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压出的红痕。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十二年的寒窗,三年的冲刺,一百天的倒计时,两天的鏖战——在这一刻,画上了句点。无论这个句点圆不圆满,它都已经画下了。
她开始收拾文具。铅笔、橡皮、签字笔、尺子、圆规,一样一样放回透明文件袋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最后拿起准考证时,她的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照片是高二刚转学时拍的。那时候她刚从老家来到这座城市,眼神里全是警惕和不安,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像戴着一张不合脸的面具。而现在,两年过去了,这张照片上的人还是一样的眉眼,但眼神里多了些什么——是坚韧,是经历过破碎又自己拼凑起来的完整。也少了些什么——是那种属于少年的、无忧无虑的光。
她把准考证小心地放进文件袋,拉上拉链。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五点的阳光还很炽烈,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光斑。有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操场。有人把书包抛向空中,有人和同伴拥抱,有人跪在地上仰天长啸。那些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以各种形式喷涌而出。
祝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没有狂喜,没有悲伤,没有解脱,也没有失落。只是一种空——像跑完马拉松后的那种空,力气用尽了,目标完成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反而不知道了。
“考生可以离开了。”监考老师说。
祝余站起来,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嘈杂的声音在四壁间回荡,形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她随着人流缓缓移动,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楼梯拐角处,她看见一个女生蹲在地上哭,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旁边她的朋友在安慰:“别哭了,考完了,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祝余想。但为什么“过去了”这件事本身,也会让人流泪呢?
走出教学楼时,热浪扑面而来。六月的下午,太阳依然毒辣,晒得地面发烫。操场上人声鼎沸,到处是拥抱、拍照、欢呼的人群。老师们站在一边,笑着看着他们,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感慨。
祝余在人群中慢慢走着,目光在寻找。她在找谁?父母?不,他们说好在校门外等。那她在找……
然后她看见了。
在校门内侧那棵老梧桐树下,顾征靠在那里,正看着她。
他穿着考试这两天一直穿的那件白衬衫,此刻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头发有些乱,脸上有疲惫的痕迹,但眼睛很亮,像把所有的光都收进了瞳孔里。
他提前交卷了。祝余想。英语是他的强项,他一定做完了就交了,然后穿过大半个城市,从市三中赶到市一中,就为了在这里等她。
他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周围是喧嚣的人群——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但这些声音都渐渐褪去,变成模糊的背景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棵沉默的梧桐树。
三秒钟。也许更久。
然后顾征张开手臂。
祝余跑过去。不是走,是跑——书包在背上颠簸,脚步有些踉跄,但她不管。她穿过人群,跑过阳光和树影交织的地面,像一颗终于找到轨道的行星,奔向她的恒星。
她撞进他怀里,用力过猛,两个人都晃了一下。顾征抱紧她,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包裹住。他的胸膛很热,心跳很快,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耳膜。
“考完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她把脸埋在他胸前,校服布料上有阳光和汗水的味道,“考完了。”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这样抱着。周围的喧嚣重新涌回来——有男生在大喊“解放了!”,有女生在尖叫,有老师在喊“注意安全!”。但这些都与他们无关了。在这个拥抱里,时间仿佛静止了,高考结束了,高中时代结束了,但有什么东西开始了。
过了很久,顾征才松开她,但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看着她的眼睛:“考得怎么样?”
祝余想了想:“不知道。不重要了。”
她说的是真话。这一刻,分数、排名、录取线——所有这些曾经重如泰山的东西,突然变得轻飘飘的。重要的不是考得怎么样,而是考完了。重要的是他们一起走过了这段路,重要的是此刻他们还在一起。
“对,”顾征点头,“不重要了。”
他们牵着手走出校门。校门外是另一片沸腾的海洋——家长们挤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寻找自己的孩子。看见孩子出来,有的冲上去拥抱,有的急切地问“怎么样”,有的只是默默接过书包。
祝余看见了父母。他们站在那棵香樟树下,母亲手里拿着一瓶冰水,父亲拿着她的外套。看见她和顾征牵着手走出来,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叔叔阿姨。”顾征先打招呼。
“考完了?”母亲问,眼睛看着祝余。
“考完了。”祝余说。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重复着,把冰水递给她,“喝点水,热坏了吧。”
父亲没问考得怎么样,只是说:“回家吧,你妈做了你爱吃的菜。”
“爸,妈,”祝余犹豫了一下,“我……想和顾征待一会儿。晚上再回去,可以吗?”
父母对视了一眼。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谢谢叔叔。”顾征说。
“去吧。”父亲摆摆手,“放松一下。”
他们目送着两个孩子离开。母亲轻声说:“长大了。”
“是啊,”父亲叹了口气,“长大了。”
走出家长们的包围圈,祝余和顾征同时松了口气。刚才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感觉,比考试还让人紧张。
“现在去哪?”顾征问。
祝余也不知道。同学们在群里约着去KTV狂欢,去烧烤店聚餐,去网吧通宵。但她不想去。那些喧嚣和热闹,现在听起来只觉得疲惫。
“你想去哪?”她反问。
顾征想了想:“骑车去吧。随便骑,骑到哪算哪。”
“好。”
他们去取了自行车——还是顾征那辆,后座坐垫有些磨损,但很结实。祝余坐上后座,手环住他的腰。顾征蹬动踏板,自行车滑入傍晚的街道。
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日傍晚特有的温热。街道上到处都是刚考完的学生——成群结队地走着,大声说笑,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拿在手里挥舞。出租车和公交车挤满了人,喇叭声此起彼伏。
顾征骑得很快,穿过一条条街道,把那些喧嚣甩在身后。他们穿过老城区,穿过商业街,穿过正在施工的工地旁的小路。渐渐地,周围的建筑变少了,树木变多了,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
祝余把头靠在顾征背上,闭上眼睛。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脸颊,痒痒的。她能感觉到顾征后背的肌肉随着蹬车的动作起伏,能听见他微微的喘息声,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
这些感觉如此真实,如此鲜活,让她确信——这不是梦。高考真的结束了,他们真的在一起,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知骑了多久,顾征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
祝余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水面——是城郊的水库。堤坝很长,用水泥砌成,上面长着青草。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和远山。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祝余跳下车。
“小时候我爸常带我来钓鱼。”顾征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后来他忙了,就不来了。但我有时候会自己来。”
他们走上堤坝,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下。水面反射着夕阳的光,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对岸的山峦在暮色中显出深沉的轮廓,像蹲伏的巨兽。
顾征从背包里拿出那瓶梅子酒——就是高考前夜在天文台喝的那瓶,还剩半瓶。还有两个纸杯。
“最后一杯。”他说,倒了两小杯,“庆祝我们……活下来了。”
祝余接过纸杯,笑了:“这个词用得好。活下来了。”
他们碰杯,一饮而尽。酒还是那么甜,那么烈,咽下去后喉咙里烧灼的感觉,让她真切地感受到——我还活着,我真的活过了高考。
放下纸杯,两人并肩坐着,看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山后。天空的颜色在不断变化——从橘红到绛紫,从绛紫到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祝余轻声说。
顾征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习惯了每天有目标——今天要做完哪套卷子,要背多少单词,要复习哪个知识点。现在目标突然消失了,反而……空了。”
“像跑完马拉松后,腿还在惯性往前迈,但前面已经没有终点了。”
“对,就是那种感觉。”
他们看着水面。一只白鹭飞过,翅膀划破倒影,荡开一圈圈涟漪。
“那就创造新目标吧。”祝余说,把头靠在顾征肩上,“比如……一起看一千次日落。”
顾征笑了:“这个目标不错。”
“或者一起认一千颗星星。”
“一起画一千幅画。”
“一起去一千个地方。”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说的都是些幼稚的、不切实际的目标。但在这个傍晚,在这个刚刚结束人生重要战役的时刻,这些幼稚的话听起来格外动人。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还有无数个“一起”可以期待。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邃的蓝紫色。星星越来越多,银河隐约可见,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跨天际。
顾征忽然说:“祝余。”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完这段路。”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可能听了我爸的话去学金融,可能在一月的压力下崩溃,可能在考试前夜就逃跑了。”
祝余握住他的手:“我也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怀疑自己能不能画画,可能艺考失败后就一蹶不振,可能永远不敢相信……我是值得被爱的。”
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在暮色中,彼此的面容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把所有的星光都装了进去。
“祝余,”顾征又说,声音有些颤抖,“不管分数出来是多少,不管我们去哪里上大学,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我都会爱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祝余的眼泪涌了上来。她点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握紧他的手。
顾征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不同于天文台那个生涩的、带着试探的吻,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他的唇很软,带着梅子酒的甜香。祝余闭上眼睛,回应着他。这个吻里有太多东西——有一起走过的艰难,有共同熬过的黑暗,有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也有此刻此地的笃定。
远处有水鸟归巢的鸣叫,近处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水面倒映着星空,波光粼粼,像无数细碎的钻石在闪烁。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额头相抵,鼻尖轻触。
“我爱你。”顾征说,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完整的字。
“我也爱你。”祝余说,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们拥抱在一起,在这个无人的堤坝上,在星空下,在青春刚刚结束的时刻。这个拥抱很紧,很用力,像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像要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里抓住一点确定的东西。
夜色渐深,星空越来越璀璨。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天际。顾征指着星空,一颗一颗地讲给祝余听——那是牛郎星,那是织女星,那是天鹅座,那是天琴座。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首古老的诗。祝余安静地听着,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遥远的星光。
她想:这一刻,就是青春最完美的顶点了吧。有最爱的人在身边,有最美的星空在头顶,有刚刚完成的壮举,有无限可能的未来。一切都那么圆满,那么美好,美好得让人想要时间停在此刻。
但她也知道,顶点之后,只能是下坡。就像抛物线,到达最高点后,必然开始坠落。就像这个夜晚,无论多么美好,黎明总会到来。
而黎明之后,他们要面对的,是分数的公布,是志愿的填报,是录取的通知,是可能的分离,是更复杂的世界,是更多不确定的未来。
但此刻,在这个顶点,她不愿意去想那些。她只想沉浸在这个夜晚里,沉浸在这个拥抱里,沉浸在这句“我爱你”里。
“冷吗?”顾征问。
“不冷。”
“那再待一会儿?”
“好。”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星空,听着水声,握着彼此的手。谁也没有说话,但所有的语言都在沉默里了。
后来很多年,祝余都记得这个夜晚。记得堤坝上的青草气息,记得梅子酒的甜香,记得顾征指给她看的每一颗星星,记得那个温柔绵长的吻,记得那句“我爱你”。
记得青春在这一刻达到的完美顶点。
也记得,顶点之后,确实是漫长的下坡。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在这个高考结束的夜晚,在这个星空下的堤坝上,他们只是两个十八岁的少年少女,相信爱能战胜一切,相信未来一片光明,相信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这就够了。
青春的意义,或许就在于这种相信——哪怕后来会被现实打碎,但在被打碎之前,它曾经那么完整,那么耀眼,像头顶这片星空,永远悬挂在记忆的夜空里,不会坠落。
顾征又吻了吻她的额头:“该回去了,你爸妈该担心了。”
“嗯。”
他们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顾征推着自行车,祝余走在他身边。回头看了一眼水库——水面平静,倒映着漫天星光,像另一个宇宙。
“以后还可以来。”顾征说。
“嗯,以后还可以来。”祝余重复。
他们骑上车,驶向归途。夜风很凉,祝余抱紧顾征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街道很安静,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骑到祝余家楼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但大多数人都睡了。
顾征停下车,祝余跳下来。他们面对面站着,一时无言。
“明天……”祝余开口。
“明天好好睡一觉。”顾征接过话,“然后……等分数出来。”
“嗯。”
“不管分数多少,我们都是我们。”
“对。”
他们又拥抱了一下,很短暂,但很用力。然后祝余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征还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她。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她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上楼,没有再回头。
回到家里,父母还没睡,在客厅等她。看见她回来,母亲松了口气:“回来啦?饿不饿?给你热了汤。”
“不饿,妈。”祝余说,“我想睡觉。”
“那就去睡吧。”父亲说,“好好休息。”
祝余回到房间,关上门。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走到床边,躺下。身体很累,但脑子异常清醒。
她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银戒。在月光下,它泛着柔和的光泽。
然后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画面——考试结束的铃声,走出考场的人群,梧桐树下的拥抱,水库堤坝上的吻,星空,还有那句“我爱你”。
所有这些画面,像一部电影,在脑海里缓缓播放。而她是观众,也是主角。
高考结束了。高中时代结束了。青春……也许也快要结束了。
但有什么东西开始了。一种更真实、更沉重、也更值得期待的东西,开始了。
她握紧戴着戒指的手,感受着金属的质感。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向窗户。夜空很深,星星很亮。她想起顾征说的:“你是我的未知星系。”
也想起自己说的:“而你是我穷尽一生想要描绘的光。”
那就这样吧。她想。不管未来怎样,至少此刻,我们有星空,有光,有彼此。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窗外,城市渐渐安静下来。但夜空之上,星河无声流转,那些光芒穿越亿万年的时空,此刻落在她的窗台上,像一场沉默的祝福。
而青春,在这一夜,抵达了它最绚烂的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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