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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估分夜的暴风雨 ...


  •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标准答案公布了。

      早晨七点,祝余被手机持续的震动吵醒。班级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满屏都是PDF文件——语文、数学、英语、文综,各科标准答案扫描件,像雪片一样飞进来。有人哀嚎“我完了”,有人庆幸“好像没错几个”,更多的是一片混乱的、夹杂着各种表情符号的讨论。

      祝余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不断跳出的消息,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深吸一口气,坐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早就准备好的“估分本”——空白的笔记本,专门用来记录自己的答案和估分。

      先看语文。她翻开笔记本,回忆着自己的作文内容。文言文阅读、现代文阅读、语言文字运用……一道题一道题地对着。选择题错了两个,古诗文默写全对,现代文阅读的主观题估分比较保守。作文……她犹豫了一下,给自己估了48分(满分60)。不算高,但也不低。

      然后是数学。这是她最紧张的一科。选择题,对答案;填空题,对答案;大题……她的手指有些发抖。最后那道压轴题,她记得自己的解题步骤,和标准答案对比,思路一致,但有个小细节可能扣分。她咬着笔杆,在“130”和“125”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了“128”。

      英语相对简单。她的强项,选择题全对,作文估了22分。文综……政治选择题错了三个,历史大题答得一般,地理还算满意。

      全部对完,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总分:语文125,数学128,英语138,文综225。加起来616分。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像不认识似的。然后她又重新算了一遍,还是616。

      比一模高了221分。比二模高了186分。比她最乐观的预估,还高了30分。

      江洲美院去年的文化课录取线是480分。她超了136分。

      祝余的手开始抖。她放下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早晨的阳光刺眼地照进来,她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看着楼下早餐摊升起的炊烟,看着邻居阿姨提着菜篮子走过。

      这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日常。但她的世界,就在刚才对完答案的那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手机又震动了。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小余,起来了吗?答案出来了,要对一下吗?”

      祝余深吸一口气,回复:“对完了。”

      几乎立刻,电话打了过来。

      “怎么样?”母亲的声音在抖。

      “616。”祝余说,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母亲拔高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多少?!”

      “616。”祝余重复,“妈,我考了616。”

      电话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然后是母亲语无伦次的话:“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女儿是最棒的……”

      “妈,你别哭。”

      “我没哭,我高兴……”但声音分明在哽咽,“你爸呢?你爸!快来!小余估分了!616!”

      电话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父亲的声音响起:“真的?”

      “真的,爸。”

      父亲沉默了更久。然后他说:“好。好。”

      只有两个字,但祝余听出了那两个字里的千斤重量。

      挂了电话,祝余坐在床边,依然有些恍惚。616,这个数字太不真实了,像做梦一样。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不是梦。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顾征:“对完了?”

      她回:“嗯。你呢?”

      “在对。”

      “怎么样?”

      “等会儿告诉你。”

      这个回复让祝余的心沉了一下。如果是好消息,顾征应该会立刻分享。他说“等会儿告诉你”,往往意味着……不太好。

      她握着手机,想再问,又不敢。最后只是发了一句:“不管多少分,你都是最棒的。”

      他没回。

      上午九点,父母都请假在家。母亲在厨房忙得团团转,说要给她做一顿“庆功宴”。父亲坐在沙发上,反复翻看着她那个估分本,每看一遍,嘴角就上扬一分。

      “语文125,”他念出声,“数学128,英语138,文综225……616。嗯,不错。”

      “只是估分,爸。”祝余提醒,“实际分数可能不一样。”

      “估分一般只低不高。”父亲摆摆手,“你估得保守,实际可能更高。”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小余,想吃什么?糖醋排骨?红烧鱼?还是炖鸡汤?妈都给你做!”

      “妈,随便就行,不用做那么多。”

      “那怎么行!这是大喜事!”

      最后母亲做了一桌子菜——八菜一汤,摆满了整张餐桌。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麻婆豆腐、红烧肉,还有一大盆鸡汤。丰盛得像过年。

      吃饭时,父亲开了瓶酒——是他珍藏多年的白酒,平时舍不得喝。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想了想,又给祝余倒了一小杯。

      “成年了,可以喝一点。”他说。

      祝余接过那杯酒。清澈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散发出浓烈的酒香。她抿了一小口,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爸,妈,”她放下酒杯,“谢谢你们。”

      “谢什么,”母亲眼眶又红了,“是你自己争气。”

      父亲喝了一大口酒,脸开始泛红。他忽然一拍桌子,声音洪亮:“我就说我女儿是天才!从小就看出来了!画画好,学习也好!什么都能行!”

      祝余被父亲的豪言壮语逗笑了。记忆中,父亲很少这样直白地夸奖她。他总是沉默的,含蓄的,用行动而不是言语表达爱。但今天,酒精和喜悦让他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最柔软也最骄傲的一面。

      “爸,你喝多了。”她说。

      “没多!”父亲又喝了一口,“高兴!高兴还不能多喝点?”

      母亲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又开始抹眼泪。这个家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这样喜庆的气氛了。自从祝余上高三,家里就像绷紧的弦,每个人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增加一点压力。现在,弦松了,绷了三年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了。

      吃完饭,祝余回到房间。手机上有几条未读信息,都是同学发来的估分情况。林小雨考了580,很满意;班长考了650,稳上重点;也有几个同学考砸了,在群里发大哭的表情。

      但没有顾征的消息。

      她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他的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喂?”声音很闷,像是捂在被子里。

      “顾征,你怎么样?对完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对完了。”

      “多少分?”

      “……560。”

      祝余的心脏猛地一缩。560,理科一本线去年是550,刚过线。但南科大的天文系,去年录取线是575。差了15分。

      “你确定吗?会不会估错了?”

      “不会。”顾征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数学最后两道大题都错了,理综选择题错了六个。560,只多不少。”

      祝余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都太苍白了——“没关系”“还有机会”“别难过”——这些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虚伪。

      “你现在在哪?”她问。

      “在家。”

      “你爸……”

      “知道了。”顾征打断她,“正在发脾气。”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吼声,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怒火。然后是顾征快速地说:“我先挂了,晚点联系你。”

      电话断了。

      祝余握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突然觉得刚才那顿丰盛的庆功宴,那些喜悦和骄傲,都变得讽刺起来。她的616分,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顾征的560分是多么刺眼。

      她想立刻去找他,但知道现在不行。这个时候去,只会让情况更糟。

      下午,祝余心不在焉。母亲让她去逛街买新衣服,她拒绝了;父亲说带她去吃冰淇淋,她也没心情。她一直盯着手机,等着顾征的消息。

      但顾征一直没有联系她。

      傍晚六点,祝余实在忍不住了,又给他发了条信息:“你还好吗?”

      这次他回得很快:“不好。”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我爸在,你来不方便。”

      “那我在楼下等你?你想出来的时候。”

      “好。”

      祝余穿上外套,跟父母说去楼下散步。母亲有些担心:“天快黑了,早点回来。”

      “知道了。”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下。夏日的傍晚依然闷热,蚊子很多,围着人嗡嗡转。她拍打着胳膊,眼睛一直盯着顾征家那个方向——其实看不见,隔了好几栋楼,但她还是盯着。

      七点,天黑了,路灯亮起来。顾征还没来。

      八点,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一牙,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九点,小区里散步的人都回家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花坛边。

      十点,手机终于响了:“我出来了。”

      五分钟后,顾征出现在路口。他走得很快,脚步有些踉跄。走近了,祝余闻到了酒气。

      “你喝酒了?”她站起来。

      “一点点。”顾征在她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空的啤酒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家里喝了一点,路上又买了一罐。”

      祝余看着他。路灯下,他的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颓丧,像打了败仗的士兵。

      “你爸……”

      “吵了一架。”顾征打断她,声音很轻,“他说,‘这就是你坚持要学天文的结果?’说我要是不听他的,不把时间都花在刷题上,不参加那些没用的天文活动,就不会考成这样。”

      祝余的心脏揪紧了。

      “他说我现在连奖学金都拿不到了。说要么复读,明年考清北;要么按他的安排出国,去读商科。”顾征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我妈劝他,被他推开了。他说‘都是你惯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祝余知道,这种平静下面,是压抑到极点的痛苦。

      “顾征……”她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很凉,在微微颤抖。

      “祝余,”他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种破碎的光,“我可能……去不了临州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祝余心里。临州——那个他们秘密旅行过的城市,那个有南科大的城市,那个他们约定要一起去的城市。

      “没关系。”她用力握紧他的手,“那就去别的城市。你去哪,我去找你。”

      “可我们说好的……”顾征的声音有些哽咽,“说好要在一个城市,说好要一起看星星,说好……”

      “计划就是用来打破的。”祝余打断他,声音很坚定,“顾征,重点不是我们在哪里,而是我们在一起。你在北京,我就考北京的美院;你在上海,我就考上海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顾征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像受伤的动物发出的呜咽。

      祝余抱住他,把他揽进怀里。他的身体很凉,在夏夜里微微发抖。她想起一月在医院天台上,他也是这样哭,说他恨父亲但不能失去父亲。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抱着他。

      原来有些痛苦是会重复的。原来成长不是一路向上,而是螺旋式前进——你以为爬过去了,绕一圈又回到了相似的困境里。

      “对不起,”顾征在她怀里闷声说,“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你没有。”祝余的声音也在抖,“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顾征,你听我说——”

      她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分数不能定义你。560分不能,616分也不能。你是那个在天文台教我看星星的人,是那个在集训营给我寄十二封信的人,是那个在我妈住院时每天给我煲汤的人,是那个背着我走很长一段路说‘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的人。”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这些才是你。这些才是顾征。不是560分,不是南科大,不是天文系。是你这个人,这个我爱的、也爱着我的人。”

      顾征的眼泪终于决堤。他抱住她,紧紧地,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他的哭声不再压抑,变成了放肆的、痛快的哭泣。在这个无人的小区角落,在蚊虫环绕的花坛边,在刚刚经历人生重大挫折的夜晚,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坚强和伪装,像个孩子一样大哭一场。

      祝余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轻声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不知哭了多久,顾征渐渐平静下来。他松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对不起,把你衣服弄湿了。”

      “没关系。”祝余也擦掉自己的眼泪,“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嗯。”顾征点头,声音还有些哑,“谢谢你,祝余。每次……每次我觉得要坠落了,你都在。”

      “因为你教会我飞行的时候,也没松手。”祝余轻声说。

      他们相视而笑,笑容里有泪光,但很真实。

      就在这时,顾征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起眉头:“陌生号码。”

      “接吧,可能是推销。”

      顾征接起电话:“喂?”

      他听着,表情从疲惫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惊讶。祝余在旁边看着,心也跟着提起来。

      “是……我是顾征。”他说,“对,我估分是560左右……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您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顾征的脸色变了——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混合着希望和不确定的复杂表情。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说,“能给我一点时间吗?……好,好,谢谢您。再见。”

      挂掉电话,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

      “怎么了?”祝余紧张地问,“是谁?”

      顾征缓缓转过身,看着她。路灯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火焰在燃烧。

      “是南科大的招生老师。”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怕说错了,“他说,他们看了我的自主招生面试录像,还有我的天文竞赛奖项……他们愿意给我降分录取。”

      祝余的心跳停了半拍:“降多少?”

      “降到一本线。”顾征的声音在抖,“但……专业要从天文系调到物理系。天文可以作为第二学位。”

      他顿了顿,继续说:“老师说,物理系的基础课和天文系大部分重叠,而且物理系的保研名额更多。如果我坚持天文方向,可以在研究生阶段再转回去。”

      祝余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降分录取——这是天大的好消息。但专业从天文调到物理……这对顾征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怎么想?”她问。

      顾征沉默了很久。他走回花坛边坐下,双手撑着额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挣扎。

      “我从小就想学天文。”他低声说,“从六岁那年,父亲送我望远镜开始。我想知道宇宙有多大,星星怎么诞生又怎么死亡,黑洞里面是什么,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可是……”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也许老师说得对。物理是基础,学好了物理,以后走天文的路更宽。而且……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560分,如果南科大不要我,其他学校的天文系也去不了。”

      祝余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可是……”顾征看着她,“如果是物理系,我们可能就不能在一个城市了。南科大在临州,江洲美院在江洲,隔了一千多公里。”

      祝余的心沉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刚才刻意回避了。但现在,它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那又怎样?”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一千公里而已。现在交通这么发达,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我们可以周末见面,可以每天视频,可以……”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知道,这些“可以”都很苍白。异地恋的艰难,她听说过太多。更何况是刚上大学,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需要适应的时候。

      “祝余,”顾征握紧她的手,“如果……如果我接受这个offer,我们就要开始异地了。你能接受吗?”

      祝余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的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也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在天文台他说“你是我的未知星系”,想起在水库堤坝他说“我爱你”,想起在每一个艰难时刻,他都没有放弃她。

      “我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因为我知道,暂时的分离,是为了更长久的在一起。因为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因为——”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上来:“因为我爱你,爱到愿意承受这一千公里的距离。”

      顾征的眼睛红了。他抱住她,很紧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我也爱你。”他在她耳边说,“爱到……愿意为了我们的未来,暂时放下一些梦想。”

      这句话说得艰难,但祝余听懂了。他愿意接受物理系,不是因为不爱天文了,而是因为爱她,爱他们的未来,所以愿意做出妥协。

      “不是放下,”她纠正他,“是换一种方式实现。物理系,第二学位天文,研究生再转回去——这是一条更稳妥的路。顾征,这不叫放弃,这叫智慧。”

      顾征笑了,笑容里有泪水,但很明亮:“你怎么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你教得好。”

      他们相视而笑。然后顾征拿出手机,回拨了那个号码。

      “老师,我是顾征。”他说,“我考虑好了。我接受贵校的降分录取,愿意从天文系调到物理系。”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顾征连连点头:“好,好,我会按时提交材料。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

      挂掉电话,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搞定了?”祝余问。

      “搞定了。”顾征点头,“老师说,只要我的实际分数不低于一本线,就肯定录取。物理系,天文第二学位。”

      “太好了。”祝余由衷地说。

      他们并肩坐着,看着夜空。月亮已经升得更高了,星星也越来越多。夏夜的天空清澈,能看见模糊的银河。

      “祝余,”顾征忽然说,“为什么每次我觉得要坠落了,你都在?”

      祝余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跃,像小小的星星。

      “因为你教会我飞行的时候,”她轻声说,握紧他的手,“也没松手。”

      顾征的眼睛又湿了。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的唇。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泪水的咸味和未来的甜味。

      “不管我们在哪里,”他在她唇边说,“不管距离多远,我都会每天想你,每周见你,每年陪你看星星。这个承诺,永远不会变。”

      “我也是。”祝余说。

      他们拥抱在一起,在这个夏夜,在这个刚刚经历风暴又看见彩虹的夜晚。远处有晚归的车灯扫过,近处有蟋蟀在草丛里鸣叫。风很轻,带着白天的余温和夜晚的凉意。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分开时,两人都有些舍不得。

      “该回去了。”顾征说,“你爸妈该担心了。”

      “你呢?你爸……”

      “我回去跟他谈。”顾征深吸一口气,“告诉他这个结果。他会接受的——降分录取,毕竟还是重点大学。”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顾征摇头,“有些仗,得自己打。”

      他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祝余送顾征到路口,看着他离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但脚步很稳,像重新找到了方向。

      回到家里,父母还在客厅等她。

      “怎么去了这么久?”母亲问。

      “和顾征聊了会儿。”祝余说,“他……有点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南科大愿意降分录取他,不过专业要从天文调到物理。”

      父亲点点头:“物理好,出路广。这孩子……有福气。”

      祝余有些惊讶。父亲很少这样评价顾征。

      “爸,你不觉得他考得不好吗?”

      “560,过一本线了,还不好?”父亲看了她一眼,“小余,不是所有人都能考616的。他能过一本线,还能被重点大学降分录取,已经很了不起了。”

      母亲也说:“是啊,这孩子不容易。家里那么多事,还能考成这样,说明心理素质好。”

      祝余的鼻子又酸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幸运地考了好分数,幸运地有理解她的父母,幸运地遇到了顾征,幸运地……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世界里,抓住了那么多确定的东西。

      “我去洗澡了。”她说。

      “去吧,早点休息。”

      祝余回到房间,关上门的瞬间,她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太漫长了。从早晨对答案的紧张,到得知分数的狂喜,到担心顾征的焦虑,到他崩溃时的揪心,再到最后峰回路转的释然……像坐了一趟过山车,从低谷到巅峰,又从巅峰跌回低谷,最后停在某个平衡点。

      她走到窗前,看着夜空。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想:明天,分数就正式公布了。然后要填志愿,等录取通知书,准备行装,离开家,去上大学。

      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她和顾征要开始异地恋,要面对新的环境,新的挑战,新的诱惑。

      但此刻,在这个暴风雨过后的夜晚,她愿意相信——一切都会好的。

      因为他们有爱,有勇气,有彼此。

      还有这片星空,永远在头顶,不会坠落。

      祝余摸了摸无名指上的银戒,感受着金属的微凉和体温的温暖。

      然后她关上窗帘,准备睡觉。

      临睡前,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征发来的信息:“跟我爸谈完了。他接受了。说‘物理系也不错’。晚安,我爱你。”

      祝余笑了,回:“晚安,我也爱你。”

      放下手机,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星空依然璀璨,但城市里大多数人都睡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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