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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考场内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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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日,清晨六点。
祝余在闹钟响起前三分钟自然醒来。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着窗外渐起的城市晨音——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楼下早餐摊开张的卷帘门声,不知谁家阳台上传来的收音机播报声。
今天是高考第一天。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轻轻敲在心上,不疼,但让整个胸腔都跟着震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那里空荡荡的,平安扣项链已经在昨晚戴在了顾征的脖子上。
但当她触碰到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时,心里忽然就踏实了。金属微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她轻轻转动戒指,感受内圈刻字的细微凸起——“2023.06.06 ZY&GZ”。是约定,是信物,是无论今天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的东西。
起床,洗漱,换衣服。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一根油条,两个鸡蛋,摆成“100”的形状。
“妈,这也太老套了。”祝余哭笑不得。
“老套才管用。”母亲认真地说,“吃了它,考一百分。”
“妈,语文满分150。”
“那就考一百五十分。”母亲从善如流。
祝余笑着吃了那根油条和两个鸡蛋。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油条酥脆,鸡蛋嫩滑,配着温热的豆浆,是再普通不过的早餐,但今天吃,有种仪式般的郑重。
父亲默默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等祝余快吃完时,他才开口:“东西都检查过了?”
“检查了三遍。”
“身份证,准考证,文具……”
“都齐了。”祝余举起透明的文件袋,“放心吧爸。”
父亲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正常发挥就行。”
“嗯。”
七点整,祝余背上书包,准备出门。母亲突然叫住她:“等等。”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喷雾瓶:“清凉油喷雾,要是头晕就喷一下。”
“还有这个。”父亲递过来一瓶水,“带进考场,但别喝太多,怕上厕所。”
祝余接过这些东西,眼眶发热。她知道父母比她更紧张,更焦虑,但他们努力表现得平静,努力不给她增加压力。
“我走了。”她说。
“路上小心。”父母异口同声。
走出单元门时,清晨的阳光正好洒下来,暖洋洋的,但不燥热。祝余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有植物蒸腾的水汽,有隐约的栀子花香。
她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然后迈开脚步,走向考点。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边,顾征也在准备出发。
他的早餐比祝余丰盛——母亲亲自下厨做了三明治,父亲破例允许他在饭前喝一小杯咖啡:“提神,但不能多。”
“谢谢爸。”顾征接过咖啡,小口喝着。苦,但清醒。
顾征父亲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自从生病后,这个男人变了很多——不再那么强势,不再那么急躁,眼神里多了些柔软的东西。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顾征诚实地说。
“正常。”父亲点头,“我当年高考前夜,一夜没睡。”
顾征有些惊讶。父亲很少提起过去,尤其是这种“脆弱”的过去。
“后来呢?”
“后来考得一般。”父亲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但你看,不也活得好好的?所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行。”
这是顾征十七年来,第一次从父亲嘴里听到“尽力就行”这样的话。不是“必须考好”,不是“不能失败”,而是“尽力就行”。
他低下头,喝了一大口咖啡,掩饰发酸的眼眶。
“对了,”父亲忽然想起什么,“你戴的那个项链……是祝余给的?”
顾征摸了摸胸前的平安扣,点点头:“她说能保平安。”
“挺好。”父亲顿了顿,“考完……带她回家吃饭吧。正式一点。”
顾征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神很认真,没有敷衍,没有勉强。
“好。”他说。
七点十分,顾征出门。母亲送到门口,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加油。”
“嗯。”
父亲站在她身后,也点了点头。
顾征走出家门,走进电梯。金属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父母还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那个画面很普通,但不知为何,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原来被家人这样目送着去考试,是这样的感觉。
考点设在市一中的校园。祝余到达时,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考生,家长,送考的老师,维持秩序的警察和志愿者。红色横幅拉得到处都是:“沉着冷静,认真答题”“祝考生金榜题名”“十年磨一剑,今朝试锋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混合着期待和焦虑的气息。有家长还在最后关头叮嘱孩子:“看清题目!”“别紧张!”“注意时间!”有考生低头默背古诗,嘴唇飞快翕动。有老师挨个检查学生的准考证和文具,像将军检阅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祝余找到自己的带队老师,签了到。然后她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在墙边,闭上眼睛,深呼吸。
手指又摸向脖子——还是空的。但她能想象,此刻顾征应该也到了他的考点,胸前戴着她的平安扣,手指上戴着同样的银戒。
他们在不同的地方,但做着同样的事。这个认知让她心安。
“祝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睁开眼,是林小雨。她也在同一个考点,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发干。
“你还好吗?”祝余问。
“不太好。”林小雨的声音在抖,“我手一直在抖,你看。”
她伸出手,果然,指尖在微微颤抖。
祝余握住她的手:“深呼吸。吸气——呼气——对,就这样。”
她们一起深呼吸了几次。林小雨的手慢慢稳了下来。
“谢谢。”她说,声音还是有点虚,“你说……我们能行吗?”
“能。”祝余回答得很肯定,“我们准备了三年,不,十二年。就是为了今天。所以一定能。”
她说这话时,不仅是安慰林小雨,也是在告诉自己。
八点整,考生开始入场。校门口排起了长队,保安和老师挨个检查准考证、身份证,用金属探测仪扫描全身。队伍缓慢向前移动,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祝余排进队伍。轮到她了,她递上证件,张开双臂接受检查。探测仪扫过全身,发出滴滴的声响。没问题,放行。
走进校园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外——黑压压的人群,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哪个位置,但她知道,他们一定在看着。
穿过林荫道,走向考场所在的教学楼。路两边站着老师和志愿者,有人举着“加油”的牌子,有人轻声说着“别紧张”。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阳光从叶隙间洒下来,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三楼,第12考场。祝余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角,深呼吸。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考生陆续入座的窸窣声,和监考老师拆试卷袋的沙沙声。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新印刷试卷的油墨味。
祝余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操场的一角,和远处居民楼的屋顶。天空很蓝,云很白,是个适合考试的好天气。
她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然后把手放在桌上,等待。
八点三十分,铃声响了。
“现在开始发答题卡。”监考老师的声音平静而清晰,“请检查答题卡是否完好,并用黑色签字笔填写姓名、准考证号……”
祝余接过答题卡,按照要求填写。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个名字,这个号码,将决定她接下来两天的命运,也将影响她未来很长一段人生的走向。
但她此刻异常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的那种平静——不是没有波澜,而是所有的力量都内敛了,蓄势待发。
八点五十分,试卷发下来了。
“请检查试卷是否完整,是否有缺页、漏印……”监考老师的声音继续。
祝余翻开试卷。第一页,现代文阅读。第二页,古诗文阅读。第三页,语言文字运用。第四页……作文。
她的目光停在作文题目上。
《时间的重量》。
四个字,很简单,但意味深长。下面有要求:自选角度,自拟题目,不少于800字。
时间的重量……祝余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时间是无形的,怎么会有重量?但如果时间真的能称量,那该用什么做砝码?是白发?是皱纹?是记忆?还是……爱?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外公家度过的暑假,外公教她认星星,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想起艺考集训时,每天画到手腕酸痛,但看着画纸上的世界一点点成形,觉得所有的累都值得。想起和顾征一起看过的那些星空,想起他说的“你是我的未知星系”,想起昨晚在天文台的那个吻,和手指上这枚微凉的银戒。
这些瞬间,像一颗颗珍珠,被时间这根线串起来,挂在生命的颈项上。每一颗都有重量,每一颗都让时间变得沉甸甸的,值得托付。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时间的重量,不是沙漏里滑落的颗粒,也不是钟摆往复的滴答,而是某个瞬间在你生命中刻下的深度……”
然后她开始写正文。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移动,像河流奔涌向海。她写外公的星星,写集训的汗水,写考场窗外的梧桐树影,写无名指上那枚小小的银戒——它那么轻,物理上几乎没有重量,但它承载的承诺,却让整个时间都有了沉甸甸的质感。
“比如第一次透过望远镜看见土星光环时,那个教你认识宇宙的人,也在你心里种下了一片星空。从此,每一次仰望夜空,都不再是单纯的观看,而是与某个灵魂的遥远共鸣。这种共鸣,就是时间的重量——它让瞬间变成永恒,让相遇变成宿命。”
写到这里,祝余抬起头,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还在摇曳,阳光还在移动。她摸了摸脖子——还是空的,但她能感觉到,在城市的另一个考场里,有个人正戴着她的平安扣,和她一起,为他们的未来而战。
她低下头,继续写。
与此同时,在市三中的考点,顾征正在做数学试卷。
他的考场在一楼,窗外是个小花园,种着月季和栀子。此刻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被夏风送进来,混在试卷的油墨味里,有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顾征做题的速度很快。选择题,填空题,前三道大题……都很顺利。这些题目他做过类似的,甚至更难。三年来的刷题、整理错题本、反复练习,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最后一道大题,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题目很长,条件复杂,但顾征扫了一遍,心里就有了思路——这个模型,他曾经用来给祝余解释过行星轨道的计算。
那时候是在温室,祝余被一道类似的题难住了,愁眉苦脸。他就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椭圆,说:“你看,行星绕太阳的轨道是椭圆,太阳在其中一个焦点上。这个函数的极值点,就像行星在轨道上的近日点和远日点……”
祝余当时听懂了,眼睛亮起来:“原来数学和天文是相通的。”
“当然。”他说,“万物都是相通的。”
此刻,面对这道题,顾征想起那个下午,想起祝余恍然大悟时的笑容,想起她说“原来数学和天文是相通的”时那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喜悦。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他拿起笔,开始解题。
设未知数,列方程,求导,讨论单调性,求极值……步骤清晰,逻辑严密。写到一半时,胃忽然疼了一下。
是压力导致的胃痉挛。顾征皱了皱眉,停笔,深呼吸。手摸向胸前,触到那个平安扣——玉质的,温润光滑,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想起祝余给他戴项链时的样子,想起她说“明天戴着它考试,就当……我陪着你”。
胃疼还在持续,但没那么难忍了。他握紧平安扣,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祝余说过的话:“你是最亮的星星。”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继续解题。
笔尖在答题卡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物。窗外的栀子花香还在飘进来,监考老师在过道里轻轻走动,教室顶上的风扇吱呀旋转。
在这个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考场里,顾征完成了最后一道题的解答。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放下笔。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他看向窗外,花园里有蝴蝶在花间飞舞,阳光在叶片上跳跃。他摸了摸胸前的平安扣,又摸了摸无名指上的银戒。
祝余现在应该也在写作文吧?她会写什么呢?会写星星吗?会写……他吗?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又上扬了。
考场外,市一中校门口,人越聚越多。
第一场考试是语文,九点到十一点半。现在刚过十点,但家长们已经等得焦急。有的坐在自带的小凳子上,有的靠在墙边,有的来回踱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校园深处,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祝余的父母站在一棵香樟树的树荫下。母亲手里拿着一瓶水,但一口也没喝。父亲抽着烟,烟雾在热空气里缓慢升腾,然后散开。
“老祝,”母亲轻声说,“你说小余……能正常发挥吗?”
“能。”父亲简短地说,“她心里有数。”
话虽这么说,但父亲夹烟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烟灰掉在地上,他没注意。
不远处,顾征的父母也在等待。他们是开车来的,但没坐在车里,而是站在车旁。顾征父亲穿着POLO衫和休闲裤,看起来比平时随意很多。母亲撑着一把遮阳伞,但眼睛也一直盯着校门。
两对父母之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起初谁都没注意谁,但站得久了,视线难免有交汇。
顾征父亲先注意到了祝余的父母。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
“你们好。”他开口,声音有些生硬,但努力保持礼貌,“是……祝余的父母吧?”
祝余父亲愣了一下,点点头:“是。您是?”
“顾征的父亲。”他说,然后看向祝余母亲,“你们女儿……很优秀。”
这话说得突然,但很真诚。祝余母亲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您儿子也是,听小余说,他一直很照顾她。”
“应该的。”顾征父亲顿了顿,“孩子们……不容易。”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包含了太多——不容易的学业,不容易的压力,不容易的坚持,还有……不容易的爱情。
祝余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过去:“抽吗?”
顾征父亲摆摆手:“戒了,生病后。”
“哦对,听小余说过。”祝余父亲收回烟,“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还好。”顾征父亲摸了摸自己的胃部,“死不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鲁,但祝余父亲反而笑了:“那就好。身体最重要。”
简单的对话,没什么实质内容,但气氛缓和了很多。两个父亲,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一个穿着合身的POLO衫;一个手指粗糙有茧,一个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手表;一个说话直来直去,一个即使努力随意也掩不住精英气质。
阶层差异明显,但此刻,他们都是焦虑等待的家长,都是为孩子揪着心的父母。这个共同的身份,暂时抹平了其他所有的不同。
“小余想考美院?”顾征父亲问。
“嗯,江洲美院,专业过了。”
“那挺好。我有个朋友在那儿教书,需要的话……”
“不用不用。”祝余父亲连忙摆手,“让孩子自己考。考得上最好,考不上……也有别的路。”
顾征父亲点点头:“是。路多得很,不是非得挤独木桥。”
他们又聊了几句,关于天气,关于交通,关于孩子们平时的学习状态。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但说着说着,最初的生疏感就淡了。
十一点半,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
校门口瞬间骚动起来。家长们涌向出口,伸长脖子张望。警察和志愿者拉起警戒线,维持秩序。
祝余父母和顾征父母也停止了交谈,全都望向校园深处。母亲们踮起脚尖,父亲们屏住呼吸。
第一批考生走出来了。有人表情轻松,有人眉头紧锁,有人迫不及待地和同伴对答案,有人沉默地低头走路。
祝余是第五批出来的。她走在人群中,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看见父母,她挥了挥手,挤过人群走过来。
“怎么样?”母亲急切地问。
“还行。”祝余说,“作文写完了,其他的……该对的应该对了,该错的可能也错了。”
这是典型的“考生式回答”——模棱两可,留有余地。但父母听懂了:没有重大失误,正常发挥。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松了口气,“饿了吧?想吃什么?”
“随便,清淡点就行。”
另一边,顾征也出来了。他看见父母,点点头:“还行。”
同样简洁的回答,但顾征父亲听懂了——儿子说“还行”,就是“不错”。
“回家吃饭?”母亲问。
“在外面吃吧,省时间。”顾征说,“下午还要考数学。”
他们走向停车场时,顾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祝余家的方向。隔着人群,他看见了祝余的背影——她正和父母一起离开,脚步轻快,应该考得不错。
他摸了摸胸前的平安扣,笑了。
中午,祝余和父母在一家干净的快餐店吃饭。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碗饭,一些青菜,几块鸡肉。
吃饭时,她拿出手机,给顾征发了条信息:“加油。”
几乎是立刻,他回了:“加油。”
然后又追了一条:“记得喝水。”
祝余笑了,回:“记得吃糖。”——她知道顾征有低血糖,考试时口袋里总会备几颗糖。
“好。”他回。
简单的对话,但足够了。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中午,在这个所有人都紧张焦虑的时刻,知道有个人在惦记着你,在关心着你的身体和状态,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吃完饭,祝余在快餐店的角落里休息了半小时。她没睡,只是闭着眼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数学公式和解题思路。父亲坐在对面,默默陪着她。母亲去给她买了瓶功能饮料,说下午喝能提神。
一点半,他们再次出发去考点。
下午的数学考试,从三点到五点。祝余走进考场时,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心里默念:加油,祝余。加油,顾征。
试卷发下来时,她先快速浏览了一遍。难度适中,没有太偏太怪的题。她松了口气,开始答题。
选择题,填空题,前三道大题……一切顺利。她的心慢慢安定下来。顾征整理的错题本她过了三遍,那些曾经让她头疼的题型,现在都有了清晰的解题思路。
倒数第二道大题,是立体几何。她画了辅助线,建立空间直角坐标系,一步步推导。写到一半时,手腕忽然疼了一下——是旧伤,艺考集训时留下的。
她停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深呼吸。然后继续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风扇旋转的吱呀声。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光斑在缓慢移动,像时间可见的流逝。
五点整,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祝余放下笔,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答题卡,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不管结果如何,她尽力了。三年的努力,无数个日夜的刷题,顾征一遍遍的讲解,父母无声的支持——所有这一切,都凝聚在这张答题卡上,交给了命运。
交卷,离开考场。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金色。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笑声传得很远。高一高二的学生已经放学了,三三两两地走着,讨论着暑假计划。
这些都与她无关了。她是高三生,是考生,她的高中时代,只剩下最后一天。
校门口,又是人潮涌动。祝余在人群中寻找父母,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在人群的另一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看见了顾征。
他也在市一中考试?不,他应该在市三中。那他怎么会在这里?
然后祝余明白了——他是考完试后,特意过来的。过来见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他们隔着人群对视。顾征的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他举起手,比了个“OK”的手势。
祝余也笑了,比了同样的手势。
没有拥抱,没有交谈,甚至没有走近。但就在那个瞬间,在那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在熙熙攘攘的校门口,他们清楚地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挺过了第一天的两场考试;对方和自己一样,正在为他们的共同未来而战。
这就够了。
顾征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祝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向等待她的父母。
“看见小顾了?”母亲眼尖,问。
“嗯。”祝余点头,“他应该考得也不错。”
“那就好。”母亲笑了,“明天还有一天,坚持住。”
“嗯。”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祝余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感受着金属的微凉和体温的温暖。
第一天结束了。明天,还有最后两场。
但她不害怕了。因为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个人和她一样,在战斗,在坚持,在相信。
而他们约好了,要一起走很远很远。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