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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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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
清晨五点半,祝余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窗帘缝隙透进微弱的天光,是那种夏至前后特有的、清透的鱼肚白。她在床上躺了三分钟,听着窗外早起鸟儿的啁啾,忽然意识到——今天不用去学校了。
没有早读,没有上课,没有试卷。学校放假,让学生在家自主复习,调整状态。但这种“自由”反而让人无所适从,像突然被从高速运转的传送带上抛下来,惯性还在,身体却不知道该往哪去。
她起床,洗漱,换上家居服。走出卧室时,闻到厨房传来的香味——是煎蛋和粥的味道,还混合着某种药材的清香。
“妈?”她走进厨房。
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回头看见她,笑了:“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祝余看着灶台上的砂锅,“煮的什么?”
“安神汤。”母亲掀开锅盖,热气蒸腾起来,带着红枣、莲子、百合的甜香,“你爸特意去药店配的,说考前喝能定神。”
祝余的鼻子有点酸。父亲平时话不多,总是板着脸,但每次关键时刻,他总能用最实际的方式表达关心。
“谢谢妈。”
“谢什么,快坐下吃早饭。”
餐桌已经摆好了。煎蛋是心形的——母亲用模具煎的,边缘焦黄酥脆,蛋黄溏心,是她最喜欢的火候。白粥熬得稠稠的,旁边放着白糖和酱菜。还有一小碟核桃仁,说是补脑。
祝余坐下,慢慢吃着。母亲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吃,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妈,你别这么看我。”祝余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我紧张。”
“我知道你紧张。”母亲轻声说,“我也紧张。但你要相信,你准备了这么久,一定能行。”
“万一不行呢?”
“万一不行,”母亲握住她的手,“那就再想办法。天塌不下来。”
这句话很轻,但很有力量。祝余想起一月母亲骨折时说的话:“健康的时候觉得钱最重要,生病的时候觉得健康最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出院了又觉得钱最重要。”现在她想加一句:平时觉得分数最重要,考前一天觉得心态最重要,考完了……谁知道呢?
吃完饭,祝余开始最后的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准考证、身份证、文具,早就检查过无数遍了。但她还是把透明文件袋打开,把所有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再一件一件放回去。
2B铅笔削好了,橡皮是新的,黑色签字笔准备了三支,还有圆规、三角板、量角器。准考证上的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那时候她还留着长发,眼神里有些疲惫,但笑容是明亮的。
身份证上的照片更早,是高一入学时拍的,那时候她还满脸稚气,刘海厚厚的盖住额头。三年,照片上的人已经变了那么多,但证件还是那张证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征发来的照片——他的准考证和文具,整齐地摆放在书桌上。
“同款文件袋。”他附言。
祝余笑了,也拍了一张自己的发过去:“同款紧张。”
“正常。”他回,“不紧张才不正常。”
他们又交流了几句复习计划——今天只看错题本,不做新题;下午睡个午觉,晚上早睡;明天早上吃什么,几点出门……
对话很琐碎,很日常,但每一句都透着一种默契:我们在做同样的事,我们在经历同样的时刻,我们在一起。
中午,父亲回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菜。祝余惊讶地看着他——父亲平时很少下厨,更少买这么多菜。
“爸,你这是……”
“给你做顿好的。”父亲说得理所当然,“明天考试,今天得补补。”
于是整个下午,家里都飘着各种香味。红烧肉的酱香,清蒸鱼的鲜香,鸡汤的醇香……母亲在厨房帮忙,父亲系着围裙,动作虽然生疏但认真。祝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她的家。普通,温暖,在关键时刻会用一桌饭菜来表达爱的家。
傍晚,门铃响了。是快递——一个不大的纸箱,寄件人写的是“顾”。
祝余拆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是一套全新的绘画工具:进口的水彩颜料,不同型号的画笔,还有一本空白的素描本。卡片上写着:
“祝余:
明天之后,你就可以画任何你想画的东西了。
不是作业,不是考试,只是你想画的。
期待看到你的新作品。
顾征”
祝余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卡片上,晕开了墨迹。她想起艺考前那段最黑暗的日子,想起在发烧中画出的那幅《记忆的形状》,想起顾征说“你已经是我的冠军”。
现在,他送她一套全新的工具,告诉她:考试结束,创作才真正开始。
她擦掉眼泪,给顾征打电话。
“收到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嗯。”祝余的声音有点哽咽,“太贵重了。”
“不贵重。”顾征说,“比起你给我的,这些算什么。”
“我给了你什么?”
“你给了我相信。”他的声音很认真,“相信我可以追求自己的梦想,相信爱情可以跨越现实,相信两个人一起可以走很远很远。”
祝余握紧手机,说不出话来。
“晚上,”顾征顿了顿,“我想见你。”
“什么时候?”
“九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学校后门那条小巷的拐角。他们曾经在那里等过对方很多次——下雨时共撑一把伞,考试后分享一块巧克力,压力大时静静地并肩站着。
“好。”祝余说。
挂断电话,她走到窗边。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绚烂的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明天,就是高考了。今晚,是他们高中时代最后一个夜晚。
晚饭时,父母异常温柔。父亲不停地给她夹菜,母亲轻声细语地说话,连平时最讨厌的唠叨都没有了。饭吃到一半,父亲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祝余。
“小余啊,”他的声音有些犹豫,“明天考试……别太有压力。”
“嗯。”
“正常发挥就行。”父亲顿了顿,“考完……带小顾来家里吃饭。”
祝余愣住了。父亲以前对顾征的态度总是淡淡的,虽然不反对,但也谈不上热情。这是第一次,他主动邀请。
“爸……”
“那孩子不错。”父亲简短地说,“对你是真心的。”
母亲在旁边点头:“是啊,你生病的时候,他天天来医院。你爸都看在眼里。”
祝余的鼻子又酸了。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谢谢爸。”
吃完饭,母亲偷偷塞给她一个小锦囊:“这是我去庙里求的护身符,你明天带着。”
“妈,你不说迷信吗?”
“平时是迷信,明天不是。”母亲认真地说,“带着它,就当带着妈妈的心意。别紧张,妈妈相信你。”
祝余握紧那个小小的锦囊,布料柔软,里面装着硬硬的东西。她点点头:“我会的。”
晚上八点半,祝余开始换衣服。她选了一条简单的连衣裙——米白色,棉质的,很舒服。又带了件薄外套,晚上可能会凉。
母亲看见她,问:“要出去?”
“嗯,和顾征见一面。”祝余老实说,“就在附近,很快回来。”
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担心,有理解,也有某种释然。最后她说:“早点回来,别太晚。”
“知道。”
八点五十,祝余溜出家门。夏夜的空气温热,带着白天的余温和植物的气息。路灯已经亮起来了,飞蛾围着灯罩打转,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走到约定的路口时,顾征已经到了。他骑着一辆自行车,单脚撑地,看见她,笑了。
“怎么骑自行车?”祝余问。
“最后一次了。”顾征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祝余明白他的意思。高中时代,自行车是标配。上了大学,去了别的城市,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骑行,可能真的不会再有了。
她坐上后座,手轻轻环住他的腰。顾征蹬动踏板,自行车滑入夜色。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灯光扫过他们的身影,又迅速消失。路边的店铺大多还开着,便利店亮着白光,水果摊摆着西瓜,烧烤摊飘来烟火气。
这是他们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每一个街角都有记忆。顾征骑得很慢,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又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到学校时,大门已经关了。但顾征熟门熟路地绕到侧面——那里有一段矮墙,曾经被学生踩出了缺口。
“最后一次翻墙了。”顾征停好自行车,笑着说。
“也是第一次和你一起翻墙。”祝余说。
他们互相帮忙,翻过了围墙。落地时,祝余的裙摆被勾了一下,撕开一个小口子。她低头看了看,笑了:“留个纪念。”
校园里安静得可怕。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月光洒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像铺了一层银霜。教学楼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顾征牵着祝余的手,穿过操场,穿过林荫道,走向天文台。
“你带了钥匙?”祝余问。
“嗯。”顾征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最后一晚了,保安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天文台的门顺利打开。他们走进去,爬上楼梯,推开观测室的门。
然后祝余看见了——那台望远镜。
不是学校那台巨大的专业望远镜,而是一台小得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望远镜。深蓝色的漆有些剥落,三脚架的金属有磨损的痕迹,但镜筒擦得很干净,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祝余走近。
“我六岁时,父亲送我的生日礼物。”顾征轻声说,“我的第一台望远镜。”
祝余想起来了。顾征说过,他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送过他望远镜,后来坏了,一直没修。父子关系紧张后,那台望远镜就被收进了储藏室,再也没拿出来过。
“你修好了?”
“嗯。”顾征抚摸着镜筒,“父亲出院后,我们聊了很多。我说起小时候他用这台望远镜教我认星星,说起我第一次看见土星环时的激动。后来……他就把望远镜找出来,和我一起修好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这台望远镜见证了我们的开始。现在,它也应该见证我们的重新开始。”
祝余的眼睛湿了。她看着那台望远镜,想象着六岁的小顾征在父亲的指导下,第一次用这台望远镜看星星的样子。想象着这么多年,这台望远镜被遗忘在角落,积满灰尘。想象着病愈后的父亲,和儿子一起,一点一点地把它修复如新。
有些裂痕可以修补,有些关系可以重建。只要还有爱,还有愿意修复的心。
“今晚,”顾征调整着望远镜的角度,“我想和你一起,用这台望远镜看最后一次星星。在这里,在这个我们开始的地方。”
圆顶缓缓打开,露出夏夜璀璨的星空。没有城市灯光的干扰,这里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跨天际,密密麻麻的星点像是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
顾征先调好了木星。祝余凑近目镜,看见了一个清晰的圆盘,表面有明暗相间的条纹,旁边围着四颗小亮点——是伽利略卫星。
“那是木星的大红斑,”顾征在她耳边说,“一个存在了至少三百年的风暴。你看,在右下角,那个红色的斑点。”
祝余仔细看。确实,在木星的条纹中,有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的红色区域。三百年的风暴——比他们国家的历史还长。在宇宙的尺度上,人类的烦恼多么渺小。
然后是土星。当那个带着光环的星球出现在视野里时,祝余屏住了呼吸。太美了——土黄色的星球,周围环绕着一圈明亮的光环,像戴着一顶精致的皇冠。她能看见光环中间的卡西尼缝,那条黑暗的分界线。
“像不像一枚戒指?”顾征轻声问。
祝余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土星环,确实像一枚巨大的、宇宙尺度的戒指。
最后,顾征把望远镜对准了仙女座星系。那是一个模糊的光斑,比星星大,但比星云小。在望远镜里,它像一个倾斜的纺锤,中心明亮,边缘渐暗。
“这是离我们最近的大星系,”顾征说,“距离我们250万光年。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它250万年前发出的光。”
祝余看着那个模糊的光斑,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250万年前——那时候人类还没出现,地球还是另一番模样。而那道光,穿越了这么漫长的时间和空间,此刻落在她的眼睛里。
“明天之后,”她轻声问,眼睛还贴在目镜上,“我们就是大人了吗?”
顾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法律上是。十八岁,成年了。但我觉得,大人不是由年龄决定的。”
“那由什么决定?”
“由你愿意为什么负责,为什么坚持,为什么流泪。”顾征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当你愿意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为爱的人坚持,为值得的事流泪——那时候,你就是大人了。”
祝余直起身,转头看他。月光从圆顶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眼睛很亮,像把整个星空都装了进去。
“顾征。”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已经是大人了。”祝余认真地说,“从你决定学天文,从你照顾生病的父亲,从你每天给我煲汤的时候,你就是了。”
顾征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那你呢?”
“我……”祝余想了想,“我在努力。努力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为画画坚持,为……你流泪。”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顾征听见了。他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像融化的蜂蜜。
他关掉望远镜的电源,观测室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只有圆顶缝隙透进来的星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光带。
然后他转身,面对着她。
“祝余。”他的声音有些抖,“我喜欢你。”
这三个字,他说过很多次。在信里,在短信里,在电话里。但这一次,不一样。
“不是高中生的那种喜欢,”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不是一起写作业、一起吃饭、一起抱怨考试的喜欢。是想和你一起看遍所有星空,一起经历所有季节,一起变老的那种喜欢。”
祝余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猛烈地跳动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未来会有很多困难。”顾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家庭复杂,父亲强势,母亲忧郁,我要走的路很窄。我性格固执,不会说甜言蜜语,有时候会把事情搞砸。我可能……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如果你愿意,我想试试。试试不走寻常路,试试创造我们自己的规则。试试证明,两个真心相爱的人,可以跨越一切距离和阻碍。”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银戒。很简单,没有任何装饰,只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
“这不是订婚。”顾征拿起其中一枚,内圈对着光,上面刻着细小的字——“2023.06.06 ZY&GZ”。
“是约定。”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有前所未有的郑重,“约定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我们去了哪里,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管未来有多少变数——我们都要坦诚相待,都要努力沟通,都不轻易放弃对方。”
祝余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的,滚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想擦,但手在抖,擦不干净。
顾征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他的手指温热,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品。
“祝余,”他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耳语,“你愿意吗?愿意和我一起,试试看吗?”
祝余看着他,看着这个陪她走过最黑暗时刻的男孩,这个教会她勇敢的男孩,这个在星空下许下最郑重承诺的男孩。
她想起第一次在温室见到他时,他低头看书的样子。想起他追着公交车喊“等我”。想起他寄来的十二封信,每一封都写着“展信佳”。想起他在医院天台上崩溃大哭,说“我恨他,但我不能失去他”。想起他背着她走很长的路,说“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
所有这些记忆碎片,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暖流,冲垮了所有的犹豫和不安。
“顾征,”她的声音哽咽,但很清晰,“我也喜欢你。”
她握住他的手,那枚银戒在他们掌心之间,像一个小小的、发光的星球。
“喜欢你眼里的星空,喜欢你固执的样子,喜欢你煲的咸汤,喜欢你整理错题时的认真,喜欢你所有的好和不好。”
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笑里有泪光:“我不怕困难,我只怕没有你的未来。我不需要最合适的人选,我只需要你。”
她伸出左手,手指微微颤抖:“我愿意。愿意和你一起,试试看。”
顾征的眼睛红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枚银戒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像是量过无数次。
然后祝余拿起另一枚,戴在他的手指上。金属微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他们看着彼此手上的戒指,在星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简单的银圈,简单的刻字,却承载着不简单的承诺。
顾征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他的拇指擦过她的脸颊,拭去残留的泪痕。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第一个吻。生涩,温柔,带着眼泪的咸味和未来的甜味。他的唇很软,有些干,但很温暖。祝余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吻——这个在星空下,在望远镜旁,在青春最后夜晚的吻。
没有技巧,没有激情,只有纯粹的、笨拙的、全心全意的交付。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手。
吻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额头相抵,鼻尖轻触。
“祝余,”顾征的声音有些哑,“你就是我的未知星系。”
祝余笑了,眼泪又掉下来:“而你,是我穷尽一生想要描绘的光。”
他们拥抱在一起,很紧,像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圆顶缝隙外的星空无声旋转,木星的大红斑继续它三百年的风暴,土星环反射着太阳的光,仙女座星系的光芒还在穿越250万光年的旅程。
而在这个小小的星球上,在这个小小的天文台里,两个十八岁的少年少女,许下了要一起走过漫长岁月的约定。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松开彼此,并肩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望远镜的三脚架。手还牵着,戒指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的脆响。
“明天,”祝余轻声说,“就要考试了。”
“嗯。”
“紧张吗?”
“紧张。”顾征诚实地说,“但更多是……一种准备好了的感觉。像战士磨好了剑,像画家调好了颜料,像天文学家校准了望远镜——接下来,就是上场了。”
“我也是。”祝余靠在他肩上,“感觉这三年,就是为了这两天。”
“不是为了这两天。”顾征纠正她,“是为了这两天之后的人生。”
祝余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
他们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星空,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时间在这种时刻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三个小时,也可能只是一瞬。
凌晨四点,天空开始泛白。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抹浅金色的光。
“该回去了。”顾征说,“要休息,准备明天的考试。”
“嗯。”
他们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一眼天文台,关上门,走下楼梯。走出天文台时,晨风清凉,带着露水和植物的气息。天空是深蓝色到浅金色的渐变,星星渐渐隐去,只有最亮的几颗还在坚持。
顾征推着自行车,祝余走在他身边。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清洁工在扫地,唰——唰——,有节奏的声音。
到了祝余家楼下,顾征停住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祝余说。
“好。”
他们面对面站着,一时无言。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照亮了眼睛里的血丝,也照亮了眼睛里的光。
祝余忽然想起什么,从脖子上解下一条项链。很细的银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平安扣,玉质的,温润光滑。
“这是我外公给我的,”她轻声说,“他说能保平安。我戴了很多年了。”
她把项链挂在顾征脖子上。平安扣贴在他的胸口,很快被体温焐热。
“明天戴着它考试。”她说,“就当……我陪着你。”
顾征低头看了看那个平安扣,又抬头看她。他的眼睛很红,但眼神很亮。他伸手,轻轻把她拥进怀里,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明天见。”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明天见。”祝余说。
他松开她,转身,骑上自行车。晨光中,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长得像一生的路。祝余站在楼下,看着他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
她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银戒。在晨光下,它闪着温柔的光。
然后她转身上楼。走到家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天空——最后一颗星星也隐去了,天空完全亮了起来,是那种干净的、澄澈的蓝。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不,是新的时代要开始了。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门。
家里很安静,父母应该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在床上躺下。窗帘没有拉严,晨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海里回放着今晚的一切——望远镜里的土星环,顾征认真的眼睛,那个生涩的吻,手指上微凉的银戒。
还有他说的话:“你就是我的未知星系。”
后来很多年,祝余都记得那个夜晚——星辰低垂,誓言明亮,他们站在世界的门口,手握着手,以为爱能战胜一切。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有些门后的风景,需要独自穿越的黑暗,比想象中漫长得多。
但此刻,在这个高考前夜,在这个十八岁的清晨,她只愿意相信——爱能战胜一切。
因为相信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她握紧戴着戒指的手,感受着金属的质感。然后她翻了个身,面向窗户,看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
天亮了。
考试要开始了。
人生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