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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最后冲刺 ...


  •   四月是被试卷淹没的月份。

      如果三月的倒计时还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庄严,那么四月就只剩下赤裸裸的、近乎机械的重复。每天五点四十起床,六点到教室开始早读,晚上十点半晚自习结束,回家继续刷题到凌晨一点。日复一日,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唯一的变化是桌面上越摞越高的试卷,和黑板上每天更新、越来越小的倒计时数字。

      祝余的生物钟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节奏。早晨闹钟响起时,她能在三秒内清醒,闭着眼睛也能准确摸到校服外套。洗漱时嘴里还念念有词——今天是英语单词,明天是古文默写,后天是化学方程式。就连做梦都在做题,有一次梦见自己在考场上解一道永远解不开的函数题,急醒了发现才凌晨四点,干脆爬起来继续背政治。

      她和顾征的交流模式也发生了彻底的变化。手机聊天记录里,满屏都是题目照片和解题步骤:

      “这道导数大题第二问,我用了洛必达法则,但答案不对。”
      “我看看……你漏了讨论x的取值范围。这里要分情况。”
      “圆锥曲线这道,辅助线怎么画?”
      “连接焦点和切点,然后用相似三角形。”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吃了吗”“睡了吗”的问候,甚至连标点符号都经常省略。每一句话都直奔主题,每一个字都为了提分。有时候祝余看着那些冰冷的公式和数字,会恍惚觉得——他们不是恋人,是两个在战壕里交换情报的士兵,用最简洁的密电码沟通,因为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浪费宝贵的弹药。

      唯一的喘息时刻是周末下午。学校安排了全天自习,但他们约定,无论多忙,周六下午四点必须去温室,哪怕只待一个小时。

      那个小时是不学习的。真的不学习——不带书,不带试卷,只带两瓶水和一点零食。他们给植物浇水,修剪枯叶,或者就并排坐着,看阳光在玻璃上移动的轨迹。

      四月的第三个周六,祝余给那盆茉莉换土。手指挖进湿润的土壤里,触感让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玩泥巴的时光。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时间总是很慢,不知道什么叫导数,什么叫圆锥曲线,不知道一百天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想什么呢?”顾征问。他正在给绿萝擦叶子,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想小时候。”祝余说,“想那时候多好啊,什么压力都没有。”

      “现在压力很大吗?”

      “嗯。”祝余诚实地说,“有时候半夜醒来,想到还有那么多题没做,那么多书没背,心跳会突然加速,像要跳出胸腔。”

      顾征放下抹布,在她身边坐下:“我也是。昨天梦见自己在考场上,卷子上的字全部变成了乱码,一个字都看不懂。急醒了,一身冷汗。”

      他们相视苦笑。这就是高三最后阶段的常态——身体的疲惫可以忍受,但精神的焦虑无孔不入,连梦境都不放过。

      “但我们撑过来了。”顾征说,“从一月到现在,那么多事都过来了。这最后两个月,也能过去。”

      “嗯。”祝余点点头。她看着温室墙上那些星星贴纸——已经快贴满了,密密麻麻,像一片人造的星空。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一个共同度过的日子,一次相互鼓励,一个微小的进步。

      这些星星见证了他们从陌生到熟悉,从试探到坚定,从脆弱到坚韧。现在,它们还要见证最后这程冲刺。

      离开温室时,顾征忽然说:“下周开始,我每天给你带汤。”

      “什么?”

      “我学会了煲汤。”他说得轻描淡写,“排骨山药汤,补气安神。你最近脸色不好。”

      祝余愣了一下。她最近确实感觉特别累,但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恢复的累,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持续的疲惫。但她没想到顾征会注意到,更没想到他会为此去学煲汤。

      “你哪来的时间?”她问。

      “早起半小时。”顾征说,“反正也睡不沉,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于是从四月下旬开始,祝余每天中午都能收到一个保温壶。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简单的蔬菜汤。顾征的厨艺显然还在摸索阶段——有一次汤咸得发苦,有一次山药没炖烂,硬邦邦的像石头。但祝余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

      作为回报,她给顾征缝了一个草药安神枕。去中药店买了薰衣草、洋甘菊、迷迭香,用棉布缝成小袋子,再塞进枕头里。针脚歪歪扭扭,有几个地方还露着线头,但顾征收到时,眼睛亮得像收到了什么宝贝。

      “你做的?”

      “嗯。晚上睡觉时用,能安神助眠。”

      “谢谢。”他把枕头抱在怀里,闻了闻,“有草药香。”

      他们还发展出一种新的交流方式:在彼此的书里夹纸条。

      不是情书,是那种最简单的鼓励:

      “今天也要加油。”
      “你是最亮的星星。”
      “坚持住,还有42天。”
      “我相信你。”

      纸条很小,字也小,夹在课本的某一页,或者试卷的夹缝里。有时候祝余做着做着题,翻页时突然掉出一张小纸条,上面是顾征工整的字迹:“这道题你会做。”简单的五个字,却能让她瞬间充满力量。

      有时候顾征打开物理笔记本,会发现祝余画的简笔画——一个小人仰头看星星,旁边写着:“别忘了你为什么出发。”

      这些小小的、隐秘的互动,成了高压生活里唯一的甜。像沙漠里的绿洲,不需要很大,只要存在,就能让人有继续前行的勇气。

      但压力不会因为这些温暖时刻而减轻。它像不断上涨的潮水,一寸寸淹没理智的堤坝。

      四月最后一周,祝余发现自己的手腕内侧长了一片红疹。起初只是几个小红点,她没在意。但几天后,红疹扩散成一片,痒得钻心,抓破了会渗出透明的液体。

      去医院看,医生诊断:神经性皮炎。

      “压力太大导致的。”医生说,开了药膏和抗过敏药,“高考生很常见。你要学会放松,不能总绷着。”

      放松?祝余苦笑。这个词在高三的字典里已经消失了。现在字典里只有:冲刺、拼搏、坚持、必胜。

      她没告诉顾征,自己偷偷涂药膏,穿长袖遮住。但顾征还是发现了——有一次她写字时袖子滑上去,露出了那片红肿的皮肤。

      “这是什么?”他握住她的手腕,眉头紧皱。

      “没事,皮炎。”祝余想抽回手,但顾征握得很紧。

      “多久了?”

      “几天。”

      “为什么不说?”

      “说了也没用,徒增担心。”

      顾征沉默地看着那片红疹,手指轻轻抚过边缘,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品。然后他说:“今晚不许熬夜,十点必须睡觉。”

      “我还有一套数学卷子……”

      “明天再做。”顾征的语气不容置疑,“或者我帮你做。”

      “你帮我做?”

      “把题目拍给我,我写解题步骤,你抄一遍,也能加深印象。”顾征说,“但你必须休息。身体垮了,一切都白费。”

      那天晚上,祝余真的十点就睡了。躺在床上时,她觉得不可思议——从高三开始,她从来没有在十二点前睡过。原来十点的夜晚这么安静,这么漫长。

      她给顾征发信息:“我躺下了。”
      他回:“闭眼。”
      “闭了。”
      “那就睡。晚安。”

      祝余闭上眼睛。手腕上的药膏凉凉的,缓解了瘙痒。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痕。她想起顾征的手指触碰她手腕时的温度,想起他说“身体垮了,一切都白费”时认真的表情。

      原来被人强制关心,是这样的感觉。

      但顾征自己的身体也没好到哪里去。五月第一周,他在一次模拟考中突然呕吐。

      那是周四下午的理综考试。祝余坐在教室后排,正埋头做物理题,忽然听见前排一阵骚动。她抬起头,看见监考老师匆匆走向(3)班的区域,几个学生站起来围成一圈。

      然后她看见了顾征——他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起伏,地上有一滩污秽物。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祝余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想站起来,想冲过去,但这是考场,她不能动。只能死死握着笔,指甲掐进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

      监考老师叫来了校医,扶着顾征出去了。考试继续,但祝余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笔在手里颤抖,试卷上的字模糊成一片黑色的乱码。

      交卷铃响时,她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到医务室门口,看见顾征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校医正在给他量血压。

      “他怎么样?”祝余的声音在抖。

      “偏头痛引起的呕吐。”校医说,“压力太大,睡眠不足。已经吃了止痛药,休息一会儿就好。”

      祝余走到床边。顾征睁开眼睛,看见她,勉强笑了笑:“吓到你了?”

      “你说呢?”祝余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白色的床单上,“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头疼?”

      “告诉你也没用。”顾征重复了她之前的话,“徒增担心。”

      祝余气得想打他,但看见他苍白的脸,又下不去手。最后只是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你也知道‘徒增担心’?那你逼我休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的感受?”

      顾征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说:“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祝余擦掉眼泪,“我要你好好照顾自己。我要你健健康康地走进考场,走出考场。我要你……陪我到很久很久以后。”

      顾征的眼睛红了。他握紧她的手:“好。”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了“吵架式关心”:

      “你去睡觉!”
      “你先去!”
      “我做完这道题。”
      “我现在就要你睡。”
      “那你呢?”
      “我监督你睡了再睡。”

      有时候吵得面红耳赤,但最后总是以一方妥协告终。妥协不是认输,是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个人比你自己更在意你的健康,是件多么珍贵的事。

      五月在这样又苦又甜的矛盾中推进。倒计时牌变成了“30”“29”“28”……数字小到触目惊心。

      祝余的数学成绩在缓慢但稳定地提升。顾征整理的错题本她已经过了两遍,那些曾经像天书一样的导数大题、立体几何、概率统计,渐渐变得清晰可解。她开始享受解题的过程——不是作为任务,而是作为挑战,作为证明自己可以的过程。

      五月最后一场模拟考,是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练兵。全真模拟——从考场布置到监考流程,从试卷格式到答题卡样式,都严格按照高考标准。

      考数学那天,天气闷热。教室里的风扇吱呀旋转,吹出的风也是热的。祝余拿到试卷,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选择题做得很顺。填空题也顺利。大题部分,她按照顾征教的“先易后难”原则,跳过最难的压轴题,确保其他题目拿全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笔尖在答题卡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最后二十分钟,她回头做压轴题——一道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题。题目很长,条件复杂,她读了三遍才理清思路。然后开始写步骤:设未知数,列方程,求导,讨论单调性,求极值……

      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过程,终于,她得出了一个简洁的答案。检查一遍,代入验证,成立。

      交卷铃响时,祝余放下笔,手心全是汗。

      三天后,成绩公布。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时,脸上有罕见的笑容。

      “这次模拟考,我们班数学平均分有显著提升。”老师说,“特别要表扬祝余同学——130分,全班第三。”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祝余愣住了。130?她预估的是120左右。

      试卷发下来,她急切地翻看。选择题全对,填空题错了一个,大题……压轴题竟然得了满分。红色的对勾像一个个小小的勋章,印在纸面上。

      “祝余同学从一模的112分,到现在的130分,进步了18分。”老师继续说,“这证明了一件事:只要方法得当,坚持不懈,每个人都可以突破瓶颈。”

      全班鼓掌。掌声热烈,真诚。祝余坐在座位上,脸发烫,心跳得厉害。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教室后门——顾征站在那里,他是(3)班的,不该出现在这里,但他就是来了。

      他看着她,竖起大拇指,笑得比她还开心。那个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有“看,我说你能行”的笃定。

      那一刻,祝余的眼泪涌了上来。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试卷,但泪水还是滴在了130分的红色数字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放学后,他们在老地方见面。顾征第一句话就是:“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自己都没想到。”祝余的声音还有点哽咽,“那道压轴题,我居然做出来了。”

      “因为你本来就聪明。”顾征认真地说,“只是之前没找到方法,没建立信心。”

      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五月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天空是温柔的蓝紫色。路边的樟树开花了,细小淡黄的花朵,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走着走着,顾征忽然在她面前蹲下:“上来。”

      “什么?”

      “背你。”他回头笑,“奖励你考了130分。”

      祝余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顾征稳稳地站起来,背着她往前走。他的背很宽,很稳,校服上有洗衣液的清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重吗?”她问。

      “轻。”顾征说,“像背着一片云。”

      祝余把脸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平稳,有力。路灯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顾征。”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从来没放弃过我。”祝余的声音有点闷,“在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你还相信我能行。”

      顾征的脚步顿了顿。然后他说:“因为你也没放弃过我。”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街道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祝余。”顾征忽然说。

      “嗯?”

      “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

      祝余笑了:“你才教过几个学生?”

      “就你一个。”顾征也笑,“但也是最好的一个。”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顾征背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长到祝余几乎要在他背上睡着了,长到夜色完全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最后在祝余家小区门口,顾征把她放下。她的腿有点麻,站不稳,顾征扶住她。

      “明天开始,”他说,“就是最后冲刺了。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我们要自己安排复习。”

      “嗯。”

      “紧张吗?”

      “紧张。”祝余老实说,“但也没那么紧张了。”

      顾征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为什么?”

      “因为……”祝余想了想,“因为我知道,不管考得怎么样,有个人会在考场外等我。不管结果如何,有个人会和我一起面对。”

      顾征的喉结动了动。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拥进怀里。这个拥抱很短暂,但很用力。

      “对。”他在她耳边说,“我会在考场外等你。每一场都等。”

      高考前三天,学校终于放假了。

      说是放假,其实是让学生在家自主复习,调整状态。但绝大多数人根本“放”不了——三年的惯性太强大,生物钟已经固定,到了五点四十自动醒来,到了七点自动想背单词,到了晚上自动想刷题。

      六月四日,高考倒计时三天。下午,祝余和顾征约在学校操场见面。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以“在校生”的身份走在校园里。三天后,他们将作为考生走进考场;十天后,他们将作为毕业生离开这里。这个承载了他们三年青春的地方,即将变成回忆。

      操场很安静。高一高二还没放假,但下午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上课。只有几个体育特长生在训练,跑步的脚步声有节奏地敲打着塑胶跑道。

      祝余和顾征沿着跑道慢慢走。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看着熟悉的风景——主席台,篮球架,单双杠,远处教学楼一排排的窗户。

      阳光很好,是六月特有的那种明亮但不燥热的阳光。云朵很白,一团团堆在湛蓝的天幕上,像小时候吃的棉花糖。风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还记得吗?”祝余忽然开口,“高一第一次体育课,就是在这个操场。你跑一千米,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

      顾征笑了:“记得。你当时坐在看台上画画,看见我摔了,跑下来递给我一张创可贴。”

      “那张创可贴还是粉色的,有Hello Kitty图案。”

      “对。我贴了一整天,被室友笑了好久。”

      他们相视而笑。那些以为早已遗忘的细节,原来都好好地藏在记忆的角落,在某个时刻突然浮现,带着青涩的、令人怀念的温度。

      走完一圈,他们在看台上坐下。夕阳西斜,把整个操场染成温暖的金色。训练的特长生已经离开了,操场空旷得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紧张吗?”顾征问,问的是三天后的高考。

      “有一点。”祝余说,“但更多的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跑了很久很久的马拉松,终于能看到终点的旗帜了。累,但觉得值得。”

      “我也是。”顾征看着远方,“有时候我会想,高考到底是什么?是一场考试?是一次选拔?还是一个……仪式?一个告诉我们‘少年时代到此为止’的仪式?”

      祝余沉默。这个问题她也在想。高考之后,他们就不再是“高中生”了。要面对选择,面对分离,面对更复杂的世界。那个可以躲在温室里看星星、可以因为一次考试失利就大哭、可以相信“永远”的年纪,就要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不会结束。”顾征像是读懂了她的沉默,握住了她的手,“比如星星。比如画画。比如……我们。”

      他的手很暖,手心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也是生活磨砺留下的。祝余握紧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和自己掌心的纹路贴合在一起。

      “顾征。”她说。

      “嗯?”

      “不管三天后考得怎么样,不管我们去哪里上大学,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我都会记得这个下午。记得我们十七岁的最后几天,在操场上,手牵着手,看夕阳。”

      顾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这是一个亲密的姿势,但纯洁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也会记得。”他的声音很轻,“记得你手腕上的红疹,记得你数学考130分时的眼泪,记得你缝的那个丑丑的安神枕,记得你喝我煲的咸汤时皱起的眉头。”

      “你的汤确实很咸。”

      “下次改进。”

      “还有下次?”

      “有。”顾征认真地说,“以后,我会学会煲不咸的汤,学会做很多很多事。你也要学会照顾自己,学会在压力大的时候停下来休息,学会相信自己值得所有的好。”

      祝余的鼻子发酸。她点点头:“你也是。”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空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在天的另一边,微弱但坚定。

      他们起身,最后走了一圈操场。这次是牵着手走的,步调一致,像演练过无数次。

      跑道上有学弟学妹训练时留下的脚印,有篮球滚过的痕迹,有不知道谁遗落的一只红色发圈。这些琐碎的痕迹,都是青春的证据。

      走到校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校门上的校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庄重。

      “三天后见。”顾征说。

      “三天后见。”祝余说。

      他们相视一笑,然后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没有说“加油”,没有说“别紧张”,因为那些话已经说过太多次。此刻,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个“三天后见”的约定,就足够了。

      祝余走在回家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学校。教学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像黑夜里的眼睛。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个校园时的忐忑,想起高一军训时的烈日,想起第一次在温室遇见顾征时的心跳,想起百日誓师那天清晨的红纸花,想起天文台里那杯梅子酒的甜香。

      所有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又在退去时留下细碎的闪光。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星星越来越多了,一颗,两颗,三颗……连成模糊的银河。

      三天后,就是高考了。

      但她不害怕了。因为知道,在同一片星空下,有一个人也在仰望,也在准备,也在为了他们的“三天后见”而努力。

      这就够了。

      祝余握紧拳头,感受着手心里还未散去的、顾征的温度。

      然后她迈开脚步,走进夜色,走向家的方向,走向那个即将到来的、决定性的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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