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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百日誓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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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翻回三周前。
三月十日,高考倒计时一百天。
清晨六点半,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地平线上泛起一层鱼肚白,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明德一中的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高三年级十二个班,近六百名学生,按班级方阵排得整整齐齐。每个人胸前都别着一朵红色纸花,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片片跳动的心脏。
祝余站在(9)班的队伍里,裹紧了校服外套。三月初的清晨依然寒冷,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她看着主席台上拉起的红色横幅:“百日冲刺,决胜高考”,八个白色大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点刺眼。
“同学们——”
教导主任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操场,带着那种特有的、动员大会式的激昂:
“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集会,举行高考百日誓师大会!一百天,是冲锋的号角!一百天,是决战的序幕!一百天,是你们人生中最关键、最宝贵、最不能浪费的一百天!”
掌声雷动。祝余跟着大家一起拍手,手掌拍得发麻,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抽离感——像是站在岸边看潮水汹涌,自己却处在某个安静的真空地带。
她下意识地看向(3)班的方向。顾征站在队伍前排,身姿笔挺,白衬衫的领子在晨光中白得晃眼。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祝余知道,他在看她。
“一百天能做什么?”教导主任的声音继续回荡,“一百天,可以背完三千个英语单词!一百天,可以做完一百套理综试卷!一百天,可以从年级五百名冲到三百名!一百天,可以改写你们的命运!”
更热烈的掌声。有几个班级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喊口号:“拼搏百日,无悔青春!”“十年寒窗,百日征程!”
祝余身旁的林小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怎么觉得……像传销大会?”
“嘘。”祝余忍住笑,“被听见要挨骂的。”
“本来就是嘛。”林小雨撇撇嘴,“口号喊得震天响,该不会的还是不会。”
话虽这么说,但当全年级集体宣誓时,那种声浪还是让祝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近六百个年轻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清晨的操场上空回荡:
“我宣誓——以最饱满的热情,最刻苦的精神,最坚韧的毅力,全力以赴,备战高考!不负父母期盼,不负恩师厚望,不负青春梦想!百日冲刺,我必成功!”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祝余跟着念,喉咙发紧。她看见前排有几个女生已经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也不擦,就那么站着,仰着头,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也许这就是青春吧。她想。明知道有些口号太空洞,有些承诺太沉重,但还是愿意相信,愿意投入,愿意在这样的集体仪式中获得一种“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的幻觉。
宣誓结束,各班带回教室。但今天的早自习取消了——学校安排了特别活动:制作“梦想板”。
每个教室的后墙都清空了,贴上了一整面白色的泡沫板。讲台上堆着各色卡纸、彩笔、胶水、剪刀,还有从网上下载打印的各大学校徽、校园风景照片。
“同学们,”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前,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今天,我们把你们的梦想贴在墙上。想考哪所大学,就贴上那所大学的照片。想学什么专业,就写下专业的名字。这一百天,每天抬头就能看见自己的目标,提醒自己为什么而战。”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涌上讲台,翻找着自己心仪大学的资料。有人争抢清华北大的照片,有人仔细比对各个专业排名,有人拿着剪刀小心地裁剪校徽。
祝余没有急着上前。她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些兴奋又焦虑的脸孔,忽然想起一年前——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她坐在集训营的宿舍里,拆开顾征的第一封信,信里写着“愿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和彼此”。
那时觉得高考还很遥远,未来还是可以任意涂抹的画布。而现在,画布即将完成,每一笔都带着重量。
“发什么呆?”顾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祝余回过神,发现他已经站在她座位旁,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她问。
“刚过来。(3)班也在做梦想板,我溜出来的。”顾征把照片递给她看——是南科大的星空观测台,一座白色的圆顶建筑,坐落在山顶,背后是深蓝色的夜空和璀璨的星河。
“好看吗?”他问。
“好看。”祝余由衷地说,“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以后带你去。”顾征小心地把照片收好,“该你了,想贴什么?”
祝余走上讲台。资料堆里,她找到了江洲美院的照片——主教学楼,一栋有百年历史的红砖建筑,爬满了爬山虎,门前有一片草坪,几个学生坐在那里写生。
她拿起来,又往下翻。手指停住了。
下面是一张临州市的城市夜景照片。不是官方宣传图,像是某个摄影爱好者拍的——万家灯火,高楼林立,江面上有游船的彩灯倒影。照片角落还带着水印,写着拍摄日期:去年八月。
是他们秘密旅行的那个夏天。
祝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抽出那张照片,和江洲美院的照片一起握在手里,回到座位。
“选好了?”顾征问。
“嗯。”
他们一起走到(9)班教室后墙的梦想板前。泡沫板上已经贴了不少照片和纸条,五颜六色,密密麻麻,像一块巨大的、拼贴而成的青春地图。
顾征在泡沫板左上角找了个位置,仔细地贴上了南科大观测台的照片。然后在照片旁边,用蓝色记号笔写下:“天文与空间科学”。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祝余在他旁边,贴上了江洲美院的教学楼。犹豫了一下,她把那张临州夜景照片贴在美院照片的右下角,两张照片的边缘重叠,像是某种隐秘的关联。
“这是什么?”顾征注意到了。
“没什么。”祝余轻声说,“一个……去过的地方。”
顾征看了她一眼,眼神了然。他没有再问,只是拿起笔,在祝余贴的照片旁边写下:“美术学”。然后,在两张照片中间的空白处,他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从江洲美院指向临州夜景。
箭头画得很轻,很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但祝余看见了。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了。”顾征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他们的“作品”——两张照片,一行字,一个隐秘的箭头。在满墙的“清北复交”“985211”中,显得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但那是他们的梦想。真实的,具体的,带着彼此印记的梦想。
“祝余。”顾征忽然说。
“嗯?”
“不管这些照片最后能不能变成录取通知书,”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们都要记住今天——记住我们曾经把梦想贴在同一面墙上,站在同一个方向。”
祝余的鼻子发酸。她点点头:“好。”
午休时间,学校广播站播放着励志歌曲。从《追梦赤子心》到《我的未来不是梦》,熟悉的旋律在教学楼里回荡,混杂着各个班级制作梦想板的喧闹声。
祝余和顾征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温室。一百天倒计时,温室里的学习时间变得更加珍贵——这是他们一天中唯一能安静相处、不受打扰的时刻。
但今天他们没有立刻翻开书本。而是并肩坐在那张旧实验桌旁,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斑。温室里的植物都苏醒了——绿萝抽出新的藤蔓,吊兰开出白色的小花,那盆茉莉的花苞已经半开,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其实我有点害怕。”祝余忽然说。
顾征转头看她:“怕什么?”
“怕……最后的结果,配不上今天的仪式。”祝余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怕一百天后,梦想板上贴的照片,只是一场自我安慰。”
“不会的。”顾征的声音很平静,“江洲美院的文化课线380,你一模已经考了395。只要保持住,肯定能上。”
“可是数学……”
“数学有我。”顾征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数学易错点,从高一到高三的所有知识点。你每天看五页,考前能过三遍。”
祝余接过笔记本。厚厚的一本,手写的,字迹工整,重点用红笔标注,例题旁边还有详细的解题思路。这得花多少时间?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问。
“晚上。”顾征轻描淡写,“父亲睡了之后,有点时间。”
“你不累吗?”
“累。”顾征诚实地说,“但帮你整理,也是帮我自己复习。双赢。”
祝余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函数,第二页是导数,第三页是解析几何……每个章节后面都有一行小字:“祝余,这里容易错,注意。”
她的眼眶发热。
“顾征。”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别谢。”顾征摇摇头,“我们说好的,互相扶持,直到最后。”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阳光缓慢移动,光斑从桌面移到地面,像时间可见的流逝。远处操场传来模糊的口号声——下午是各班自行组织的誓师活动,有的班在操场跑圈,有的班在教室喊口号,有的班在写“给一百天后的自己”的信。
“晚上,”顾征忽然说,“想带你去个地方。”
“哪?”
“天文台。”顾征看着她,“今晚天气很好,应该能看见不少星星。”
“保安会让进吗?”
“我有办法。”顾征笑了笑,那个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又回来了,“就当是……百日誓师的私密仪式。”
傍晚放学时,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没有云,能看见最早亮起的几颗星星。祝余跟家里说了晚上在学校自习,会晚点回去。母亲在电话那头叮嘱:“注意安全,十点前一定要到家。”
“知道了。”
夜幕完全降临时,顾征在教学楼后门等她。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里面是什么?”祝余问。
“秘密。”顾征拉起她的手,“走。”
天文台在校园西北角,是一栋三层小楼,楼顶有圆顶观测室。平时不开放,只有天文社活动和教师使用时才能进入。顾征以前是天文社社长,有钥匙——虽然是卸任后按理应该交还的钥匙。
“我复制了一把。”他掏出钥匙开门时,低声解释,“以前经常晚上来看星星,习惯了。”
铁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幽微的光。顾征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楼梯的轮廓。
“小心台阶。”他牵着祝余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有回音。三楼,观测室的门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顾征用另一把钥匙打开。推门进去,祝余倒吸一口气。
圆顶观测室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直径大概有十米,穹顶可以360度旋转,中间架着一台巨大的天文望远镜——镜筒很长,漆成深蓝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四周的墙壁嵌着玻璃柜,里面摆着各种天文仪器、星图、模型。
但最震撼的是圆顶本身——此刻它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片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格外明亮的星星。
“这是学校最好的望远镜,”顾征走到控制台前,按下几个按钮,“折射式,口径15厘米,能看到土星环和木星卫星。”
圆顶缓缓转动,那条缝隙对准了某个方向。望远镜也开始移动,发出轻微的机械声。
“今晚的目标是天鹅座。”顾征调好参数,让开位置,“来看看?”
祝余凑近目镜。视野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然后——星星出现了。不是一颗,而是一群,密密麻麻,有亮有暗,像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碎屑。
“中间最亮的那颗是天津四,”顾征在她耳边轻声说,“天鹅座的尾巴。它旁边,仔细看,有一片模糊的光斑——那是北美星云,用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望远镜里能看到轮廓。”
祝余努力看。确实,在一片星星中,有一小块区域显得特别朦胧,像淡淡的雾气,又像未化开的牛奶。
“好美。”她低声说。
“还有更美的。”顾征调整了望远镜的角度,“看那里——天鹅座X-1的方向。”
视野变了。这次是一片看似普通的星空,没有星云,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对吧?”顾征的声音很轻,“但在那个位置,有一个黑洞。”
祝余愣住了。
“天鹅座X-1,”顾征继续说,“是人类发现的第一个恒星级黑洞候选体。它本身不发光,但通过它吞噬伴星物质时发出的X射线,我们知道了它的存在。”
看不见,但存在。祝余盯着那片看似空旷的星空,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震撼。
“有时候我觉得,”顾征关掉望远镜的电机,观测室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某些东西就像这个黑洞。看不见,摸不着,但你清楚地知道它在那里。而且因为它,整个星系的运动都发生了变化。”
他走到墙边,打开了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线晕染开,勉强照亮了观测室中央的一小片区域。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瓶,两个纸杯。
“这是……”祝余睁大眼睛。
“梅子酒。”顾征晃了晃瓶子,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荡漾着,“我奶奶自己酿的,去年夏天给我的,说等我成年了喝。但我想……”他顿了顿,“提前和你喝一杯。”
他拧开瓶盖,酒香瞬间弥漫开来——酸甜的,带着梅子的清香和酒精的微醺。倒了小半杯,递给祝余,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成年还有好几个月,”顾征举起纸杯,“但一百天倒计时,也算是个里程碑。祝余——”
他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星星:
“这一百天,我们一起走。”
祝余握紧纸杯。酒液的温度透过纸壁传来,暖暖的。她举起杯,和顾征的轻轻一碰。
“一起走。”
他们喝了一小口。酒很甜,但咽下去后,喉咙里泛起一丝灼热。祝余不常喝酒,这一口下去,脸颊立刻开始发烫。
“紧张吗?”顾征问,盘腿坐在地板上。祝余也在他身边坐下。
“紧张。”她老实说,“一想到一百天后就要坐在考场上,手都会抖。”
“我也是。”顾征仰头看着圆顶缝隙里的夜空,“但想到你也在另一个考场,就觉得……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句话很轻,但重重地落在祝余心上。她想起白天操场上近六百人的集体宣誓,想起那些震天的口号和泪水。但那些都是模糊的、集体的声音。而此刻,在这个黑暗安静的观测室里,这句话是清晰的、私密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顾征。”祝余也抬头看星星。
“嗯?”
“你说……我们会实现梦想板上的那些照片吗?”
顾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很诚实,甚至有些残酷。但祝余反而觉得安心——比那些“一定会的”“肯定能行”的承诺更安心。因为诚实,所以可信。
“但我可以保证的是,”顾征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不管我们考到哪里——不管是南科大还是江洲美院,不管是在同一个城市还是相隔千里——我们都要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我可能会搞砸很多事。可能会做错题,可能会填错答题卡,可能会在考场上紧张到大脑空白。但我不会搞砸这个承诺。”
祝余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她赶紧抬手擦,但越擦越多。
“你哭什么?”顾征轻声问,伸手帮她擦眼泪。指尖温热,触感轻柔。
“不知道。”祝余摇头,眼泪还在流,“就是……就是觉得,有你这个承诺,就算最后梦想板上的照片没有变成录取通知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顾征笑了。他放下纸杯,张开手臂。祝余靠过去,被他轻轻拥住。
这个拥抱很安静,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观测室里弥漫着梅子酒的甜香,和望远镜润滑油淡淡的气味。
“祝余。”顾征在她耳边说。
“嗯?”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天鹅座X-1的故事。”
“好。”
顾征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祝余靠得更舒服些。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1964年,科学家第一次探测到来自天鹅座方向的强烈X射线。但他们找不到源头——用光学望远镜看,那里什么都没有。整整十年,它都是一个谜。”
“直到1971年,人们才发现,那里其实有一个双星系统:一颗蓝超巨星,和一个看不见的伴星。那个看不见的伴星质量太大了,不可能是中子星,只能是一个——黑洞。”
“你看,”顾征轻声说,“有些东西,你找它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但当你换一种方式去看,当你不再执着于‘看见’,而是去观察它如何影响周围的世界——它就出现了。”
祝余安静地听着。她看着圆顶缝隙里那片星空,想象着那个看不见的黑洞,想象着它如何无声地吞噬光线,如何用引力扭曲时空,如何让一颗巨大的恒星围绕着“空无”旋转。
“我们的未来,可能就像这个黑洞。”顾征继续说,“现在看不见,摸不着,充满了不确定性。但我们可以相信它存在——因为它的引力,已经改变了我们人生的轨道。”
他握紧祝余的手:“你改变了我。从只想满足父亲的期望,到敢于追求自己的梦想。从觉得天文只是爱好,到愿意把它作为一生的事业。”
“你也改变了我。”祝余轻声说,“从不敢在画里表达自己,到画出‘记忆的形状’。从觉得梦想太遥远,到把它贴在墙上,每天抬头就能看见。”
他们相视而笑。纸杯里的梅子酒已经喝完了,但那种微醺的感觉还在——不是酒精带来的,而是这个夜晚,这些话,这个承诺带来的。
顾征关掉小夜灯。观测室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圆顶缝隙透进来的星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光带。
他们并肩躺在地板上,手牵着手。身下是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但彼此的手心温暖。
“冷吗?”顾征问。
“不冷。”
“那……我们再看会儿星星?”
“好。”
圆顶缓缓转动,缝隙对准了不同的天区。顾征指着星空,一颗一颗地讲:那是织女星,那是牛郎星,那是银河最亮的部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首古老的诗。
祝余安静地听着。酒精让她有些昏昏欲睡,但又舍不得闭眼。这是高考前最后一百天的开始,在这个夜晚,在这个能看到黑洞方向的天文台,他们许下了“无论在哪里都要在一起”的承诺。
也许这个承诺太年轻,太天真。也许未来会有无数变数,无数考验。但此刻,它是真实的,是滚烫的,是两颗十七岁的心脏能给出的最郑重的誓言。
“祝余。”顾征忽然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一百天后,我们真的去了不同的城市。”他的声音有些犹豫,“你会害怕吗?”
祝余想了想:“会。”
“但?”
“但就像你说的,”她握紧他的手,“有些东西,看不见,但存在。而且因为它的存在,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顾征沉默了。然后他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星光太微弱,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相信——相信一个看不见的未来,相信一个十七岁男孩的承诺。”
祝余笑了。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也谢谢你,让我敢去相信。”
他们又躺了一会儿,直到祝余的手机震动——母亲发来信息:“十点了,该回家了。”
“该走了。”她坐起来。
顾征也起身,收拾好酒瓶和纸杯,放回背包。他们最后看了一眼星空,然后关上圆顶,锁好门,走下楼梯。
走出天文台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凉意。校园里很安静,路灯在路面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顾征送祝余到校门口。等出租车时,他说:“从明天开始,就是真正的百日冲刺了。”
“嗯。”
“会很辛苦。”
“知道。”
“但我们会一起走完。”
“对。”
出租车来了。祝余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顾征一眼。他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脸上有温柔而坚定的神情。
“顾征。”她叫他的名字。
“嗯?”
“一百天后,我们再来看星星。”
“好。”他笑了,“一百天后,带着录取通知书来看星星。”
车子启动。祝余透过车窗回头,看着顾征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里还残留着梅子酒的甜香,手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耳边还回响着那句话:“不管考到哪里,我们都要在一起。”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后退,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祝余想起梦想板上那张临州夜景照片,想起秘密旅行时那个夏天的夜晚,想起顾征说“以后带你去南科大的观测台”。
未来就像天鹅座的那个黑洞,看不见,但存在。
而她愿意相信它的存在。
因为相信本身,就是一种光。
出租车驶过寂静的街道,驶向家的方向。夜空之上,星河无声流转,天鹅座高悬天顶,那个看不见的黑洞,依然在那里,用它的引力,牵引着整个星系的运转。
像某些承诺。
像某些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