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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黑暗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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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冬天露出了最锋利的牙齿。
寒气不再是那种轻柔的、飘散在空气中的冷,而是凝成了实质的、带着重量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清晨出门时,呼吸会在空气中瞬间凝结成白雾,然后迅速消散,像是连呵出的气都要被冻住。路上的积水结成了薄冰,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像踩碎了无数片玻璃。
祝余从公交车上下来时,裹紧了羽绒服的帽子。才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天空低垂着,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她把手缩在袖子里,指尖依然冻得发麻——艺考时在北方冻伤的后遗症,医生说至少要到春天才能完全恢复。
走进教室,暖气带来的热浪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后墙上的倒计时牌显示着“156”,数字已经变得稀疏,像老人嘴里残余的牙齿。教室里的气味更复杂了——除了咖啡和风油精,还多了感冒药的苦涩味和止咳糖浆的甜腻味。高三下学期刚开始两周,已经有三个人因为肺炎请假了。
顾征的座位空着。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祝余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昨晚他发的信息:“父亲住院,今天请假。”简洁,克制,没有多余的字。
她回复:“需要帮忙吗?”
他隔了四个小时才回:“不用。谢谢。”
距离感。这是最近一周她从他身上最清晰感受到的东西。不是故意的疏远,而是一种被迫的、无奈的抽离——他的一部分已经不在这个教室里,不在这些试卷和倒计时里,而是在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里,在父亲的病床前,在那些突然压到他肩膀上的、本不该属于十七岁少年的重担里。
早自习开始前五分钟,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同学们,占用几分钟。”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临州美术学院校考初试结果已经公布,我们学校有三位同学通过初试,进入复试名单。”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艺考生的呼吸都屏住了。
祝余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兽在疯狂撞击笼壁。她握紧了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李老师念了三个名字。
没有她。
第一个名字是七班的一个男生,素描特别强。第二个是艺术班的女生,色彩得了全省联考第一名。第三个……也不是她。
三个名字念完,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发出惋惜的叹息。祝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懂那些音节组合在一起的意义。
没有她。
临州美院,她最想去的学校,准备了整整三个月,在发烧中完成考试,监考老师说“这幅画有温度”的那所学校——没有她。
李老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遗憾,也有高三老师特有的那种“你必须马上振作起来”的严厉。
“没通过的同学不要灰心,”李老师说,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还有其他学校的复试可以准备。文化课也不能放松,最后五个月,一切都有可能。”
一切都有可能。多么轻巧的一句话。祝余想笑,但嘴角像被冻住了,扯不动。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重新响起读书声。祝余翻开语文课本,看着那些熟悉的文言文,字迹在眼前模糊、晃动、溶解。她眨了眨眼,强迫自己聚焦。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民生多艰。她忽然觉得,高三学生也挺艰的。
下课铃响时,祝余还坐在座位上。同桌陈涛看了她一眼,难得主动开口:“那个……别太难过了。还有别的学校。”
“谢谢。”她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征的信息:“结果出来了?”
他怎么知道今天出结果?祝余愣了几秒才想起来——上周她跟他说过,临美大概这几天会出初试成绩。那时候他们还能正常说话,还能分享期待和焦虑。
现在,期待落空了,焦虑还在,但分享的那个人,已经自顾不暇。
她打字:“没过。”
发送。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书包最里层。她不想看到安慰的话,不想看到“没关系”“还有机会”“你已经很棒了”——那些话现在听起来像讽刺。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一个人留在教室,对着窗外的枯树发呆。天空依然是那种令人绝望的灰白色,像是用劣质颜料调出来的,浑浊,沉闷,透不过光。
手机在书包里不停震动。她终于拿出来看,有母亲的未接来电,有父亲的,有苏晴的,有集训营同学的。还有顾征的三条信息:
“我在医院,不方便打电话。”
“晚上我去找你。”
“等我。”
最后两个字让她眼眶一热。等我——多么奢侈的承诺。在所有人都告诉她“你要振作”“你要继续”的时候,只有他说“等我”。
可是等什么呢?等他处理完父亲的事?等他有空来安慰她?等他们都有时间面对彼此的困境?
祝余把手机放回去,从书包里拿出一包饼干,机械地吃着。饼干很干,噎在喉咙里,她用力咽下去,像咽下一块石头。
下午的课她完全没听进去。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导数综合题,她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线条——乱的,交叉的,没有方向的线条。像她此刻的思绪,像她以为清晰其实一片模糊的未来。
放学时,天空开始飘雪。不是十二月那种温柔的初雪,而是一月的、夹杂着冰粒的雪,打在脸上生疼。祝余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狂舞,像一群失控的白色飞蛾。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家里的固定电话。
她接起来:“喂?”
“小余啊,”是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气息不稳,“你现在能回家吗?”
“妈?你怎么了?”
“我……骑车摔了一跤。”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好像……腿动不了了。”
祝余的心脏猛地一缩:“你在哪?打120了吗?”
“在小区门口,刚摔的。邻居张阿姨在,她帮我打了。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别担心……”
“我马上回来!”
祝余冲出校门,在雪地里奔跑。羽绒服被风吹得鼓起来,雪花钻进领口,化成冰冷的水滴滑进后背。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时声音都在抖。
到医院时,母亲已经被送进急诊室了。邻居张阿姨在门口等着,看见祝余,赶紧迎上来:“小余啊,你别急,医生在检查了。”
“怎么回事?”
“下班回来,路上结冰,电动车打滑,就摔了。”张阿姨叹气,“你妈也是,这么冷的天还骑什么车,我说让她坐公交……”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家属在吗?”
“我是她女儿。”祝余上前。
“左腿胫骨骨折,需要手术。”医生言简意赅,“你父亲呢?需要家属签字。”
“我爸出差了,明天才能回来。”祝余的声音发紧,“我能签吗?”
医生看了她一眼——十七岁的女孩,校服外面套着羽绒服,头发被雪打湿了贴在脸上,眼睛红着但强撑着不哭。
“成年了吗?”
“还差几个月。”
“那不行。”医生摇头,“给你父亲打电话,让他尽快赶回来。或者有其他成年亲属吗?”
祝余脑子里一片空白。爷爷奶奶在老家,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不敢惊动,舅舅……
“我能先签吗?”她几乎是在哀求,“手术不能等吧?”
“手术可以安排到明天上午,但今晚必须住院观察。”医生的语气缓和了些,“你先去办住院手续,联系你父亲。其他的明天再说。”
祝余机械地点头,跟着护士去办手续。交押金时,她拿出自己的银行卡——里面是她攒的压岁钱和平时省下的生活费。密码输了三次才输对,手指抖得厉害。
办好手续,回到急诊室,母亲已经被转到病房了。左腿打了临时固定,脸上有擦伤,脸色苍白,但看见祝余,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什么叫‘就是摔了一下’?”祝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都骨折了!”
“别哭别哭,”母亲想抬手擦她的眼泪,但一动就疼得皱眉,“你爸明天就回来了,没事的。”
“你疼不疼?”
“有点,但医生给了止痛药。”母亲看着她,“你吃饭了吗?这么晚跑来……”
“我不饿。”祝余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很凉,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她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整夜不睡地给她用温水擦身;想起艺考前,母亲偷偷往她行李箱里塞钱和零食;想起每次考试失利,母亲从来不说“你怎么考这么差”,而是说“下次努力就好”。
而现在,母亲躺在病床上,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顾征。
她走到病房外接电话:“喂?”
“我在学校门口,没看见你。”顾征的声音很疲惫,背景音里有医院的广播声——他也在医院。
“我在医院。”祝余说,“我妈摔伤了,骨折。”
电话那头沉默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顾征说:“哪家医院?我过来。”
“不用,你那边……”
“告诉我地址。”
祝余说了医院名字。挂断电话后,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艺考失败,母亲受伤,父亲不在,还有五个月高考,还有一大堆落下的功课……
她忽然很想哭,但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疼痛。
半小时后,顾征出现在走廊尽头。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雪打湿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看见祝余,他快步走过来。
“阿姨怎么样?”
“胫骨骨折,明天手术。”祝余看着他,“你呢?你爸……”
“胃肿瘤,需要手术。”顾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今天刚确诊。”
祝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肿瘤——这个词太重了,重到不该出现在十七岁的对话里。
“良性还是……”
“要等手术切片才知道。”顾征说,“但不管良性恶性,都要手术。”
他们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消毒水的味道无处不在,钻进鼻孔,渗进衣服,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他们。远处有推车滚过的声音,有病人的呻吟,有家属压抑的哭泣。
这就是成人世界突然撕开的一角——疾病,意外,责任,重担。没有预告,没有缓冲,就这样粗暴地砸下来。
“你吃饭了吗?”顾征问。
祝余摇头。
“我也没吃。”他说,“楼下有便利店,我去买点东西。”
“我跟你一起。”
他们坐电梯下楼。便利店里灯火通明,货架上摆着便当、饭团、泡面。顾征拿了两个饭团,两瓶热饮,付钱时手在抖,硬币掉在地上,滚了一圈。
祝余弯腰捡起来,递给他。他们的手指碰在一起,都是冰凉的。
回到病房,母亲已经睡了。止痛药的药效上来,她睡得很沉,但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在忍痛。
祝余和顾征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默默吃着饭团。饭团是冷的,米饭硬邦邦的,里面的馅料咸得发苦。但他们都吃完了,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吞咽。
“你那边……需要钱吗?”祝余忽然问。她知道这个问题很傻,顾征家不缺钱。但她总得说点什么,总得做点什么。
顾征摇头:“不缺钱,缺人。”他顿了顿,“公司那边,父亲倒下后乱成一团。几个项目经理各怀心思,供应商催款,客户质疑。我妈……她处理不了这些。所以我得去。”
“你怎么去?你还要上课……”
“请假。”顾征说得很简单,“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夜里处理邮件和文件。一天睡三四个小时,够了。”
“不够。”祝余的声音有点抖,“你这样会垮的。”
“垮不了。”顾征看向她,“就像你现在,妈妈住院,爸爸不在,你还要准备其他学校的复试,还要补落下的功课——你也垮不了。”
他们看着彼此,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疲惫,同样的倔强,同样的“我必须撑住”。
“临美没过,很难过吧?”顾征轻声问。
祝余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眼泪:“嗯。但没时间难过。”
“对,没时间。”顾征重复,“我们都没时间。”
那天晚上,顾征陪她到十点才离开。走之前,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祝余脖子上:“你穿太少了。”
“你也是。”
“我打车,不冷。”他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明天我下课过来。”
“不用,你那边……”
“我来。”顾征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祝余没再反驳。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坚持“我自己可以”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残忍。他们都需要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硬撑。
父亲是第二天中午赶回来的。看见祝余趴在病床边睡着,身上盖着顾征的围巾,父亲的眼睛红了。他轻轻叫醒她:“小余,爸爸回来了。”
祝余睁开眼睛,看见父亲风尘仆仆的脸,胡子拉碴,眼里全是血丝。
“爸……”她刚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父亲抱住她:“没事了,爸爸回来了。你去休息,这里交给我。”
那天下午,祝余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去学校,把落下的笔记补上。课间她去办公室找各科老师,说明情况,要了最近的讲义和作业。老师们的反应各异——有关切的,有理解的,也有不耐烦的:“高三了,时间耽误不起啊。”
她知道耽误不起。所以晚上在医院陪护时,她把课本和作业带去了。母亲睡了,她就坐在病房角落的小凳子上,借着床头灯微弱的光,做数学题,背英语单词,整理文综知识点。
困了,就用冷水洗脸。手冻僵了,就搓一搓。眼泪掉下来了,就擦掉,继续写。
顾征每天晚上九点左右会来,待半个小时。他们有时候说话,有时候就安静地坐着。说话的内容很实际——今天医生怎么说,公司那边怎么样了,你母亲什么时候手术,你父亲切片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不再有星空,不再有梦想,不再有那些轻盈的、关于未来的憧憬。只有现实的、沉重的、必须面对的问题。
一周后,祝余的母亲手术顺利,转入普通病房。顾征父亲的切片结果出来——良性肿瘤,但位置不好,手术风险大,需要请外院的专家。
两人都松了口气,但松的那口气很快又被新的压力填满。祝余要准备另外两所学校的复试,时间就在下个月。顾征要协调专家会诊,要在父亲手术前稳住公司,要应付学校那边越来越严厉的催假。
他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通话越来越短。疲惫像一层厚厚的壳,包裹住他们,隔绝了温柔,放大了焦躁。
最严重的那次争吵,发生在一个周四的晚上。
那天祝余刚参加完一所学校的远程复试——因为母亲住院,她无法去外地,只能申请线上考试。网络卡顿,监控软件出问题,考试过程磕磕绊绊。结束后她觉得糟透了,几乎可以肯定没戏。
顾征来医院时,她已经处在崩溃边缘。但他看起来更糟——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走路都有点飘。
“你吃晚饭了吗?”祝余问,这是她最近最常问的问题。
顾征没回答,只是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头。
“顾征?你吃饭了吗?”
“你能不能别总问我吃没吃饭睡没睡觉?”他突然抬头,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我烦!”
祝余愣住了。几秒钟后,一股怒火从心底窜上来——她累了一天,考试考砸了,母亲虽然好转但还要人照顾,作业一大堆没做,她都没发脾气,他凭什么?
“那我该问什么?”她的声音很冷,“问你公司今天又出了什么问题?问你父亲手术方案定了没?问你怎么平衡你爸的期望和你妈的眼泪?还是问你为什么明知道自己撑不住了还要硬撑?”
顾征看着她,眼神从愤怒变成茫然,再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长久的沉默。医院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在响,有病人咳嗽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
然后顾征说:“对不起。”
祝余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我也对不起。”
他们都没再说话。顾征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祝余的脸贴在他胸前,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快,乱,疲惫。他的羽绒服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有冬夜寒气的味道,还有属于他的、她熟悉的气息。
“我太累了。”顾征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也是。”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那就别撑了。”祝余说,“累就哭,烦就骂,撑不住就告诉我。别一个人硬撑。”
顾征抱紧了她。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震颤的叶子。
那天之后,他们再没吵过架。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问题还在那里,像一座座山压在肩上。而是因为他们明白了,在这种时候,争吵是奢侈的,伤害是多余的。他们需要彼此,不是作为倾诉对象,不是作为安慰者,而是作为同样在负重前行的人,作为能够理解对方疲惫的人。
顾征父亲手术的前一晚,祝余去了他父亲的医院。
她本来不想去的——母亲这边还需要人,她自己也有功课。但晚上十点,她收到顾征的信息:“我在天台。”
只有三个字,但她立刻懂了。
跟父亲说了一声,她打车去了另一家医院。肿瘤专科医院,即使到了深夜也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普通医院的、更沉重的气息。
天台在住院部顶楼。祝余推开厚重的铁门,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天台空旷,只有几个巨大的通风设备在嗡嗡运转。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在冬夜的雾气中晕染开。
顾征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不是外面,是里面宽的那部分,背靠着通风设备。他蜷缩着,头埋在膝盖里,像个迷路的孩子。
祝余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顾征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她在旁边坐下,没有说话。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脸颊很快冻得麻木。但她没动,就这样陪他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顾征抬起头。他的脸上有泪痕,在远处楼顶指示灯的红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医生说,手术成功率有百分之七十。”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但如果失败,可能会伤到重要血管,或者神经。最坏的情况……下不了手术台。”
祝余的心脏猛地一缩。
“今天下午,我签了手术同意书。”顾征继续说,眼睛看着远方的灯火,“医生一条一条解释风险,我一条一条听。听着听着,我突然想,如果我爸真的下不了手术台,那我这十七年来跟他吵的每一架,跟他顶的每一次嘴,跟他较的每一次劲,算什么?”
他转过头看祝余,眼睛里有破碎的光:“我恨他。恨他从来不听我说话,恨他总想安排我的人生,恨他让我妈那么痛苦。可是……可是如果他真的死了,我会恨我自己。”
祝余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颈窝。他的身体很冷,在微微颤抖。
顾征转过身,把脸埋在她肩头。然后祝余感觉到,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他喉咙里溢出来,像受伤的动物发出的呜咽。
“我恨他……但我不能失去他……”他一遍遍重复,声音被泪水浸得模糊不清。
祝余抱紧他,什么也没说。她知道现在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她只是抱着他,让他哭,让他把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恐惧、疲惫、无助都哭出来。
夜风吹过天台,带着城市遥远的喧嚣和医院近处的寂静。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生命无常的注脚。
顾征哭了很久,久到祝余的肩膀都被泪水浸湿了,久到她的手臂都麻了。但他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呼吸从剧烈的抽噎变成平稳的起伏。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一些,像被泪水洗过。
“谢谢你。”他说,声音沙哑。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哭。”顾征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但比哭好看一点,“在他们面前,我不能哭。在我妈面前,我要坚强;在公司那些人面前,我要镇定;在医生面前,我要冷静。只有在你面前……我可以只是顾征,只是一个害怕父亲会死的十七岁男孩。”
祝余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抬手擦掉,但越擦越多。
“我们都会害怕。”她说,“我也会。怕妈妈留下后遗症,怕自己考不上大学,怕未来一片模糊。害怕不丢人,硬撑才丢人。”
顾征看着她,然后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你说得对。”
他们在天台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冷得受不了才下去。回到病房楼层时,顾征母亲正好从病房里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阿姨好。”祝余打招呼。
顾征母亲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几秒。她看起来憔悴但优雅,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保持着得体的仪态。
“小征,你父亲找你。”她说,声音温柔,“他想跟你说几句话。”
顾征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走进病房。
祝余站在走廊里,有点不知所措。顾征母亲看着她,忽然说:“你是祝余吧?小征跟我提过你。”
“是的,阿姨。”
“谢谢你来看他。”顾征母亲轻声说,“这段时间……他太累了。”
“您也是。”
顾征母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太多的疲惫和无奈:“做父母的,总觉得自己能给孩子遮风挡雨。但真到了风雨来的时候,才发现孩子已经长大了,得自己面对了。”
她顿了顿,看着祝余:“小征以前总说,他父亲不理解他。其实他父亲……只是太怕他受苦了。我们这一代人,吃过太多苦,所以拼命想让孩子避开所有的坑。但有些坑,是避不开的。有些苦,是必须吃的。”
祝余安静地听着。
“这次生病,也许是件好事。”顾征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让他父亲明白,他不是永远强大的;让小征明白,他不是永远需要被保护的。他们都需要看见彼此真实的样子——脆弱的,会生病的,会害怕的,需要彼此的样子。”
病房门开了,顾征走出来,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平静。
“我爸睡了。”他说。
“那你也回去休息吧。”母亲拍拍他的肩,“明天手术,要早起。”
顾征点点头,和祝余一起离开医院。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转身拥抱了母亲。很轻的拥抱,一触即分,但祝余看见,顾征母亲的眼眶瞬间红了。
回程的出租车上,顾征一直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向后掠去,在他的瞳孔里投下流动的光影。
“我爸跟我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手术顺利,他支持我去南科大学天文。”
祝余惊讶地转头看他。
“他说,这次生病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顾征继续说,“那些他拼命追求的——公司的规模,银行的存款,别人的羡慕——在躺上病床的那一刻,突然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家人,只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他转过头看祝余,眼睛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他说,他不想等到躺上手术台才后悔,没让我做自己喜欢的事。”
祝余感到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驱散了冬夜的寒冷。
“他还说,”顾征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微笑,“让我好好对你。说能在我最难的时候陪在我身边的女孩,值得珍惜。”
祝余的脸红了,幸好车里暗,看不清楚。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她还要回去陪母亲。下车前,顾征拉住她的手:“明天手术,你会……”
“我会等你的消息。”祝余说,“手术顺利的话,发个信息。不管多晚,我都会等。”
“好。”
他们看着彼此,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疲惫还在,压力还在,未知的未来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那种“我知道你会在我身边”的笃定,是那种“我们可以一起扛”的勇气。
祝余回到母亲病房时,父亲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母亲还醒着,看见她,轻声问:“他父亲怎么样了?”
“明天手术。”
“会顺利的。”母亲说,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好人会有好报。”母亲笑了,“而且,有你们这些孩子在祈祷,老天爷会听见的。”
祝余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却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看着顾征最后发来的信息:“明天见。”
她回复:“明天见。”
然后她打开日历,看着上面的日期。一月二十五日。离高考还有一百五十一天。
一百五十一天,很长,长到足够发生很多变故。也很短,短到一眨眼就会过去。
但无论如何,她不再害怕了。因为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在黑暗中摸索,在重负下前行,在看不到光的时候依然相信光。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夜色深重如墨,但总有一两颗星星,倔强地亮着。
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