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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保送事件的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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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江南特有的、细碎的雪籽,簌簌地打在窗户玻璃上,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到了后半夜,雪籽变成了真正的雪花,轻盈地、沉默地飘落,到天亮时,校园里已经薄薄地白了一层。
祝余站在教室窗前,看着操场上几个高一高二的学生在打雪仗,笑声隔着三层楼的距离传来,显得遥远而模糊。高三的教学楼里很安静——周六补课,但今天的早自习格外沉默,因为昨天刚刚结束了一次全真模拟考,成绩还没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等待审判的焦灼。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着窗玻璃上的雾气。艺考结束后,她像一根绷得太久突然松开的橡皮筋,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奇怪的疲软状态。身体上的疲惫逐渐恢复,但心里却空落落的——那种为目标冲刺的紧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长的、不确定的等待。
校考成绩要明年一月才公布,文化课高考还有六个月。这中间的空白期,像一片望不到边的雪原,安静,美丽,但也令人心慌。
教室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冷风。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色比平时更加严肃。
“同学们,占用几分钟早自习时间。”她站上讲台,“有个重要通知。”
教室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昨天,国内几所重点大学的自主招生和保送生资格开始申报了。”李老师说,“我们学校分到了三个推荐名额——两个理科,一个文科。理科名额给物理和数学竞赛省级一等奖以上的同学,文科名额给作文或英语竞赛省级一等奖以上的同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具体条件贴在公告栏,符合条件的同学今天放学前把申请材料交到我办公室。学校会组织评审,下周公布推荐名单。”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自主招生——这意味着可以提前锁定大学,高考压力会小很多。是每个高三学生梦寐以求的机会。
祝余下意识地看向顾征的座位。他低着头在写什么,侧脸平静,好像这个消息与他无关。但祝余知道,他去年拿过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完全符合条件。
下课铃响后,祝余走到顾征座位旁。他正在整理物理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会申请吗?”她问。
顾征手上的笔停顿了一下:“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我父亲的意思。”他合上笔记本,声音很轻,“他早就说过,要么考清北,要么出国。自主招生这种‘次优选择’,他可能看不上。”
祝余想说“那是你的未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顾征和他父亲的关系,知道那些电话里压抑的争吵,知道那个“要么顶尖要么别读”的家训。
中午在温室,顾征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立刻变得复杂——是那种混合了紧张、抗拒和无奈的表情。
“我出去接一下。”他说。
祝余点点头,继续做英语完形填空。但耳朵不听使唤地竖着,试图捕捉门外隐约的谈话声。
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听见顾征的声音时高时低,偶尔有短暂的沉默。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推门进来,脸色发白,眼睛却很亮——不是喜悦的亮,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燃烧的亮。
“怎么了?”祝余放下笔。
“南方科技大学。”顾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天文与空间科学专业,自主招生资格。他们给我发了预录取通知。”
祝余愣住了。南科大——虽然不是最顶尖的那两所,但也是重点大学,天文专业在全国能排进前十。更重要的是,他们提供了全额奖学金。
“这是好事啊。”她说,“你什么时候申请的?怎么没告诉我?”
“暑假的时候,夏令营的教授推荐的。”顾征揉了揉太阳穴,“我当时没抱希望,随手填了申请表。没想到……”
“没想到通过了。”
“对。”顾征看着她,眼神复杂,“而且,他们给了全额奖学金。学费全免,还有生活补助。”
这应该是天大的好消息。但顾征的表情里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某种……预料之中的苦涩。
“你父亲……”祝余试探地问。
“刚打完电话。”顾征扯了扯嘴角,“他说,‘南科大?那是什么学校?听都没听过。奖学金?我们需要那点钱吗?我要你去的是清北,或者常春藤,不是这种二流学校’。”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空气里。
祝余感到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可那是天文专业,是你想学的!而且有奖学金,说明他们重视你!”
“我知道。”顾征低声说,“但我父亲不这么想。在他眼里,学校只有两种:清北,和其他。专业只有两种:能赚钱的,和不能赚钱的。天文显然属于后者。”
“那你母亲呢?她怎么说?”
“她……”顾征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这次她站在我这边。”
祝余惊讶地睁大眼睛。在她的印象里,顾征的母亲总是沉默的,在家庭冲突中很少表态。
“她说,‘让他自己选一次吧’。”顾征模仿着母亲温柔但坚定的语气,“然后我父亲就爆发了,说‘就是因为你总这么纵容他,他才这么任性’。”
温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在玻璃上积起薄薄一层。远处有学生跑过雪地,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祝余。”顾征忽然说,“你想听我家的完整故事吗?”
她点点头。
顾征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潜入深水的人。
“我父亲是农村出来的,真正的白手起家。”他开始讲述,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十六岁进城打工,在建筑工地搬砖,睡过桥洞,吃过馊饭。后来自己拉队伍承包工程,一步步做到现在——有一家建筑公司,两百多号员工,在城里算得上成功人士。”
“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从农村出来的少年,最怕被人看不起。所以他拼命赚钱,买豪宅,开好车,送我去最好的学校。他要用物质证明自己的成功,也要用我的成功来延续这种证明。”
“我母亲……正好相反。她出身音乐世家,外公是音乐学院的教授,外婆是钢琴家。她从小学钢琴,大学读的音乐教育,本该走一条优雅顺遂的路。”
“但她遇到了我父亲——那时候他还是个包工头,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说话带口音,但眼神里有种不要命的狠劲。她家里所有人都反对,外公差点和她断绝关系。但她还是嫁了,以为那是爱情。”
顾征停下来,看着窗外飘落的雪。祝余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听着。
“婚姻的头几年可能还好。但后来,差距就显出来了——她喜欢听音乐会,他觉得那是装腔作势;她想培养我学艺术,他说那是没用的玩意儿;她和朋友聊文学音乐,他完全插不上话。”
“我十岁那年,母亲生了一场大病。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医生说是重度抑郁。她整日整夜地坐在钢琴前,但不再弹奏,只是看着琴键发呆。有时候她会说:‘早知道听家里的就好了’。”
“父亲觉得她矫情,觉得她是闲出来的病。他给她买更贵的包,换更大的房子,但她只是越来越沉默。后来她搬到了郊区的别墅,一个人住,很少回家。我和父亲住在城里,每周去看她一次。”
顾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所以他们两个人,一个要我复制他的成功——上最好的大学,学最赚钱的专业,将来接管公司,证明他的基因和教育都是顶级的。一个要我避免她的错误——不要任性,不要冲动,要走稳妥的路,不要为了一时的感情毁掉一生。”
他转过头,看着祝余,眼睛里有种十七岁少年不该有的疲惫:“但没有人问过我,我想成为谁。”
祝余感到胸口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攥住了。她知道顾征的家庭不普通,但没想到是这样的——不是简单的“父母期望过高”,而是两代人、两种价值观的激烈碰撞,而他是那个被夹在中间的、不得不承受一切的载体。
“那你……”她轻声问,“你想成为谁?”
顾征沉默了很长时间。雪花在窗外无声飘落,温室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我想成为能自由看星星的人。”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作为爱好,不是作为消遣,而是作为职业,作为一生的事业。我想知道宇宙有多大,星星怎么诞生又怎么死亡,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南科大能让你做到吗?”
“能。”顾征点头,“他们的天文专业虽然不如那两所顶尖,但有很好的观测设备,有从国外回来的年轻教授,有自由的研究氛围。更重要的是——他们愿意给我全额奖学金,这说明他们认可我的潜力。”
“那你应该去。”祝余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更坚定。
“但我父亲……”
“那是你的人生。”祝余打断他,“不是你父亲的,也不是你母亲的,是你自己的。你要在五十年后回顾人生时,后悔没有听父亲的,还是后悔没有听自己的?”
顾征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感动,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祝余。”他说,“你有时候……比我勇敢得多。”
“我只是旁观者清。”她勉强笑了笑,“而且,我父母从来不会这样逼我。”
说到这里,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顾征。”她说,“今天放学,去我家吃晚饭吧。”
他愣住了:“什么?”
“去我家。”祝余重复,“见见我父母,吃顿家常饭。我想让你看看……普通的家庭是什么样子。”
顾征的表情从惊讶变为犹豫,最后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可以吗?”他问,“你父母……”
“他们知道你的。”祝余说,“我跟我妈提过,说你帮了我很多。她一直说想谢谢你。”
这是真的。艺考期间,祝余每天和家里通话,难免会提到顾征——说他帮她整理资料,说他每天打电话鼓励她,说他寄来暖宝宝和喉糖。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孩子有心了。等考完了,请他来家里吃顿饭吧。”
当时祝余只当是客套话。但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这是个好时机——让顾征看见另一种家庭的模样,另一种父母的爱。
下午的课顾征明显心不在焉。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分析电磁感应大题,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星图。祝余偶尔转头看他,能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那是紧张的表现。
放学后,两人一起坐公交车去祝余家。雪已经停了,但路面结了薄冰,公交车开得很慢,摇摇晃晃像摇篮。顾征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普通的居民楼,亮着灯的小店,拎着菜回家的老人,牵着孩子手的母亲。
“我家就在前面那个小区。”祝余指着不远处,“九十年代建的,没电梯,六楼。”
顾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老式居民区,楼房外墙有些斑驳,但阳台上都晾着衣服,窗台上摆着盆栽,有种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
走进小区时,正好遇见几个邻居阿姨在楼下聊天。看见祝余,其中一个笑着说:“小余回来啦?艺考考完了吧?”
“考完了,张阿姨。”
“这是……”阿姨们好奇地看着顾征。
“我同学。”祝余简单介绍,“来家里吃饭。”
“哦哦,同学啊。”阿姨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快上去吧,你妈刚才还下楼买酱油呢。”
祝余的脸微微发烫,拉着顾征快步走进单元门。楼梯间很窄,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扶手的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铁锈。顾征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爬到六楼,祝余掏出钥匙开门。门还没完全打开,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饭菜香——红烧肉的酱香,炒青菜的清香,还有米饭刚煮好的热气。
“爸妈,我回来了。”她推开门。
家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底——客厅兼餐厅,大约二十平米,米黄色的墙壁,浅木色的地板,有些地方磨损了,露出底色。沙发是布艺的,洗得有点发白,上面铺着钩针织的坐垫。电视是老式的显像管电视,下面堆着DVD碟片。
但墙上挂满了画。从祝余幼儿园时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到小学时画的水彩风景,到初中时的素描石膏像,到高中后的人物速写。时间顺序排下来,像一部用画面写成的成长史。
顾征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小余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系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拿着锅铲。看见顾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就是顾征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顾征有些拘谨地点头:“阿姨好。”
“好好好,别客气,就当自己家。”母亲转身朝里屋喊,“老祝,孩子同学来了!”
父亲从书房走出来。他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头发有些稀疏,穿着家常的深蓝色毛衣。看见顾征,他推了推眼镜,点点头:“来了?坐吧,饭马上好。”
语气算不上热情,但也不冷淡,就是普通家长见到孩子同学该有的样子。
顾征在沙发上坐下,背挺得笔直。祝余给他倒了杯热水:“放松点,我爸妈不吃人。”
“我没紧张。”顾征嘴硬,但接过水杯时手指有点抖。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父亲去帮忙端菜。祝余小声对顾征说:“我爸话少,但人很好。我妈……有点热情过度,你别介意。”
“不会。”顾征看着厨房里那两个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
饭菜上桌了。很简单的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母亲一边盛饭一边说,“听小余说,你帮了她很多,一直想谢谢你。”
“没有,是互相帮助。”顾征接过饭碗,“谢谢阿姨。”
“别客气,多吃点。你看你,比小余还瘦。”
吃饭的过程有点安静。父亲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祝余夹菜:“多吃点肉,最近瘦了。”母亲则一直在问顾征问题——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学习累不累,想考什么大学。
顾征回答得很谨慎,但诚实。说到想考天文专业时,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祝余的父母。
母亲夹菜的手停住了:“天文?那是不是要经常熬夜看星星啊?”
“有时候要观测,会熬夜。”
“辛苦哦。”母亲感叹,“不过喜欢就好。小余非要学画画的时候,我也觉得辛苦,但她说喜欢,那就让她去。”
父亲忽然开口:“天文就业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实际,很“父亲式”的问题。顾征坐直了些:“可以走科研路线,进天文台或者高校;也可以做科普,或者转相关行业,比如航天、遥感、数据处理。”
“听着不错。”父亲点点头,“就是要耐得住寂寞。搞科研的,都这样。”
顾征愣住了。他以为会听到类似“这专业有什么用”“能赚多少钱”的质疑,但祝余父亲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理解。
“爸,顾征拿到了南科大的自主招生资格,天文专业,还有全额奖学金。”祝余说。
“哦?”父亲抬眼看顾征,“南科大……是南方那所吧?听说科研挺强的。”
“是的,他们天文专业近几年发展很快。”
“那很好啊。”母亲笑着说,“能提前定下来,压力小多了。”
顾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但我父亲……不太同意。”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
“为什么?”他问。
“他想让我考清北,或者出国。”顾征的声音很轻,“他觉得南科大……不够好。”
父亲沉默了。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这个动作做了很久,像是在思考怎么措辞。
“做父母的,都希望孩子好。”他最终说,声音很平和,“我年轻时候,也希望小余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但后来我明白了——平安不是我们给的,是她自己挣的;幸福不是我们安排的,是她自己选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她选的时候支持她,在她摔的时候接住她。”
他看着顾征:“你父亲的心情,我能理解。谁不想孩子站得更高,走得更远?但有时候,我们以为的‘高’和‘远’,不一定是孩子想要的。”
“小余从小就有主意。”母亲接话,声音温柔,“三岁非要自己挑衣服穿,五岁非要学画画不学钢琴,十岁非要剪短发。每次我都想,听我的多好,但她就是不听。后来我发现,她每次自己选的路,都走得挺好——虽然也会摔跤,但那是她自己的路,她摔了也认。”
“所以我们现在,”父亲总结,“只希望她快乐。健康,快乐,做自己喜欢的事,爱自己爱的人。至于能不能大富大贵,能不能光宗耀祖……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闭上眼睛的那天,不后悔来这世上一趟。”
他说完,又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到祝余碗里:“快吃,凉了。”
祝余的鼻子发酸。这些话,父母从来没有这么完整地说过。她知道他们爱她,支持她,但不知道他们想了这么多,这么深。
顾征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饭。过了很久,他才说:“谢谢叔叔阿姨。”
“谢什么,吃饭。”母亲又给他夹菜,“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饭后,祝余送顾征下楼。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
走到小区门口,顾征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祝余,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见……”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样子。”
祝余想说“我家也很普通”,但话没出口,顾征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很紧的拥抱,带着冬天的寒意和他身上的温度。他的脸埋在她肩窝,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颈侧。祝余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我爸妈……”她在耳边轻声说,“他们只是普通的父母,也有缺点,也会唠叨,也会吵架。但他们愿意听我说,愿意让我选,愿意在我选错的时候不说‘我早告诉过你’,而是说‘没关系,再来’。”
顾征抱得更紧了。
“你父亲爱你,我知道。”祝余继续说,“只是他爱你的方式……可能不是你想要的方式。但你母亲说得对——让你自己选一次吧。不管选对选错,那是你的选择,你的人生。”
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过了很久,顾征松开她,后退一步。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有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轻松的笑。
“我会跟父亲好好谈一次。”他说,“不是吵架,是谈话。告诉他我想要什么,为什么想要,我计划怎么做到。”
“他会听吗?”
“不知道。”顾征诚实地说,“但至少我说了。至少我试过了。”
“那就够了。”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看雪静静飘落。远处有车灯扫过,有行人匆匆走过,有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这是无数个冬夜中的一个,普通,安静,但因为此刻的对话和拥抱,变得不一样。
“我回去了。”顾征说,“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进雪中,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祝余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上楼。走到三楼时,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她看见顾征又出现在小区门口——他没走,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六楼她家的窗户。
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温暖,明亮,在雪夜里像一个小小的、坚定的光点。
顾征看了很久,然后才真正转身离开。
祝余回到家,父母正在收拾餐桌。母亲看见她,问:“送走了?”
“嗯。”
“这孩子,”母亲一边洗碗一边说,“心事重。家里压力很大吧?”
“嗯。”
“唉,父母都这样,总想给孩子最好的。”母亲叹气,“但什么是最好的?我们觉得好的,孩子不一定觉得好。”
父亲在擦桌子,接话:“他要是真想学天文,就让他学。人这一辈子,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靠它吃饭,就是最大的福气。”
祝余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母亲。母亲身上有油烟味,有洗洁精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妈,谢谢你。”她闷声说。
“傻孩子,谢什么。”母亲拍拍她的手,“去洗澡吧,早点睡。”
那天晚上,祝余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她想着顾征的家庭,想着自己父母的那些话,想着墙上那些从小到大画的画。
每一幅画都是一个选择——选择画什么,怎么画,用什么颜色。有些画得好看,有些画得糟糕,但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而父母做的,只是把每一幅都挂起来,不管好坏。
也许这就是爱——不是为你决定方向,而是在你决定方向后,为你照亮脚下的路;不是替你避开所有的坑,而是在你掉进坑里时,伸手拉你出来;不是要求你成为谁,而是无论你成为谁,都爱你。
窗外的雪还在下。祝余拿起手机,给顾征发了条信息:“睡了吗?”
他很快回复:“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该怎么跟我父亲谈。”
“需要我帮你排练吗?”
“怎么排练?”
“你可以假装是我爸,我假装是你,我们预演一下。”
过了几秒,顾征回复:“好。”
于是那个雪夜,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少女,隔着手机屏幕,进行了一场关于未来的预演。顾征扮演他严肃的父亲,祝余扮演他自己。他们模拟了各种可能的对话——激烈的,冷静的,妥协的,坚持的。
“爸,我想去南科大学天文。”
“为什么不是清北?”
“因为南科大给我全额奖学金,因为他们认可我的潜力,因为那里的天文专业更适合我。”
“潜力?潜力能当饭吃吗?天文能赚多少钱?”
“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幼稚!等你长大了就知道钱多重要!”
“但如果我为了钱放弃自己喜欢的,就算以后赚再多钱,我也不会快乐。”
对话进行到后来,顾征发来一条信息:“祝余,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些话可以说出来。有些坚持,值得说出来。”
祝余看着那条信息,笑了。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雪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星。
她想起顾征信里写的:“这是你来到世界时,宇宙的样子。它一直在等你。”
现在她想说:宇宙一直在等你,等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不管那个人是天文学家,还是别的什么。
只要是你自己选的,就好。
她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幅画——两个少年站在星空下,一个指着天空,一个看着对方。没有画脸,只画了背影,和头顶那片辽阔的星空。
然后在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窗外,夜色深重,星光微弱但坚定。
就像每一个在现实中挣扎,却依然仰望星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