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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一百七十五章:顾征的意外来信 ...


  •   竹溪的十二月,是一年中最为清寂,却也最为深邃的时节。

      冬天的调色盘在这里收尽了所有浮华,只留下最本质的几种颜色:山是沉甸甸的黛青色,带着霜雪将至前特有的、凝固般的厚重;竹林依旧保持着不肯彻底枯黄的倔强苍翠,但那翠色里浸透了寒意,像被冻住的碧玉;天空总是一种被洗刷过度的、近乎透明的浅灰白,偶有阳光,也是稀薄的、有气无力的淡金色,斜斜地穿过疏朗的枝桠,在覆着薄霜的泥地上投下清晰而脆弱的影子。溪水瘦到了极致,流量小,流速缓,几近无声,露出大片大片被水流千万次抚摸过的、光滑如肌肤的河床石,石缝间偶尔可见一两簇深绿色的、耐寒的水草,在几乎静止的水流中微微摇曳。空气清冽刺骨,吸进肺里带着一丝刀割般的凉意,却也异常纯净,能让人无比清醒。

      裴叙来访带来的那阵微澜,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涟漪散去后,竹溪的生活重归它固有的、缓慢而坚实的节奏。祝余依旧每日早起,侍弄园子,整理画稿,陪父亲说话,午后若是天气尚可,便裹上厚厚的棉服,去后山茶田转转——茶树已进入休眠期,叶片墨绿,覆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蜡质”,是为了抵御严寒。她的心境,也像这冬日的山谷,表面是冷凝的平静,内里却因那几日深入的交谈与裴叙留下的“余叙”茶,沉淀下更多可供反刍的思绪。

      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空气干冷的十二月清晨,一封意外的信,像一片来自遥远时空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进了祝余的生活。

      那天她去镇上邮局取订阅的几本艺术杂志和父亲订的养生报刊。山里快递不便,许多东西仍需依赖这间老旧的、绿漆斑驳的邮局。管邮局的老陈头,是看着祝余长大的长辈,戴一副老花镜,动作慢条斯理。

      “小余来啦,正好,有你的信。”老陈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又扶了扶眼镜,补充道,“看着不像广告,也没贴邮票,是托人捎来的?字儿挺硬气。”

      祝余接过信封。触手是略显粗糙的牛皮纸质感,没有任何花哨。收件人地址和她的名字是用黑色钢笔写的,字迹力透纸背,结构端正,撇捺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书写者个人风格的锋利转折。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在右下角,简洁地写着两个字:顾征。

      她的指尖,在触碰到那两个字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脏似乎也漏跳了半拍,并非因为悸动,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时空错位般的恍惚。顾征。这个名字,连同它所承载的那段漫长、灼热又最终化为灰烬的青春岁月,早已被时光层层包裹,沉入记忆的最深处,像一颗被遗忘在河床底部的石子。上一次听到或看到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或许是在某次与苏晓的通话中,作为遥远背景音里一句模糊的提及;或许是在整理旧物时,翻到某本夹着枯槁栀子花瓣的书页,那花瓣早已失去香气,一碰即碎。

      她捏着信封,对老陈头道了声谢,声音平静如常。将杂志报刊连同这封信一起,放进随身带来的竹篮里,盖上蓝印花布。走出邮局时,冬日清冷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胸腔,将那瞬间的恍惚压了下去。

      回山的路,依旧是那条蜿蜒的、被两边枯草半掩着的青石板路。她走得不快不慢,竹篮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心里却不像脚步这般平稳。

      “顾征……写信?” 这行为本身,就透着一种属于“过去时态”的笨拙与郑重。在这个微信三秒可达、邮件即时提醒的时代,一封手写的、通过传统邮政或不知名途径辗转送达的信,本身就携带了过多的隐喻:它意味着深思熟虑,意味着不期待即时回应,也意味着它所承载的内容,可能沉重到不适合被轻佻的电子信号传输。

      他会写些什么?叙旧?道歉?还是……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困难?以她对顾征的了解——或者说,对二十七岁之前的那个顾征的了解——他不是一个会轻易低头、主动联络“过去”的人。他的人生信条里,“向前看”和“维持体面”始终排在很高的位置。

      山路寂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空灵的鸟鸣。竹篮里的那封信,似乎有了重量和温度,隐隐发烫。她甚至能想象出顾征伏案书写的模样——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下笔很重,仿佛要把每个字都钉进纸里。他写字一直有这个习惯,从前他随手记下的电话号码或备忘录,纸背总是有深深的凹痕。

      回到家,父亲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竹椅上,就着天光剥花生,准备中午煮粥用。花生壳清脆的破裂声,在静谧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来啦?有信?”父亲抬眼,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竹篮,温和地问。父亲年纪大了,眼神却依然很好。

      “嗯,一本杂志,还有……一封旧友的来信。”祝余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将竹篮放在方桌上,先给父亲倒了杯热茶。

      “哦,那你去忙,慢慢看。”父亲没多问,继续低头剥他的花生,粗糙的手指动作灵巧。父亲一向如此,给予她最大的空间和尊重。

      祝余拿着那封信和杂志,走进了自己的画室兼书房。关上门,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南面的大窗棂,在旧木地板上投下几方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浮动。

      她没有立刻拆信。先是像完成某种仪式般,将杂志在书架上放好,洗净手,用干燥的棉布擦了擦,然后才在临窗的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她最近在画的、一幅关于冬日茶田的素描草稿,炭笔的痕迹深浅不一。

      她拿起那把用了很多年的黄铜裁纸刀,刀柄已被摩挲得温润光亮。刀锋沿着信封封口,平稳地划开。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开启一个尘封多年的、或许会逸出未知气体的容器。

      里面是两张质地很好的白色信纸,折叠得整整齐齐。展开,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扑面而来。字数不算多,但每一句都像是经过反复锤炼,简洁,克制,却又在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罕见的、褪去了所有伪饰的坦诚。

      信的内容如下:

      “祝余,见信好。
      听闻你在南方山间隐居,甚好。山气清冽,宜养心性。

      我于去年夏季,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过程平静,无甚狗血剧情,不过是两个好人,在经过漫长而疲惫的尝试后,最终承认无法在同一屋檐下继续生活。没有第三者,没有财产纠纷,甚至没有激烈争吵,只是……累了。像两台设定好程序、却始终无法兼容的机器,勉强运转多年后,终于同时选择了关机。

      女儿顾星跟我,今年八岁。名字……是你当年随口起的,不知你是否还记得。高三那个初夏,在天文台,你说如果我们以后有个女儿,小名就叫星星,因为是在星星下有的约定。大名可以叫顾星,听着像‘古星’,有时间的重量。我当时笑你胡思乱想。后来……她出生时,不知怎么就定了这个名字。或许,有些话听过了,就刻下了。

      这些年,尤其在婚姻逐渐沉寂、最终解体的过程中,我时常回想我们之间的一切。并非沉溺过去,而是像解一道搁置多年的难题,总想知道最初错在了哪里。我想我慢慢明白了。我们分开,并非全然因为家庭压力,也非简单的现实碾压。根源在于,当时的我,太急切地想向世界、向父亲、也向自己证明‘我可以’,证明我的选择(包括选择你)是‘正确’且能通往‘成功’的。我拼命地奔跑,把所有东西——爱情、理想、甚至你——都纳入我那套急于求成的价值体系里衡量、挤压、改造。我忘了,或者说是刻意忽略了,有些东西,比如你的画,你的‘理想主义’,你感知世界的方式,其本身的价值,远大于它们能兑换成的世俗筹码。我用了很多年,走了很远的弯路,碰得头破血流,才终于承认:当年你执着守护的,是对的。纯粹的东西,无论是一个梦想,一份感情,还是一种活法,本身就值得用一生去守护,不必依附于任何‘成功’的证明。

      上月,带小星去市天文馆。她看着模拟星空,忽然说:‘爸爸,这些星星好远好远啊,它们的光要走好久好久才能到我们眼里,我们看到的是它们很久以前的样子。’那一刻,我猝不及防地想起了你,想起那个天文台的夜晚,想起你说的‘未知星系’。原来有些光,真的走了很久,才抵达现在。

      写这封信,并无他求。不是寻求原谅(那太奢侈,也非我本意),也不是期待什么后续。只是觉得,有些话,像迟到的星光,虽然晚了太久,但或许仍有被接收的意义。告诉你,你当年坚持的,有人终于懂了,虽然代价惨重。也告诉你,那个你曾随口命名的‘星星’,她很好,聪明,安静,喜欢观察植物和云。

      我一切尚可,经营一间小书店,兼做一些出版顾问,收入不多,但时间自由,能多陪女儿。生活简单。
      祝你在山间一切安好,祝伯父身体康健。

      顾征
      十二月一日夜”

      祝余将这封信,从头到尾,缓慢地读了三遍。

      第一遍,是迅速的浏览,捕捉关键信息:离婚,女儿,反思,现状。理性的大脑快速处理着这些事实,像处理一份来自遥远客户的情况简报。

      第二遍,速度放慢,开始咀嚼字句间的意味。那些克制的表达下,暗流是什么?是遗憾?是忏悔?还是一种历经世事后的、疲惫的坦诚?“两个好人”无法生活,这描述何其精准,又何其悲哀。女儿的名字……她的手指在那个“星”字上轻轻拂过。原来随口一句话,真的能在另一个人的人生里,留下如此具体的刻痕。这感觉有些奇异,有些沉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造物主般的微妙震动。

      第三遍,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目光停留在“纯粹的东西……本身就值得用一生去守护”和“有些光,真的走了很久,才抵达现在”这几行字上。然后,她放下了信纸,向后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没有流泪,没有剧烈的情绪起伏,甚至没有当年分手时那种尖锐的、被剜去一块血肉般的痛楚。胸腔里弥漫开的,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浩渺的感触——淡淡的怅惘,像冬日山谷里终年不散的薄雾;一丝释然,如同确认了某个悬而未决的答案;还有一点点的……悲悯。不是高高在上的同情,而是对时光、对命运、对每个人都在其中挣扎浮沉的人生际遇,一种深切的、感同身受的悲悯。

      她想起几年前,苏晓来竹溪小住时,某个喝了一点梅子酒的夜晚,曾提过一嘴顾征的婚姻:“听说不太如意。女方家世是好,人也能干,但两人好像总隔着点什么。有人说,顾征后来的婚姻,很像当年你们关系的倒影——开始可能因为‘合适’或别的什么而热烈,然后迅速冷却,最后变成一种……嗯,彬彬有礼的、按部就班的公式化相处。少了点……人味儿。” 苏晓当时撇撇嘴,下了结论,“要我说,顾征这人,骨子里就没学会怎么好好去爱一个人,他太习惯把所有东西都当成项目来管理和优化了,包括感情。”

      当时祝余只是听着,未置可否。如今看着这封信,苏晓的话竟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印证。顾征自己用了“两台无法兼容的机器”和“我那套急于求成的价值体系”来形容,倒也算是一针见血的自我剖白了。

      午饭时,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清炒霜打过的矮脚白菜,父亲腌的咸肉蒸笋干,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豆腐鱼头汤。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父亲吃得慢,但很香。祝余也没什么胃口,小口喝着汤,心思有些飘忽。

      “那封信……看着挺厚,朋友遇到难处了?”父亲放下碗,用毛巾擦了擦手,状似随意地问。他的观察力总是细致入微。

      祝余沉默了一下,放下汤匙。面对父亲,她很少隐瞒,也觉得无需隐瞒。“是顾征写来的。”

      父亲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显然也有些意外。“小顾啊……好些年没消息了。他怎么样?”

      “他离婚了。去年的事。女儿跟他,八岁了。”祝余简单概括,语气平稳,“信里……主要说这个,还有……一些过去的事。”

      父亲点点头,没急着评价,夹了一筷子笋干,慢慢嚼着。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爸,”祝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向长者求教的疑惑,“你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我和顾征,都不那么倔,都各退一步,或者我再多坚持一下,我们再成熟一点去处理那些矛盾……我们会不一样吗?会……幸福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过无数次,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或恍惚的清晨。但从未像此刻,在收到这封迟来多年的、几乎可以算作答案的信后,问得如此清晰,又如此惘然。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汤,目光望向门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院子一角,那里有几只麻雀在啄食撒落的米粒。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道理:

      “小顾这孩子,我印象里,一直活得太‘用力’。” 父亲用了这个词,“念书要拔尖,打球要赢,追你要轰轰烈烈,后来工作,怕也是拼了命要出人头地。‘用力’不是坏事,但太‘用力’,人容易看不清自己真正要什么,也容易把身边人绷得太紧。”

      他转过头,看着女儿,眼神睿智而温和:“你问我如果当年你们坚持会不会幸福?我觉得,不会。”

      祝余抬眼看他。

      “因为当年的他,最想要的是‘证明自己’,是世俗眼光里的‘成功’。他要一个能帮他达成这个目标、或者至少不‘拖累’这个目标的伴侣。而当年的你,最想要的是‘爱情’,是那种纯粹的、不被任何条件玷污的、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浪漫理想。你们两个,一个要往东,一个心里向往着南,或许短暂同路,但内核的需求是拧着的。” 父亲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现在他写信来说‘懂了’,说他终于明白你当年守护的东西有价值。这说明他变了,成长了,或许吃了不少苦头才换来的明白。但‘明白’和‘做到’是两回事,而且,时间过去了。当年的境,当年的人,都回不去了。就像这锅汤,” 他指了指桌上的鱼头汤,“火候过了就是过了,再补救,也不是那个味儿了。你们各自在各自的路上,走了太久,也变化太大。”

      父亲的话,朴素,直白,却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剖开了那团纠缠多年的迷雾。祝余听着,心中那点残存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假设与惘然,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清澈的明了。

      是啊,“时机”和“需求”。裴叙那晚也用了类似的词。人与人的相遇相知,有时候真的像齿轮咬合,差一分一毫,就是无法严丝合缝,强行运转,只会磨损彼此。顾征在他人生的“扩张期”和“证明期”,需要的不是一个需要他小心呵护其艺术敏感和理想主义的祝余;而当时的祝余,在全心投入的初恋里,需要的也不是一个时刻用现实标尺衡量她、试图改造她的顾征。

      悲剧吗?或许是。但更是常态。是无数男女在青春岁月里,因自我尚未成型、需求尚未明晰而必然经历的错位与伤痛。

      饭后,祝余帮父亲收拾了碗筷,便回到了画室。那封信还摊在桌上。

      她坐下来,没有立刻思考回信。而是起身,从书架最底层,搬出一个蒙着灰尘的、老旧的榉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年少时的旧物:褪色的奖状,朋友互赠的卡片,几本写满幼稚感想的日记,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早已泛黄的信纸和明信片——那是高中和大学初期,顾征写给她的一些短笺和卡片。那时候还没有手机,异地恋靠信件和偶尔昂贵的长途电话维系。

      她解开橡皮筋,随手翻看。卡片上的字迹比现在青涩飞扬,内容也无非是“今天打球赢了”、“想你”、“北京下雪了”之类的琐碎。语气是热切的,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直白。有一张明信片,画面是夜晚的星空,背后他写着:“祝余,这里的星空没有天文台的好看。因为没有你。”

      看着这些早已模糊的笔迹和话语,祝余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它们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化石,记录着一种确实存在过、但已彻底消亡的生命形态。有趣的是,这些早年信笺里,已经隐约透露出一些后来矛盾的端倪:他偶尔会提到父亲对他学业规划的施压,提到对未来的焦虑,字里行间有一种急于掌控命运的紧绷感。只是当时沉浸在爱情蜜糖里的她,选择性忽略了这些不和谐的音符。

      她合上盒子,重新推回书架底层。有些过去,适合封存,不必时时拂拭。

      关于回信,她思考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她照常生活,劳作,画画,陪父亲散步。那封信的内容,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缓慢扩散,影响着她的思绪。她会在采撷冬日菜蔬时,忽然想起顾征信里说的“经营一间小书店”;会在教邻居孩子辨认常绿植物时,恍惚想到那个叫顾星的、八岁的小女孩;会在夜晚对着炭盆画素描时,记起“有些光走了很久才抵达”的句子。

      回信,是必要的。这是一种礼貌,也是对那段共同岁月、对那个如今已离婚并独自抚养女儿的男人,一种基本的尊重与了结。但回什么,怎么回,需要仔细斟酌。

      她不想故作大度地表示“我早已放下”,那显得虚伪;也不想流露出任何可能的感伤或留恋,那会带来误解;更不想扮演人生导师去评判或指导他如今的生活。她只想,平和地、清晰地、带着此刻竹溪生活赋予她的通透,回应那束迟来的“星光”。

      第三天下午,阳光难得暖了一些。祝余在画室的书桌前铺开新的信纸,选了一支出水流畅的钢笔。

      她沉吟片刻,开始落笔。字迹不疾不徐,是她多年来形成的、清秀而稳重的风格。

      “顾征,来信收悉。谢谢分享。
      得知你生活变故,心中不免为你和女儿感到一丝疼惜。变故总非易事,尤其涉及年幼孩子。但以你之坚韧与担当,相信你们父女能寻得新的平衡与安宁。请多珍重。

      顾星确是好名字。读到时,怔忪片刻。年少戏言,竟成真章,生命之奇妙令人感慨。愿你女儿如星辰,自有其轨迹与光芒,平安长大。

      你信中所言关于‘纯粹’与‘守护’之悟,我在此间山居岁月里,亦有深切体会。万物各有时序,各守其性,方得长久。强求与改造,往往徒劳。你能于世事磋磨后得此感悟,是人生财富。

      我如今在南方山中,名竹溪。父亲同住,身体尚健。每日种茶、作画、读书、侍弄园圃,生活简朴,内心充实。山气养人,亦养心。这里星空亦清澈,偶尔仰望,觉宇宙浩瀚,人世微尘,得失悲欢,皆可安放。

      我们都为青春岁月里的选择,付出过代价,亦收获了独属于自己的成长轨迹。往事如溪流,已逝不返,其中甘苦,唯有自知。不必言悔,因其塑造了此刻之你我;亦不必回头,因前方各有路径。

      唯愿你与女儿顾星,从此岁月静好,平安喜乐。亦祝伯父伯母(若二老健在)身体康泰。

      祝余
      竹溪冬月”

      写罢,她从头读了一遍。语气平和,态度明晰,有适度的关切(主要对孩子),有对过去的接纳但不沉溺,有对当下的陈述而不炫耀,有对未来的祝福而不越界。很好。

      她将信纸仔细叠好,装入一个素白的信封,用毛笔写上顾征来信时留下的那个模糊地址(只写了城市和区域)。没有留自己的详细地址,只在落款处写了“竹溪”二字。

      **第二天,她再次步行去镇上邮局寄信。**

      路上经过镇上的中学,正是下午第一节课的时间。古老的校舍里传来学生们齐声朗诵古诗的声音,抑扬顿挫,穿透冬日清冷的空气: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是李商隐的《锦瑟》。祝余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站在爬满枯藤的围墙外,静静地听着。孩子们的声音清澈而充满朝气,将那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念得格外清晰,仿佛在为一个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故事,作着最贴切的注脚。

      惘然。是的,那种淡淡的、无从追索也不必追索的怅惘,正是她此刻心境最精准的描摹。不是痛,不是悔,只是面对时光长河无情流逝、面对人与事无法重来的、一种深切的、带着哲思意味的“惘然”。

      她听完最后一句“只是当时已惘然”,才重新迈开脚步。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寄完信,在镇上买了些父亲爱吃的桂花糕和一把新鲜的冬笋。回山的路上,步履似乎比来时更轻盈了一些。那封来自过去的信,和她的回信,像完成了一次跨越漫长时空的、安静的能量交换与closure(终结)。心里某个极其细微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皱褶,似乎被轻轻抚平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依旧是高中那个老旧的天文台,圆顶敞开,夜空如墨,繁星璀璨。她站在那里,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裙。顾征也在,是十八岁的样子,白衬衫,笑容明亮。他指着望远镜,兴奋地说着什么。但她听不清。然后,场景开始奇异地转换。天文台圆顶的墙壁,像镜子般映照出的,不再是星空,而是她这些年走过的路:大学图书馆里那排高大的书架,巴黎租住公寓那扇可以看到铁塔一角的小窗,柏林艺术村那个总是飘着咖啡香的工作室,云溪老染坊那面斑驳的土墙,竹溪家中这个洒满冬日阳光的画室……所有的场景无声地、快速地流转,如同倒放的电影胶片。最后,画面定格在竹溪自家院子的那扇木门前,门扉半掩,里面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她醒了。

      窗外还是沉沉的夜色,离天亮尚早。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溪流极其微弱的呜咽。

      她没有再睡,披衣起身,悄声走进画室,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老旧的绿罩台灯。暖黄的光晕洒在铺开的宣纸上。

      她研墨,调色,回忆着梦境的片段,开始动笔。不是写实的描绘,而是意象的交织:抽象的、旋转的星空轨道,与具象的、片段式的生活场景剪影(书架、窗、墙、门)交错重叠,色调从青春期的明亮鲜妍,逐渐过渡到中年的沉静灰褐,最后在画面中心,那扇半掩的木门处,透出温暖而稳定的光晕。光晕里,隐约有一个极简的、背对观者的女性身影轮廓,正在走向那扇门。

      她画得很快,几乎是凭着直觉和梦境残留的气息在涂抹。直到晨光熹微,第一缕苍白的天光透进窗棂,照在未干的、带着湿润光泽的颜料上时,她才搁下笔。

      画作完成。

      她退后几步,审视着这幅即兴之作。画面并不十分精致,有些地方甚至显得粗粝,但那种从“惘然”的星空追忆,到最终指向“归处”的温暖门扉的意向流转,却异常清晰有力。

      她提笔,在画面右上角,写下标题:《惘然与清明》。

      然后,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晨光一点点增强,将那幅画,连同画中未干的颜料,都镀上了一层温柔而澄澈的、金红色的光边。如同给所有已然逝去的、惘然的过去,和所有清晰明了的、正在展开的当下与未来,都加上了同一种温柔而庄严的注脚。

      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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