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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第一百七十六章:父亲的健康警报 ...


  •   竹溪的一月,是严冬最不容情的时刻。

      山野褪去了最后一点温情的伪装,露出嶙峋的筋骨。连绵的群山裹在铅灰色的、仿佛凝固了的寒气里,轮廓坚硬如铁。竹林不再飒飒作响,每一片叶子都像被冻住了,绿得发黑,沉甸甸地挂着前夜结起的、细密的白霜。溪流几乎断成几截可怜兮兮的细线,在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卵石间艰难穿行,水流声微弱到近乎呜咽。空气清冽得呛人,吸进鼻腔带着针扎般的刺痛,呼气则化作一团团迅速消散的白雾。天空总是阴沉着脸,吝啬地不肯多施舍一点阳光,偶尔露脸,也是惨白无力的,照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反倒衬得周遭的寒冷更加森然。万物都陷入了一种近乎僵死的、深沉的静默,连鸟雀都噤了声,不知躲往何处。这是一种考验生命耐力的季节,尤其对居住其中的、上了年纪的生命。

      顾征来信带来的那点时空涟漪,早已被冬日的严寒冻结、沉淀。祝余的生活,在表面的规律下,其实已经因为那封信和随之而来的思考,进行了一次无声的内心秩序重组。她更加专注于当下的每一刻:炉火劈啪的声响,父亲咀嚼饭菜时缓慢而满足的神情,自己笔尖在宣纸上划过时留下的、湿润的痕迹。这种专注,像一层无形的暖壳,帮她抵御着外界的酷寒。

      然而,生活总有它猝不及防的剧本。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月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蒙蒙的光线勉强透过窗纸。祝余像往常一样,在厨房生火烧水,准备煮粥。水将沸未沸之际,她忽然听见父亲房里传来一声闷响,不很重,却异常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含糊的、意义不明的咕哝。

      她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扔下手中的水瓢就冲了过去。

      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父亲倒在床边的地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秋衣秋裤,一条腿还半搭在床沿。他试图用手臂撑起身子,但显然力不从心,右手臂和右腿似乎使不上劲,半边身子有些不听使唤地瘫软着。他的脸侧向一边,嘴角有些歪斜,平日里清晰的话语此刻变得含混不清,像含着一口水在喉咙里滚动:“没……事……滑……”

      “爸!”祝余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她迅速蹲下身,先检查父亲有没有明显的外伤。额头没有破,身上看着也无大碍。她不敢贸然用力搀扶,怕造成二次伤害。

      “爸,别动,先别用力。”她的声音出奇地平稳,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告诉我,哪里不舒服?头晕吗?看东西清楚吗?”

      父亲的眼神有些涣散,努力聚焦在她脸上,嘴唇嚅动着,发出的音节依旧模糊不清,但祝余看懂了那眼神里的安抚意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懊恼。

      **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刻做出了决断。**

      她先是用尽全身力气,小心地将父亲上半身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再一点点拖移到床边,用被子和枕头垫好,让他保持一个相对舒适且安全的侧卧姿势。然后,她几乎是扑到堂屋的方桌前,抓起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村东头的□□,他家有辆半旧但保养得不错的皮卡车,人也热心。“建国叔!我是祝余!我爸可能中风了,得立刻送县医院!麻烦您开车送一下,马上!”她的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电话那头的□□显然也被这消息惊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好!我马上到!你准备好,穿暖和点!”

      挂掉电话,她冲回父亲房间,用最快的速度给父亲套上最厚的棉裤、羽绒服,戴上毛线帽,自己也胡乱裹上大衣,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早就备好的、装有父亲病历和医保卡的文件夹,连同钱包一起塞进背包。做完这一切,不过七八分钟。她握着父亲冰凉的手,轻声说:“爸,建国叔马上来,我们去医院。没事的,别怕。”

      父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用那只尚且灵活的左手,轻轻、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的皮卡车碾过冻得硬邦邦的村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以最快的速度向山外驶去。车厢里弥漫着机油和旧皮革的味道。父亲半躺在后座,盖着厚厚的毯子,祝余紧紧挨着他坐着,一只手始终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不断用保温杯里的温水浸湿毛巾,轻轻擦拭父亲的脸和嘴角。她的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摇晃,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死死拽着,悬在冰冷的半空。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铅灰色的山峦、枯败的田野、光秃秃的树木,都像褪了色的默片背景,无法在她脑中留下任何印象。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身边这个呼吸略显粗重、半边身子无力的老人身上。

      县医院的急诊室,是另一个与竹溪的静谧截然不同的世界。

      嘈杂的人声,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担架车轮滚过的声响,还有无处不在的、焦虑与痛苦的气息。祝余在短暂的眩晕后,迅速找回了方向感。挂号,描述病情,缴费,配合护士将父亲推进CT室……她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动作干脆利落,言语简明扼要,与医生沟通时逻辑清晰。只有在等待CT结果的间隙,她独自站在冰冷的、泛着绿光的走廊里,看着对面墙壁上“静”字的标语,那紧绷的弦才猛地一颤,无边的恐惧和后怕如潮水般袭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靠住冰凉的墙壁。

      “祝余家属!”护士的喊声将她拉回现实。

      诊断结果很快出来:急性腔隙性脑梗死,属于轻微中风。病灶不大,因送医极其及时(从发病到入院未超过两小时,是黄金救治时间),预后应该良好。但需要立刻住院,进行抗凝、营养神经等系统治疗,并密切观察一周。

      听到“预后良好”四个字,祝余一直强撑着的脊梁,才仿佛被抽走了一丝力气,微微软了一下。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空气,然后转身,走向已经转入神经内科病房的父亲。

      接下来的一周,是祝余生命中一段被高度浓缩的、充斥着白色、药水味和监护仪规律滴答声的时光。

      病房是三人间,有些拥挤嘈杂。她想办法换到了一个靠窗的、相对安静些的床位。父亲大部分时间在昏睡,醒来时意识逐渐清晰,但语言功能恢复较慢,右半身依旧麻木无力,需要人协助翻身、进食、洗漱。

      祝余几乎寸步不离。她在病床边支起一张简陋的折叠陪护床,窄小坚硬,但足够她蜷缩着休息片刻。最初的七十二小时,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眼睛熬得通红,像两簇燃尽的炭火。她要盯着输液瓶,留意父亲每一丝细微的反应,应对护士的定时检查,还要处理父亲的大小便——最初几天父亲无法下床。她做这些的时候,异常平静,动作轻柔,仿佛这不是什么难堪的事情,只是照顾幼儿般的自然流程。

      父亲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第三天下午,阳光难得穿透厚厚的云层和病房的玻璃窗,在父亲苍白疲惫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暖色。他看着女儿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明显消瘦下去的脸颊,嘴唇翕动了很久,才终于发出比较清晰、虽然依旧缓慢含糊的声音:

      “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我难受”,不是“我会不会好”,第一句完整的话,是自责,是觉得拖累了她。

      祝余正用小勺一点点给父亲喂水,听到这话,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水杯,用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父亲那只不能动的右手上,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爸,你说什么呢。” 她的嘴角甚至努力向上弯了弯,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点的表情,“你把我养这么大,麻烦我几十年了,现在想赖账可不行。这才哪儿到哪儿。好好配合治疗,快点好起来,就是对我最大的‘不麻烦’。”

      父亲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没再说话,只是那只尚且能动的左手,慢慢抬起来,极其缓慢而笨拙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现实的问题,随着病情稳定,开始浮出水面。

      主治医生在办公室与祝余进行了一次详谈。在确认父亲恢复趋势良好后,医生也严肃地提出了建议:“老人家这次是万幸,发现和送医都极其及时。但毕竟年纪在这里,血管条件摆着,这次是轻微,难保没有下次。从长远看,独居风险太高了。身边必须有人,能随时留意状况,协助康复,应对突发情况。”

      回到病房,祝余还没开口,父亲却先说了,语气比之前连贯了些,但依旧缓慢,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重:“医生……的话,我……听到了。等我……好点,我回……老家乡下……去。那边……有远房……堂侄,给点钱……能照应。不能……拖累你。你……有你的……日子。”

      祝余正在削苹果,闻言,水果刀在指尖停住。她抬起头,看向父亲。父亲的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更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不愿成为子女负担的固执的尊严。

      她放下刀和苹果,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握住父亲那只好手,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决:

      “爸,我们一起。哪儿也不去,就回竹溪。”

      她不给父亲反驳的机会,继续有条不紊地说,语气是商量,但内容已近乎决定:

      “您担心的,无非是怕影响我画画,怕我太累。我们想办法解决。可以雇一个可靠的护工或者保姆,白天来家里帮忙做饭、打扫、陪您做复健。我调整一下工作时间,上午专心陪您康复,下午和晚上我再画画。竹溪环境好,空气清新,适合休养。您的根在那儿,我的朋友、您熟悉的邻居都在那儿,心情好,恢复得才快。”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却更有力量:“什么叫拖累?您养我小,我养您老,天经地义。再说,您现在可不是‘拖累’,您是我的‘首席生活模特’,我正琢磨画一个《父亲康复日记》系列呢,您得好好配合我创作。就这么说定了,啊?”

      父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女儿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那故意插科打诨的“首席模特”说法,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妥协,也有一丝深藏的、被需要和被坚定选择的慰藉。

      消息不胫而走。朋友们以各自的方式伸出了援手。

      裴叙的电话最先打到。他言简意赅:“情况我了解了。县医院条件有限,我已联系市一院神经内科的刘主任,他是省内这方面的专家。我把伯父的CT和病历发过去了,他会给出远程会诊意见,指导县医院用药和后续康复方案。需要转院的话,我来安排车和床位。”

      祝余没有拒绝这份专业而高效的帮助:“好,谢谢。远程会诊意见非常需要,转院暂时不用,父亲情况稳定,路上颠簸反而不利。”

      裴叙也不多话:“明白。保持联系。有需要随时。”

      紧接着是程屿。他直接寄来了一个硕大的冷链包裹,里面是几种国内不易买到、对神经修复和预防二次中风有较好作用的进口药物,附有详细的中英文说明书和服用禁忌。还有一套轻便的家用康复器材设计图,以及一张便笺:“祝余姐,药物问过医生再用。器材是我找人设计的,简易可调节,适合居家康复。保重,祝伯父早日康复。” 落款处照例画了一片小小的、金黄色的银杏叶。

      祝余看着那熟悉的叶子,心中暖流涌动。她拍了包裹和便笺的照片,发给他:“药和设计图收到,非常感谢。费心了。我们都好,勿念。”

      苏晓的电话最是急切,带着她一贯的火爆与关心:“我的天!老爷子怎么样了?严不严重?你别一个人硬扛!我马上请假过去!陪你几天!”

      祝余心里感动,但知道苏晓工作正处于关键期,且城市人来山里未必适应,反而添乱。她温言安抚:“晓晓,真不用。已经稳定了,过几天就出院回竹溪。这边有建国叔他们照应,我自己能行。你工作要紧,别折腾。等爸好利索了,春暖花开时,你来竹溪玩,好好住几天。”

      苏晓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你啊,总是这么逞强。行,我先不过去添乱。但你有任何事,任何!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需要钱、需要人、需要任何东西,开口!不许见外!”
      “好,一定。” 祝余承诺。

      这些来自不同方向、不同质感的关心与援助,像一道道暖流,汇入她独自支撑的、有些冰冷的河床,让她感受到并非孤军奋战。她一一妥善回应、感谢,并清晰地划定了接受的边界——接受专业的医疗建议和必要的物质支持,但谢绝贴身的生活代劳。她需要,也必须,亲自担负起照顾父亲的主要责任。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功课。

      在医院陪护的深夜,当父亲沉沉睡去,监护仪的指示灯规律闪烁,同病房的其他病人和家属也发出深浅不一的鼾声时,祝余会轻轻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窗户,对着医院黑黢黢的后院和更远处县城的零星灯火。玻璃窗映出她疲惫却异常清醒的倒影。寒气透过窗缝渗入,她裹紧外套,第一次,如此直接而具体地思考“死亡”与“别离”这件事——不是哲学意义上的,而是关于父亲。

      母亲去世时,她正在欧洲,为一个重要的展览做最后冲刺。接到电话是国内的深夜,她那里却是下午。消息隔着万水千山和数小时时差传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她买了最快的机票回去,看到的已是冰棺中母亲平静却陌生的遗容。葬礼匆忙,她在极度的悲痛和时差眩晕中,像个程序出错的机器人,完成所有仪式。然后,又匆匆返回欧洲,因为合同、因为团队、因为那“至关重要”的事业。她用疯狂的工作麻痹自己,将那份未能陪伴母亲走完最后一程的愧疚与遗憾,深深埋藏,以为不去触碰就会消失。

      如今,父亲躺在这里。她就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擦拭他的额头,为他调整睡姿。虽然疲惫,虽然焦虑,但心中某处,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深沉的踏实。她赶上了。在父亲需要的时候,她在。她能陪他走过这段最虚弱、最需要依靠的路,能亲眼见证他一点一滴地恢复,能在他清醒时与他对话,哪怕只是简单的几个字。这不正是生命中最珍贵的“在场”吗?与功成名就相比,与艺术成就相比,这份“在场”,或许是命运此刻给予她的、更为厚重的馈赠。

      一周后,父亲病情稳定,右侧肢体肌力有所恢复,语言功能也改善不少,虽然语速慢,但基本能表达清楚。医生准许出院,但开具了详细的康复计划和一堆药物,再三叮嘱定期复查、坚持用药、严防再次中风。

      回到竹溪,已是傍晚。□□帮忙将父亲从车上背进堂屋。家里几天没人,显得有些清冷。祝余立刻生起炭盆,烧上热水。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熟悉的家的气息渐渐驱散了医院的阴霾。

      生活,从此进入了新的轨道。

      父亲走路需要拄拐,右臂抬起仍有些困难,精细动作(如拿筷子、扣扣子)完成度很低。祝余严格按照康复计划,每天上午花两到三个小时,陪父亲进行锻炼:沿着院子慢慢走圈,做抬臂、握拳、对指等动作,用程屿寄来的设计图请村里木匠打制的简易康复器械进行练习。父亲很配合,但有时会因为进展缓慢而焦躁,像个不听话的孩子。

      “不……行了,没……用。” 他试图扔掉手里的握力器。
      “爸,医生说了,这就像春天地里的笋,看着没动静,底下根在长呢。急不得。” 祝余捡回来,塞回他手里,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来,再握十下,握完奖励您一块桂花糕,李婶刚蒸的,可香了。”

      关于雇人帮忙,祝余很快落实了。邻村的李婶,五十出头,丈夫在外打工,儿子在读大学,人干净利落,做饭手艺好,性格也爽朗。白天过来帮忙做三顿饭,打扫卫生,天气好时也能陪父亲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说说话。工资谈得公道。

      父亲起初对家里多个“外人”颇为抵触,尤其听到工资数额后,更是心疼:“太……花钱。我……能动。”
      祝余一边给父亲按摩着无力的右臂,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爸,钱是什么?钱就是用来让生活更好、更从容的工具。以前我拼命挣钱,是为了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现在花一部分钱,买来您更好的照顾,买来我能更安心地画画,买来咱们父女俩都不那么累,这钱就花得值,比买任何画材、办任何展览都值。” 她抬起头,冲父亲眨眨眼,“再说,李婶做的红烧肉,可比我的手艺强多了,您不想尝尝?”

      父亲被她这套“金钱工具论”和“红烧肉诱惑”说得哑口无言,只得默许。

      生活节奏的改变是巨大的。

      祝余的创作时间被大幅压缩和切割。不再是沉浸式的、一画一整天的状态。她必须学会利用碎片时间:父亲午睡时,李婶忙碌时,甚至晚上父亲睡下后。她将画架搬到了堂屋靠近窗户的一角,方便随时照看父亲。

      起初有些不适应,有种被缚住手脚的烦躁感。但渐渐地,她发现了一种新的观察角度和创作节奏。因为时间的“稀缺”,她反而更加珍惜每一次提笔的机会,下笔前观察和思考的时间更长,落笔时更加果断精准。因为终日与父亲相处,她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那些细微的、属于衰老和康复的痕迹上。

      她开始画一个系列,取名《父亲的手》。

      第一张,是父亲用尚不灵活的右手,努力想要端起一个粗陶碗。手指颤抖,青筋凸起,碗沿与指尖形成紧张的对峙。她捕捉那瞬间的用力与艰难。
      第二张,是父亲拄着拐杖的手。手背上老年斑密布,皮肤松弛,但握住拐杖龙头的位置,却因用力而绷紧,指节发白。那是支撑与依靠的象征。
      第三张,是父亲尝试用右手给窗台上的水仙花浇水。水壶有些歪斜,水流断续,几滴水珠溅到他手背上。他的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带着一种孩子学写字般的认真。
      第四张,是父亲熟睡时,搭在毯子上的手。完全放松,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呈现出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平静与安详。

      她画得很慢,每一张都注入极深的观察和情感。父亲有时会凑过来看,嘟囔着:“我……这老手……有什么……好画的。皱巴巴……的。”
      祝余会停下笔,指着画中手背上一道特别深的皱纹,说:“爸,你看这道纹,像不像咱家后面那条老山沟?这里面,可藏着好多故事呢。” 她又指指另一张画里握住拐杖的指节,“这不是皱纹,这是时间的等高线,是您走过路的年轮。我画的不是一双手,是时间的样子,是生命力的样子。”

      父亲听着,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画,又看看自己的手,眼神复杂,有感慨,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被女儿如此郑重凝视和记录的、隐秘的骄傲。

      日子,就在这搀扶、复健、作画、以及李婶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响中,一天天流过。

      转眼到了二月,冬寒未退,但风中已隐约有了些许微弱的、属于春天的、湿润的气息。

      某个午后,难得的暖阳透过玻璃窗,洒满大半个堂屋。父亲在躺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祝余给他买的深灰色羊毛毯。他睡得很沉,发出轻微均匀的鼾声。阳光在他花白的头发、松弛的脸颊和搭在毯子外的那只布满皱纹的手上跳跃,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祝余坐在旁边的小竹凳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她没有画父亲完整的睡容,而是专注于那只被阳光照亮的手。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线条流畅而肯定,勾勒出那上面每一条沟壑的走向,每一处骨节的隆起,甚至阳光在皮肤细微绒毛上产生的、极其柔和的光影变化。

      李婶在厨房里用小火炖着山药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声音隐约传来,混合着药材和肉食的温暖香气,慢慢弥漫到堂屋,与阳光、与父亲平稳的呼吸声、与铅笔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比具体、无比安宁的合奏。

      祝余画着画着,忽然停下了笔。

      她抬起头,目光从画纸上移开,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父亲安睡的容颜,听着那规律的鼾声,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家常的汤羹香气。

      一种庞大而宁静的感悟,毫无预兆地、缓缓地充满了她的胸腔。

      她想:所谓中年,或许就是这样吧。身后是渐渐需要你搀扶、背影日益佝偻的父母;前方或许空旷,但每一步都需要自己踏稳。不再有任性的权利,却有了承接和给予的力量。不再幻想被拯救,却懂得了何为守护。

      上有老,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而幸好,此刻,她在这里,手尚有力,心尚温热,还能陪伴,还能记录,还能在这冬日午后的阳光里,为父亲轻轻拉好滑落的毯子,还能用画笔,留下这“时间的样子”。

      所谓幸福,或许也就在于此了——不是遥不可及的巅峰体验,不是完美无缺的童话结局。而是此刻,这满屋的阳光,这安睡的呼吸,这炖汤的香气,这手中能描绘所爱的笔,以及心中那份清晰而踏实的“在场”与“承担”。

      她重新低下头,在速写本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下一行注解:

      「癸卯年冬末,父病初愈,午后小憩于阳光中。余在侧。汤沸,笔勤,心静。此谓之中年光阴,亦谓之凡俗圆满。」

      写完,她合上本子,没有再去惊扰父亲的安眠。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让阳光包裹着自己,让那份庞大而宁静的幸福感,如同厨房里弥漫的汤香一般,缓缓浸润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窗外,竹溪的冬日山野,依旧沉默着,但在那看似严酷的寂静之下,所有生命,都在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着不久之后,那声破冰的、春天的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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