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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一百七十三章:程屿一家的再次来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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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竹溪,秋意已然深浓,却并非凋敝,而是一种熟透了的、金灿灿的饱满。
国庆长假的到来,对于这个几乎被外界遗忘的山谷而言,并无任何特殊意味。日子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流淌:晨雾准时升起又散去,溪水不紧不慢地吟唱,老人们在屋檐下晒太阳,茶树在坡地上沉默地积蓄着过冬的养分。唯一不同的是,某个晴朗的午后,一辆沾满长途奔波的尘灰、却依旧能看出车型不错的越野车,沿着那条唯一进山的、蜿蜒如肠的机耕道,小心翼翼地颠簸着,最终停在了祝余家院外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先跳下来的是个穿着鹅黄色卫衣、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娃,约莫四五岁年纪,脸蛋红扑扑像秋日的小苹果,眼睛又大又亮,满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与城市截然不同的世界——她是程念,程屿和林薇的女儿,比三年前那个还在蹒跚学步的小不点,已然是个能说会道、充满探索精神的小姑娘了。
接着是林薇。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和深蓝色牛仔裤,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素面朝天,眉眼温婉平和,手里提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环保袋,里面装着给祝余和父亲带的礼物——多是些适合老人孩子的营养品、时令水果,以及她自己烤的一些点心。她下车后,很自然地伸手去接程屿从后备箱搬下来的另一个大箱子。
程屿还是那副样子,晒黑了些,穿着休闲的卡其色工装外套,动作利落。他先把箱子放下,然后快步走到林薇身边,接过她手里最重的两个袋子,又俯身摸了摸女儿的头,动作间充满了自然而然的体贴。“念念,小心点,别乱跑,这里路不平。”他叮嘱着,声音温和。
“知道啦,爸爸!”程念嘴里应着,眼睛却早已被院子里踱步的几只土鸡吸引了,咯咯笑着追了过去。
祝余闻声从画室出来,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程屿!林薇!念念!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她快步迎上去,先蹲下身抱了抱扑过来的程念,“念念长这么大了!真漂亮!”然后又与程屿、林薇依次拥抱,动作熟稔而亲切。
林薇笑着,语气温软:“祝余姐,生日快乐虽然迟了,但一直惦记着来看看你和叔叔。念念也总念叨山里阿姨。正好假期,就来了。”她目光清澈,笑容真挚,毫无客套。
程屿把东西搬进堂屋,环顾了一下收拾得干净温馨的老宅,点点头:“还是老样子,挺好。叔叔呢?”
“爸去后山挖冬笋了,说是知道你们要来,加个菜。”祝余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泡茶,“路上辛苦了吧?这山路不好走。”
“还行,念念一路睡觉,倒不闹。”程屿在竹椅上坐下,接过茶杯,目光落在跟进来的林薇身上,很自然地说了句:“薇薇,你坐这儿,靠着舒服点。” 林薇依言坐下,对他回以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刻意的甜蜜,却有一种经年累月磨合出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安心。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奔跑声和孩子的呼喊。是小竹,他刚放学回来,书包还背在身上,听到动静就跑来了。程念立刻被这个陌生的山里哥哥吸引,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一个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问“你从哪儿来?”,一个用清脆的童音答“我从上海来!”,很快便熟络起来,程念兴奋地拉着小竹去看她带来的彩色图画书,小竹则指着远处的茶山,比划着说要带她去摘野果子。
大人们看着孩子们迅速建立的友谊,都笑了。一种松弛而家常的气氛,在秋日的暖阳下弥漫开来。
接下来的两天,程屿一家仿佛真正融入了竹溪缓慢的日常节奏。
程屿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关注手机、处理公务的画廊老板。他关掉了工作手机,挽起袖子,跟着祝余的父亲去后山挖笋,学习辨认不同种类的菌子(虽然大多数不敢采),笨拙但认真地尝试用柴火灶帮林薇烧火。他对林薇的照顾细致入微:背包永远在他肩上,递水拧瓶盖是下意识的动作,林薇稍微走快一点,他就会提醒“看着脚下石头”。这些举动自然流畅,毫不刻意,是长期共同生活中沉淀下来的习惯。
林薇则展现出她作为小学老师的细致与耐心。她帮着祝余准备一日三餐,手脚麻利,言谈间对山里的食材和烹饪方式充满兴趣。她看程屿时,眼神是明亮的,带着笑意,那光芒并非对成功人士的仰视,而是对身边这个具体男人的欣赏——欣赏他褪去浮华后的踏实,欣赏他对家庭的担当,甚至欣赏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笨拙和孩子气。
一次晚饭时,聊起现在的生活,程屿喝了点酒,语气真诚地对祝余说:“以前总觉得要折腾出点名堂,要轰轰烈烈。遇到薇薇,结婚,有了念念,我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来。原来一蔬一饭,陪孩子长大,听她说学校里的小事,周末一家人去公园晒太阳……这些最平凡的日子,才是最踏实、最可贵的。是薇薇让我懂的。”
林薇在一旁听着,脸微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你别听他瞎说,他浪漫起来才要命。去年我生日,他偷偷跑到我教室,在黑板上画了整片星空,还写‘给林老师’,害得我第二天被学生们笑了好久。” 语气里是满满的甜蜜与小小的炫耀。
祝余看着他们,心中一片澄澈的欣慰。程屿找到了他的港湾,一个能让他安心卸下盔甲、享受平凡温暖的女人。这种幸福,朴实,具体,与她所选择的寂静山居不同,却同样真实而饱满。
一次午后的茶园散步,程屿和祝余有了短暂的独处时间。
秋阳和煦,茶山在阳光下泛着墨绿的光泽,空气清新得让人肺腑通透。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脚步声惊起草丛里窸窣的虫鸣。
沉默了片刻,程屿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里显得格外清晰:“余余,这次来,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彻底落地了。”
祝余有些不解地侧头看他:“什么石头?你从来也不欠我什么。”
“不,不是欠。”程屿摇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山峦,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远的怅然和释然,“是内疚。或者说,是一种……未完成的责任感。当年分开,虽然说是现实所迫,和平分手,但我心里知道,是我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和支撑,没能强大到对抗那些压力。看你后来一个人拼命,累倒住院,我心里不好受。总觉得,如果当年我再强一点,也许……”
“也许我们就不会分开,”祝余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别人的故事,“但也许,我就不会经历后来那些事,不会遇到裴叙,不会在云溪和竹溪找到真正属于我的路,不会成为现在这个……坐在山里喝茶画画,内心平静的祝余。”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视着程屿,眼神清澈而笃定:“程屿,没有如果。每一条路,都有它必须经过的风景和坎坷。我们相遇,相爱,分开,各自成长,都是那段时间里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你给过我的温柔和真心,是真实存在的,也温暖过我那段艰难的日子。这就够了。你看,现在我们不是都很好吗?你有了薇薇和念念,有了安稳幸福的家。我在这里,也找到了内心的安宁和想过的生活。我们都在各自合适的轨道上,运行得很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程屿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平静,看着她身上那种与山水融为一体的松弛与自在。他终于彻底相信,她是真的放下了,也真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圆满。那份横亘心底多年的、隐秘的歉意与牵挂,在这一刻,被这山间的清风彻底吹散了。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无比轻松的笑容:“你说得对。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厨房里,林薇正在帮祝余洗菜准备晚餐。
两个女人并肩站在水槽边,流水哗哗,气氛自然而融洽。林薇手法熟练地择着青菜,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祝余姐,程屿书房里,一直挂着一幅你的画,是你很早以前画的一幅小雏菊。还有几本你的早期画册,他都收得好好的。”
祝余洗菜的手微微一顿。
林薇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坦然,没有丝毫试探或芥蒂:“我知道你们的故事。他跟我讲过,在他求婚之前。他说,那是他生命里很重要的一段,让他成长,也让他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和生活。”
祝余有些意外于她的直接,也欣赏这份坦荡。“你……不介意吗?”她问。
林薇笑了,那笑容干净而温暖,像秋日的阳光:“为什么要介意呢?他的过去,那些爱过的人,经历的事,包括你,都是造就了现在这个程屿的一部分。我喜欢、我选择的,就是这个完整的他——有过去,有伤痕,也有成长和担当。而现在,他是我的丈夫,是念念的爸爸,是我们这个小家的顶梁柱。我感激所有让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经历和人,当然也包括你。如果没有那段过去,也许他就不会懂得珍惜现在的平淡,也不会是现在这个让我安心、让女儿崇拜的好爸爸。”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祝余姐,我觉得你特别了不起。不是说你的事业成就,是说你有勇气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且活得这么自足,这么有光彩。程屿能和你拥有过一段美好的过去,是他的幸运。而我,能拥有现在和未来的他,是我的幸运。我们之间,没有比较,只有感激和祝福。”
这番话说得真诚而通透,超越了简单的男女情感纠葛,上升到对生命历程和个体选择的尊重与理解。祝余心中震动,她看着眼前这个温婉却内心强大的女子,忽然明白了程屿为何会选择她,为何能在她身边找到最终的安宁。
“林薇,”祝余真诚地说,“谢谢你。也谢谢你能这样想。程屿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气。你们一家,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
孩子们的友谊,是这次相聚中最清脆悦耳的乐章。
程念这个城市来的小姑娘,对山里的一切都充满新奇。小竹则像个称职的小向导,带着她爬屋后的矮坡,去溪边摸光滑的鹅卵石,指认各种不知名的野花和昆虫。两个孩子满山遍野地跑,笑声洒了一路。程念会拿出自己带来的糖果和小竹分享,小竹则会爬上树,给程念摘最甜的野柿子。晚上,两个孩子挤在祝余的画室里,一个教另一个用蜡笔画画,一个讲山里的传说故事,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临别前一晚,两个孩子郑重地约定,以后要互相写信。程念拿出她最宝贝的、印着小公主的信纸,分了一半给小竹。“小竹哥哥,你要给我写山里的事!下雪啦,开花啦,都要告诉我!”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
小竹用力点头,小脸严肃:“嗯!我认字多,我给你写!你也要给我写上海的高楼和……和那种会跑的很快的车!”
程念又跑到祝余身边,仰着小脸,充满憧憬地说:“祝阿姨,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画出这么漂亮的山和竹子!”
小竹在一旁听见了,也大声说:“我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学好多本事,然后回来,把我们竹溪变得像画里一样美,让更多小朋友愿意回来!”
童言稚语,却如同清泉,涤荡着成人的心。祝余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柔软的感动。艺术的种子,改变家乡的愿望,就这样在两个不同环境成长的孩子心中,悄然播下。
离别的时候终究还是到了。
第三天清晨,吃过简单的早饭,程屿一家便要启程返沪。程屿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祝余手里,态度坚决:“余余,这个你务必收下。”
祝余打开一看,里面是崭新的一叠钱,大概有十万。
“程屿,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能收……”
“听我说完,”程屿打断她,神情认真,“这不是给你的,也不是施舍。是给竹溪,给像小竹这样的孩子们的。我想在村里设个小基金,或者奖学金,鼓励孩子们读书,学点有用的东西。钱不多,是个心意。你比我了解这里,也知道怎么用最合适。算是我……对这片山水,对你现在生活的这片土地,一点小小的回馈。”
祝余看着他诚挚的眼神,知道他是认真的。她想了想,没有再推辞,收下了信封:“好,我收下。但这钱,要以‘程屿叔叔奖学金’的名义。让这里的孩子们知道,有个好心的程叔叔,在关心着他们。”
程屿笑了,点点头:“随你。”
林薇带着程念过来道别。程念扑进祝余怀里,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祝阿姨,我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哦!”
“一定想,天天想我们的小念念。”祝余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林薇也握住祝余的手,温柔地说:“祝余姐,保重身体。欢迎你们随时来上海,就住我们家,念念肯定高兴坏了。”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祝余和父亲站在院门口,挥手告别。程念的小手从车窗伸出来,用力摇晃。尘土微微扬起,在晨光中打着旋儿,渐渐落定。
父亲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喃喃地说了一句:“小程……长大了。真挺好的。”
祝余挽住父亲的手臂,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悠远:“是啊,爸,我们都长大了。”
回到院子,收拾杯盘时,祝余在葡萄架下的石桌上,发现了一个包装朴素的纸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品质不错的儿童水彩画具和素描本。盒子里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留下的——是给的小竹。
她拿起那盒画具,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小竹家升起的一缕炊烟,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形成一个温暖而宁静的弧度。
晚风适时地拂过庭院,带来远山清冽的气息,也带来屋角那棵老桂花树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甜丝丝的余韵。
这气息混合着泥土、落叶、炊烟,以及远方友人留下的、无声的祝福,充盈在深秋的山谷里,也充盈在她平和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