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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第一百七十二章:竹溪日常·秋 ...


  •   竹溪的第四个秋天,比记忆中的任何一个都更加层次分明,也更为沉静内敛。仿佛时光在这里沉淀得久了,连季节的转换都带上了一种深思熟虑的节奏。晨雾不再是夏日那种湿漉漉、粘稠稠的乳白,而变得轻薄、透明,像一张被水洇湿又晾得半干的生宣,笼罩着山谷,将远近的竹林、茶山、屋舍的轮廓柔化、推远,直到第一缕阳光——那光线也是清冽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淡金色——如笔锋般有力又精准地划破这层薄纱,世界才骤然清晰、锐利起来。空气里桂花的甜腻已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霜降后草木收敛的微苦清气,混合着泥土被晨露打湿后散发出的、深沉而干净的腥气,以及远处山林里某种熟透的野果隐约的、发酵般的酸甜。

      祝余四十岁后的山居生活,便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充满微妙变化的晨光中,徐徐展开它最质朴也最真实的画卷。

      凌晨五点,生物钟比任何闹铃都更精准。

      无需挣扎,意识便从深沉无梦的睡眠中自然浮起,如同溪底一颗被水流温柔托起的卵石。屋内还是一片温柔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极淡的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她静静躺一会儿,听着父亲在隔壁房间传来的、均匀而悠长的呼吸声,以及更远处,溪流那永不止息的、如同大地脉搏般的潺潺低语。然后,她起身,披上外衣,赤脚踩在微凉但光滑的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进厨房。

      生火是每日的第一道仪式。干燥的松木和竹枝在土灶膛里发出噼啪的脆响,跃动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灶间,也将暖意投射在她宁静的脸上。铁壶里的山泉水渐渐发出细微的嗡鸣,继而翻滚起来。她用竹勺舀出滚水,烫洗那只被茶汤浸润得油光发亮的粗陶小壶,然后投入一小撮自己去年秋天亲手采摘、慢火焙制的野茶。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沉浮,释放出山野草木特有的、略带野性的醇厚香气。第一泡茶汤颜色深褐,她并不急着喝,只是捧着温热的茶杯,站在灶间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天色一分一分地亮起来,看着那棵老桂花树在渐明的光线中显露出清晰的枝桠,看着第一只早起的山雀跃上枝头,抖落几片黄叶。

      这时,父亲房间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老人穿着宽松的棉布衣裤,脚步缓慢却稳当地走到院子中央那片清扫干净的空地上。他摆开架势,开始打一套不知从哪位老友那里学来的、似是而非的太极拳。动作缓慢得像电影的慢镜头,抬手,转身,推掌,眼神专注,气息悠长,仿佛在与无形的天地之气进行一场寂静的交流。祝余从不打扰,只是远远看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父亲坚持这个习惯已近两年,风雨无阻,与其说是锻炼,不如说是一种与晨光、与自我相处的庄严仪式。

      她端着茶回到画室。东窗大敞,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竹林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中若隐若现,近处的竹梢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偶尔滴落,悄无声息。画案上早已铺好一张米白色的、略显粗糙的纸张——这是村里仅存的一位会古法造纸的罗老伯,用后山的构树皮和溪水,花了半个月时间才做出的一小叠,特意送给她试用。墨是前几日才研磨的,浓淡正宜。

      她坐下,并不急于动笔。先喝完杯中微烫的茶,让那股暖意和山野之气在体内流转。然后,提起笔,在清水中润开,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目光穿过窗户,凝视着那片雾气缭绕的竹林。她看的不是具体的某一竿竹子,而是那一片朦胧的、流动的、介于有无之间的灰色调子,是雾气在竹叶间穿行的轨迹,是光线试图穿透却尚未成功的、那种微妙的胶着状态。

      笔落。不是勾勒,而是渲染。淡墨在宣纸上洇开,形成一片氤氲的、边界模糊的底色。然后稍浓的墨色点染出竹丛深处更沉的影。笔锋侧扫,干擦,留出雾气流动的空白。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意境,只有那一刻眼睛捕捉到的、心灵感受到的,晨雾与竹林彼此渗透、彼此成就的呼吸感。一幅纯粹的水墨小品,在她腕底渐渐成形,过程静默,如同窗外正在发生的自然本身。

      早餐的烟火气,将神游的思绪拉回温暖的人间。

      豆浆是头天晚上泡好的黄豆,用那台手摇的小石磨,吱吱呀呀磨出来的。滤渣,煮沸,豆香醇厚。鸡蛋是后院那只最神气的芦花母鸡今早刚下的,还带着余温,在滚水里煮到溏心。青菜是昨天傍晚从菜畦里现摘的,霜打过的矮脚青,清炒一下,碧绿脆嫩。父亲打完拳,洗了手,在桌前坐下。两人相对无言,安静地吃着。咀嚼声,碗筷轻微的碰撞声,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构成最安宁的晨曲。

      上午的时光,通常交给土地和劳作。

      茶季早已过去,但秋日晴朗,正是翻地、施肥、准备越冬的好时候。祝余换上耐磨的旧衣裤,戴上斗笠,和父亲一起在屋后的菜园里忙碌。父亲用锄头深翻已经收获过的茄子和豆角地,她则用小耙子仔细地清理杂草,将枯黄的藤蔓归拢到一边,晒干后是上好的柴火。泥土被翻起,露出深褐色的、肥沃的内里,散发着浓烈的、令人心安的气息。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微微出汗。劳作让身体舒展开,思维却放空,只专注于手下的动作:锄头落下的深度,杂草根茎的韧性,泥土的湿度。这是一种与书画创作截然不同、却同样能带来深层次满足的“创造”——创造来年春天的生机。

      有时,她也跟着村里有经验的阿婆,学习晾晒菜干。将新鲜的萝卜切成均匀的条状,用盐略腌,摊在竹匾里,置于阳光下和通风处。每日翻动,看着它们一点点失去水分,颜色由洁白转为温润的淡黄,质地变得柔韧,最后散发出浓缩的、阳光与时间的复合滋味。这种需要耐心等待的、与自然合作的食物保存方式,让她感到一种与现代冷链运输截然不同的、充满智慧的踏实感。

      午后,是独属于创作和内在梳理的时光。

      上午劳作带来的轻微疲惫,恰恰让下午的心境更加沉静、专注。她回到画室,有时会继续完成上午的水墨习作,有时则会摊开那本厚厚的、封面已摩挲得发亮的笔记本,记录“山居笔记”。

      今天的记录,是关于“劳作与创作”:

      「晨起劳作,翻地半亩,汗出如浆。泥土气息扑鼻,掌心磨得微红。午后静坐画室,提笔欲画溪石,却发现手腕沉稳,目光如洗。忽有所悟:上午的劳作,是让这双手、这身体,重新‘接地气’。在泥土中感知重量、湿度、生命循环的力量,将漂浮的思绪与焦虑,通过实实在在的体力付出,沉淀进大地。而下午的创作,则是让这颗沉淀过的心,重新‘接天空’。将大地的厚实、阳光的温度、劳动的节奏,提炼、升腾,通过笔墨与线条,诉诸于纸面,指向某种超越具象的美与思。劳作是向下的扎根,创作是向上的生长。二者交替,恰如呼吸,一吐一纳,生命得以平衡、丰盈。」

      写罢,她搁下笔,望向窗外。父亲正在院角,细心地整理他那些晒干的草药,侧影在秋阳下显得安详而笃定。她心中一片澄明。

      与村民的联结,在日常的涓滴中,愈发深厚自然。

      村里唯一常驻的学龄儿童小竹,几乎成了老宅的“编外成员”。小竹八岁,母亲在遥远的沿海工厂打工,父亲早逝,跟着年迈的奶奶生活。孩子有些内向,但眼睛里有种小兽般的警觉与聪慧。起初只是远远地看着祝余画画,后来祝余招呼他进来,给他纸笔,他便默默地画起来,线条大胆,充满未经训练的原始生命力。

      每周有几个下午,小竹放学后(他需要走四十分钟山路去邻村的中心小学),会背着磨得发白的旧书包,先跑到祝余家。祝余会检查他的功课,教他认那些课本上枯燥的字词,用画画的方式帮他理解“山”、“水”、“林”、“田”。孩子学得认真,进步也快。

      有一次,小竹画了一幅画:一座歪歪扭扭但努力画高的山,山下是几排简笔画的小房子,房子上空,是一架线条极其夸张、几乎占满半张纸的飞机。他指着飞机,小声对祝余说:“祝老师,妈妈说,她就在这个大鸟肚子里飞回来的。等我认很多字,画很多画,我也能坐大鸟去看她,然后……再飞回来。”

      祝余看着孩子眼中混合着向往与不确定的光芒,心中柔软。她摸了摸小竹的头,轻声说:“小竹,认得字多,画得画好,就像给你的心里装上了翅膀和望远镜。它能让你看见山外面很远很远的世界,知道世界上还有很多种活法。但是,”她顿了顿,指着画上那些小房子,“这里,竹溪,有奶奶,有这片山,这条溪,有你每天走的上学路,有你画里的根。翅膀可以带你飞远,但根,告诉你从哪里起飞,也记得你最终要回到哪里。知道得更多,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更懂得珍惜这里,或者,如果有天你真的想去远方,也能带着这里的山水给你的力量。”

      小竹似懂非懂,但用力点了点头,将那幅画仔细地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层。从此,他看祝余的眼神里,除了好奇和亲近,又多了一层隐约的、近乎对“引路人”的依赖与信任。

      与山外世界的联系,被祝余主动精简、压缩,成了一种月度一次的、仪式性的“回望”。

      每月初的第一个周六上午,是固定的“通讯时间”。她会打开那部几乎被遗忘的手机,连接上时断时续、勉强可用的网络。未读信息和邮件照例蜂拥而至。她快速浏览,像处理一批迟到的信件。

      程屿发来了他女儿果果的最新“大作”——一幅用蜡笔涂鸦的、色彩斑斓的图画,勉强能看出一个小人(大概是他自己)、一个更大的小人(林薇?)、还有一个房子和许多歪扭的线条(可能是山或树?)。照片下面,程屿留言:“艺术家二代最新作品,题为《想祝阿姨》。她说祝阿姨住在有好多好多树和哗哗流水的地方。” 祝余看着那稚嫩却充满童真的画面,笑了很久,保存图片,回复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和“替我亲亲小艺术家”。

      裴叙的包裹如期而至,里面是一套影印的、关于古代茶事与山居文化的线装古籍复印件,纸张泛黄,字迹工整。附着的便签上是他一如既往简练的字迹:“偶然得见,觉此书气息与竹溪相合,与你此时心境或可印证。阅毕无需寄回。” 祝余摩挲着那些古老的文字和插图,仿佛能闻到另一个时代山居者的寂寞与丰盈,心中感念这份不着痕迹却精准的懂得。她拍了张古籍与窗外竹林同框的照片发过去,附言:“茶香与竹韵,古今同此心。谢。”

      苏晓的信息总是最密集的,抱怨工作,分享八卦,询问近况,最后总要加一句“你真不打算回来看看?”。祝余通常只挑最后一条回复,内容也千篇一律的简单:“晓晓,我很好,山中日月长,勿念。保重。” 她知道苏晓未必真的理解她的选择,但这份不离不弃的牵挂,本身已是温暖。

      处理完这些,她会网购一些必要的书籍、画材,或者父亲念叨过的某种菜籽、工具。然后,便再次关闭手机,放回画室那个抽屉的深处。那个由信息、新闻、社交网络构成的喧嚣世界,便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竹溪这片永恒的、深沉的宁静。

      最令她感到宽慰的,是身体发出的、积极而明确的信号。

      三年多的山居生活,像一场漫长而温和的理疗。曾经如影随形、让她在无数深夜辗转反侧的胃痛,已许久未曾造访。失眠更是成了遥远的记忆,每个夜晚都沉入黑甜之乡,直到被自然唤醒。体重稳定在健康区间,不再有都市里那种因压力和不规律饮食导致的虚浮或消瘦。皮肤被山风和阳光亲吻成均匀的小麦色,细腻紧致,眼角那些因焦虑和熬夜而生的细纹,似乎也被这平和的心境抚平了不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自然充分滋养后的、扎实而润泽的光彩。

      父亲的变化更是堪称奇迹。去年秋天,她硬拉着父亲去了一趟县城的医院,做了全面的体检。报告出来时,连医生都感到惊讶:血压、血脂、血糖各项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心肺功能良好,连多年的老慢支影像也显示有明显改善。“老先生,您这身体状态,比很多城里六十多岁的人还好!怎么保养的?”医生好奇地问。父亲只是憨厚地笑笑,说:“没啥,就是住在山里,吃得干净,动弹得多,心里没烦事。”

      那一刻,祝余站在诊室门口,看着父亲略显佝偻却精神矍铄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带父亲离开繁华故土、深入山野的选择,曾是她心底最深的隐忧。如今,这隐忧被父亲红润的面色和轻快的脚步,彻底打消了。

      秋日的黄昏,是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

      夕阳不再像夏日那般炽烈霸道,而是变成了一枚温润的、巨大的蛋黄,缓缓沉向西山的怀抱。光线变得绵长、醇厚,带着暖意,将连绵的竹海由翠绿染成一片辉煌的金黄,又将缕缕炊烟勾勒成淡淡的紫色。溪水声在暮色中似乎也放缓了节奏,叮咚作响,像在吟唱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晚饭后,祝余照例陪着父亲,沿着屋后的溪流散步。小径被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父亲走得很慢,拄着一根他自己削制的竹杖,时不时停下来,指着某处:“看,那棵老枫树,叶子红得最正。”“嗯,像烧着的火。”“溪水好像比夏天浅了,石头都露出来了。”“是啊,快到枯水期了。”

      走到瀑布潭边,两人在常坐的那块大青石上坐下。瀑布的水量也小了许多,不再气势磅礴,而是如一道纤巧的银练,飘飘忽忽地落下,在潭面激起细碎的水花和更朦胧的水汽。夕阳的余晖恰好透过竹林缝隙,斜射在瀑布和水雾上,竟也幻化出一道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彩虹。

      四周极静,只有水声,风声,归巢鸟雀零星的啼鸣。

      父亲望着那渐渐黯淡下去的彩虹,沉默了很久。晚风拂动他花白的头发。忽然,他轻声开口,声音在潺潺水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又异常清晰:

      “小余啊……”

      “嗯?”

      “你妈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父亲顿了顿,目光从瀑布转向女儿,昏黄的暮色里,他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欣慰、感慨与无尽慈爱的光芒,“她肯定……就放心了。真的。你妈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觉得你心气高,心思重,怕你在外面吃亏,怕你一个人太累。现在好了,你安安稳稳的,身体也好,心里也静,爸也还能陪着你……她地下有知,不知道得多高兴。”

      父亲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祝余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无声却巨大的涟漪。母亲临终前担忧的眼神、那句气若游丝的“别太累”,穿越了近二十年的时光,在此刻,通过父亲平静的叙述,与她此刻坐在竹溪黄昏里的安宁身影,完成了最终的对照与和解。

      喉咙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父亲那只布满老年斑和厚茧的、苍老却温暖的手。

      父亲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稳稳地回握住了她。

      溪水在脚下不知疲倦地流淌着,带着落花与落叶,带着天光云影,带着上游的故事,奔赴未知的下游。时间在这里,仿佛也被这水流拉长了,稀释了,变得缓慢而粘稠,让人感觉不到它的流逝,只感受到一种恒久的、此刻的安然。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山后,天际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玫瑰色的余烬。山谷迅速被青灰色的暮霭笼罩,远处的竹林变成了一片起伏的、沉默的剪影。

      祝余握着父亲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血脉相连的温热与力量,望着眼前这片渐渐沉入梦乡的山谷。

      心中没有任何汹涌的思绪,没有对过去的追悔,没有对未来的焦虑。

      只有一种极其简单、却又无比丰盈的确定感,像这脚下沉稳的岩石,像这身边不息的溪流。

      她想,所谓的幸福,或许就是这样吧。

      简单到不需要任何华丽的辞藻来解释,深刻到融入每一次呼吸与心跳。

      它就在这紧握的双手中,在这共度的黄昏里,在这片愿意收留她所有疲惫与寻找的、沉默而温柔的土地上。

      清晰,具体,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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