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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一百七十章:竹溪安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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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是竹溪一年中最丰沛、最热烈的季节。
阳光变得慷慨而直接,毫无遮拦地倾泻在翠得发亮的竹海、墨绿的茶山和蜿蜒的清溪之上,蒸腾起一片氤氲的、带着植物清甜气息的水汽。蝉鸣在山谷里形成绵密厚重的声浪,与昼夜不息的溪流声交织,构成夏日独有的喧嚣背景音。雷雨频繁,常常在午后毫无预兆地袭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汇成水帘从屋檐倾泻而下,洗净尘埃,空气里满是雨水击打泥土和草木后释放出的、清新到有些凛冽的芬芳。雨后,山岚从谷底升腾,缠绕在半山腰,将村庄幻化成仙境。万物都在阳光和雨水的交替滋养下,疯狂地、毫无保留地生长着。
正是在这片蓬勃得近乎嚣张的夏日生机里,祝余在竹溪的“安家”工程,以一种与季节节奏截然相反、却异常和谐的“慢”姿态,徐徐铺展开来。
老宅的改造,是她与这片土地建立深度联结的第一课,也是一场与时间、传统和自身需求的耐心对话。
她没有请城里的设计公司或施工队,而是郑重其事地拜访了村里年纪最大、据说年轻时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木匠——周老伯。老人已经八十有三,腰背佝偻,双手布满老年斑和厚茧,但眼神依旧清亮,抚摸木料时,手指的触感精准得令人惊叹。
“周伯,这房子,我想修,但不想大改。就想让它更结实,住得更舒服点,样子还是老样子。”祝余带着自己画的、极其简单的草图——与其说是设计图,不如说是功能分区示意图——向老人说明想法。
周老伯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半天图纸,又围着老宅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用拐杖这里敲敲,那里捅捅。最后,他点点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匠人的笃定:“房子骨架好,是实打实的老料子。就是些年久失修,瓦要换一批,有些榫头松了要紧一紧,墙面要重新夯一遍防潮。你想加个厕所、厨房弄利索点,这些都好办。样子不能变,变了就没魂了。”
他召集了村里还能干得动泥瓦木工活的几个老伙计(最年轻的也有六十五了),加上两个偶尔回村帮忙的、还算“年轻力壮”(五十出头)的子侄辈,一支平均年龄超过七十岁的“资深施工队”便成立了。工钱按天算,祝余给得爽快,还管三顿扎实的饭菜。老人们不图赚多少钱,反倒像是找到了晚年发挥余热、重温手艺的乐趣,干得格外认真起劲。
改造的过程,缓慢得像植物生长。每天清晨,工匠们便陆续到来,工具碰撞声、老人的咳嗽声、缓慢的交谈声、还有周老伯不时响起的、中气十足的指挥声,便打破了小院的宁静。祝余和父亲成了最好的“学徒”和“后勤”。父亲负责监工和采购一些零碎材料,祝余则负责一日三餐,并跟在周老伯身边,学习辨认木料的纹理、了解传统夯土墙的配方(黄土、石灰、糯米汁、稻草屑的奇妙混合)、观察老匠人如何不用一颗钉子,仅凭榫卯就让梁柱严丝合缝。
她把自己的需求融入得很小心。一楼保留了最大的堂屋作为客厅兼餐厅,靠墙做了整面到顶的书架(用老宅拆下的旧门板改制),旁边是父亲的卧室,宽敞明亮,离卫生间近。厨房在原土灶基础上,增加了现代的洗菜池和简单的橱柜,但保留了柴火灶——“柴火饭香”,周老伯坚持,祝余也从善如流。原本堆放杂物的侧房被改造成了干净的卫生间和淋浴间,通了简易的太阳能热水器。
二楼整个留作她的空间。一间是卧室,开了一扇大大的、朝东的窗户,每天清晨能被第一缕阳光唤醒,窗外是摇曳的竹梢和更远的山峦。另一间,则是她心心念念的画室,四面开窗,光线极好,除了一个巨大的旧木工作台和画架,几乎没有多余家具,空荡荡的,等待着被创作填满。阁楼保留了,用于储物。
院子是改造的重点,也是乐趣所在。他们清理了荒芜的后园,用竹篱笆重新规整,一半开辟成整齐的菜畦,另一半留作未来的花圃。天井那口老井被彻底淘洗,井水清冽甘甜。周老伯还用剩下的边角料,在屋檐下给她搭了一个结实的葡萄架,虽然今年是赶不上爬藤了,但已能想象来年夏日的荫凉。
最让祝余珍视的,是那些从老宅各处清理出来的、原主人留下的旧家具:一张厚重的八仙桌,几把榫卯松动的太师椅,一个雕花模糊的梳妆台,甚至还有一个笨重的、带铜锁的老式衣柜。周老伯带着徒弟们,仔细地将它们修补、加固、打磨,虽然无法恢复簇新,却别有一种温润的、被时光抚摸过的质感。祝余坚持将这些老物件重新安置在房子里,它们承载着这栋屋子过往的生活气息,让她的“新家”不至于显得突兀和空白。
九月,改造接近尾声,新的生活日常,如同院角新播下的种子,悄然发芽,抽叶。
生活节奏被自然和农事重新定义。清晨,往往在鸟鸣和溪声中醒来。有时,她会跟着早起采茶的村民(主要是几位腿脚还灵便的阿婆)去附近的茶山。晨露未晞,空气清甜,学着辨认“一芽一叶”的标准,笨拙地采摘,指尖很快被茶汁染上淡淡的青色。回来后,在周老伯的老伴——周阿婆的指导下,学习最原始的晒青、摇青、炒青、揉捻、烘干。过程繁琐,需要耐心和对火候的微妙把握。第一次炒茶,她差点把茶叶炒焦,手也被铁锅烫了个泡。周阿婆笑着摇头:“不急,不急,茶叶有茶叶的性子,你急,它就给你颜色看。” 慢慢地,她开始享受这种与植物、与火、与时间静静合作的过程,看着鲜叶在手中慢慢蜷缩、变色、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香气,内心充满了一种质朴的成就感。
上午的时光通常属于画室。推开窗户,山风带着竹叶的清香涌入。她不再为某个主题、某个展览、某个项目构思。只是单纯地画:画窗外竹影在墙面上的移动,画雨后溪流变得浑浊又复清澈的过程,画天空云朵瞬息万变的形状,画父亲在菜园里躬身劳作的背影。线条随意,色彩跟着感觉走,画完就靠在墙边,或者收进一个藤编的大箱子里,没有命名的压力,没有展示的焦虑。艺术,在这一刻,彻底剥离了所有外部附加的意义和功能,回归到最本初的、个人感官与情感记录的状态。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与纯粹。
下午,或是照料菜园——除草、浇水、施肥,看着番茄一点点变红,辣椒由青转紫,南瓜藤蔓爬满篱笆;或是捧一本书,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就着斑驳的光影阅读,常常读不了几页,便被风吹竹叶的声音、或一只偶然路过的蝴蝶吸引,思绪飘远。
傍晚,是雷打不动的散步时间。陪着父亲,沿着屋后的溪流向上游慢慢走。小径被竹林和灌木掩映,湿润清凉。约莫走二十分钟,便能听到水声渐响,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一道不算宏伟却足够清秀的瀑布便跃入眼帘。白色的水练从数米高的崖壁上跌落,在底下的深潭激起雪白的浪花和蒙蒙的水雾。夕阳的余晖有时会恰好照在瀑布和水雾上,折射出小小的彩虹。父子俩通常就在潭边的大石上坐一会儿,听听水声,看看归鸟,偶尔闲聊几句家常,更多时候是安静的陪伴。
山里的夜晚来得早,也格外纯粹。没有光污染,星空清澈得近乎奢侈。银河像一条缀满碎钻的、流淌的光河,横贯天穹。北斗七星、猎户座……这些在城市里早已模糊或消失的星座,在这里清晰得触手可及。他们常常在院子里支起两张躺椅,什么也不做,只是仰头看星星,直到夜露深重。父亲有时会低声说起他年轻时的往事,那些关于母亲、关于田地里收成、关于那个物质匮乏却人情温暖的年代的片段。祝余安静地听着,仿佛透过父亲的话语,触摸到了自己血脉里更深远的根系。
与外界的关系,被她主动调节到一种极简、低频却又不至完全隔绝的模式。
她在画室的角落设置了一个“通讯角”——一张小桌,一把椅子,一个充电插座。每周六上午,她会准时打开手机。未读消息和邮件通常会爆炸式地涌来。她花一两个小时,快速浏览,只回复最必要的工作确认(关于她作为“艺术顾问”的极少数必须她知晓的事项)、家人的问候(主要是程屿、苏晓等寥寥几位挚友的定期关心)、以及父亲老家亲戚的寻常联系。回复通常简洁明了,报平安,道谢,婉拒新的邀约。
她给几位最亲近的朋友发了竹溪的新地址,附言简单:“已在此安家,一切尚好。想安静沉淀一段时间,暂不待客,见谅。祝好。” 态度明确而温和。
裴叙寄来一个沉重的包裹,里面是十几本精装的、关于乡土建筑、植物图谱、地方志和艺术理论的书籍,都是她以前提过感兴趣却未来得及细读的。附着一张素白卡片,只有打印的“祝安好”三个字和落款。祝余摩挲着那些书的封面,心中感慨,回了条简短的信息:“书已收到,甚好,谢谢。祝顺利。”
程屿的包裹紧随而至,是一套质朴却烧制得极其温润的柴烧茶具,一只壶,四只杯,釉色天然,肌理动人,正适合山居慢饮。附言是手写的,字迹依旧飞扬:“听说你开始学制茶,配这套刚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屿。” 祝余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和透着暖意的叮嘱,会心一笑,拍了张用新茶具泡茶的图片发过去,配文:“甚合我意。安。”
至于顾征……没有任何消息。仿佛这个人,连同他那段占据了她整个青春的炽烈与伤痛,都彻底沉入了时光的深潭,连涟漪都未曾再泛起。祝余偶尔想起,心里已是一片平静的湖面,映着当下的天光云影,再无波澜。
与竹溪村民的关系,在日复一日的具体交往中,如春雨润物,悄然深化。
她并未刻意去“融入”,只是自然地生活,并释放出善意。村里有几个学龄孩童,父母在外打工,由爷爷奶奶带着。看到祝余画画,常常好奇地围在院门口张望。祝余便招呼他们进来,给他们纸笔,让他们随意涂鸦。孩子们从胆怯到兴奋,小小的院子里时常充满了稚嫩的欢笑和关于“我画的是大山!”“我画的是奶奶!”的争辩声。她不教技法,只鼓励他们观察和表达。老人们看在眼里,眼神里的疏离与好奇,逐渐变成了慈和与接纳。
村里几位不识字或眼睛不好的老人,需要给城里的子女写信或读信时,也会拄着拐杖,慢慢地踱到祝余的小院来。“祝老师,麻烦你帮我看看,我儿子又寄了啥来?”“闺女,帮我写几句,就说我们身体都好,让他别惦记,好好工作。” 祝余总是放下手头的事,耐心地为他们读信、代笔,用最朴素的语言转达山里父母最深的牵挂与最轻的索求。这微不足道的帮助,却让老人们感激不已,常常硬塞给她几个鸡蛋,或一把新摘的青菜。
她的小菜园渐成规模,西红柿、黄瓜、豆角、茄子……吃不完,便用竹篮装了,送给左邻右舍。而村民们则会回赠自家腌的咸菜、熏的腊肉、或新磨的豆腐。这种以物易物式的、不含金钱计较的交换,充满了人情味的暖意。渐渐地,村里人不再叫她“那个城里来的姑娘”,而是跟着孩子们叫她“祝老师”,或者更亲切的“祝家闺女”。路上遇见,会自然地打招呼,停下来闲聊几句天气或收成。她不再是被观看的“外人”,而是竹溪这个缓慢呼吸的有机体里,一个安静存在的新细胞。
最直观的变化,体现在身体上。
失眠不药而愈。每个夜晚,沾枕即眠,深沉无梦,直到被清晨的自然光线和声音唤醒。持续困扰她的胃痛,在规律清淡的饮食、洁净的山泉水、以及远离压力源之后,几乎再未发作。脸上恢复了健康的红润,被山风和阳光亲吻出淡淡的、均匀的小麦色,眼底因长期熬夜和焦虑而生的乌青与细纹,也淡化了许多。体重慢慢回升到健康的区间,不再是病态的消瘦,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土地和阳光滋养过的、扎实的生命力。
父亲的变化更是显著。山里洁净的空气、规律的作息、适度的劳作(打理菜园和散步),让他的老慢支咳嗽几乎消失,胃口好了,睡眠沉了,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时常挂着满足而平静的笑意。有一天,他忽然对祝余说:“小余,我觉得……我这把老骨头,好像又能多活几年了。这里养人。”
看着父亲舒展的眉眼和日渐硬朗的身板,祝余心里那份因带父亲远离故土而产生的最后一丝隐忧,也彻底烟消云散。
十月初,秋意渐浓,竹子开始由翠绿转向青黄,溪水变得更加清澈透亮时,苏晓的突然来访,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短暂地搅动了竹溪的宁静。
她是祝余大学时代最要好的闺蜜,如今是时尚杂志的主编,忙碌程度与从前的祝余不相上下。接到祝余的“安家通知”后,她震惊之余,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和强烈的好奇。终于在一个周末,她推掉了所有工作,开了五个多小时的车,凭着导航和一路不断电话问路,才颠簸到了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谷。
当她风尘仆仆地站在竹溪老宅那扇朴素的木门前,看着开门迎出来的祝余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祝余穿着最简单的棉布衬衫和长裤,赤脚踩在微凉的石板地上,头发随意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被山风吹拂在颊边。脸上脂粉未施,却肌肤光洁,眼神清澈,嘴角噙着一抹平和自然的笑意。周身散发着一种苏晓许久未在她、甚至未在任何一个都市同龄女性身上见过的、松弛而安宁的气息。
“晓晓?你怎么……真的来了?”祝余惊喜地迎上来。
苏晓回过神,上下打量着她,像在鉴定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我的天……祝余,你……你怎么好像……变年轻了?”
祝余失笑,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明显装着各种“都市补给”的礼品袋:“胡说,皱纹还在呢。是变‘放松’了。快进来,路上辛苦了。”
走进收拾得干净质朴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小院,看着远处苍翠的竹林和耳畔潺潺的溪流,苏晓又是一阵感慨。她放下东西,拉着祝余在葡萄架下坐下,迫不及待地问:“快跟我说说,你真的……就在这里住下了?不回去了?那些项目、名声、圈子……真的都不要了?”
祝余给她泡上自己刚焙好的秋茶,茶汤清亮,香气馥郁。她慢慢地喝着茶,看着好友眼中真切的困惑与担忧,平静地点头:“嗯,住下了。不回去了。那些……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
“为什么?”苏晓追问,她是真心不懂,“你花了那么多心血,好不容易走到那个位置,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就为了……躲到这山里头来?你不觉得……可惜吗?不后悔吗?”
祝余放下茶杯,目光投向院外那片在秋风中微微摇曳的、开始泛黄的竹林,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回头,看着苏晓,眼神清澈而坚定:
“晓晓,我不是‘躲’到这里来。我是‘走’到这里来。以前,我一直在奔跑,在争取,在证明,想要‘拥有’很多——完美的爱情,成功的事业,社会的认可。我以为拥有得越多,就越安全,越有价值。但当我真的‘拥有’了很多之后,我发现我反而把自己弄丢了,累垮了,心里空荡荡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而有力:
“放弃那些所谓的‘一切’,听起来很可怕,像个失败者。但对我而言,那不是‘失去’,而是‘清理’。清理掉那些并不真正属于我、或者被我过度依附的外物和身份。然后,我发现,‘自己’露出来了——那个喜欢安静、喜欢画画、喜欢泥土和植物、需要陪伴父亲、渴望简单真实生活的自己。”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千帆后的通透与释然:
“所以,我不后悔。后悔什么呢?后悔没有继续戴着那顶越来越重的‘成功’王冠,直到把自己压垮?还是后悔没有在喧嚣和虚名中,继续透支所剩无几的创作热情和健康?我现在得到的,可能很少——一栋老屋,一个小院,一片菜地,父亲安康,内心平静。但这些,恰恰是我真正‘需要’的,也是能让我感到完整和幸福的。用放弃‘一切’,换回‘自己’,我觉得,很值。”
苏晓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好友。她眼里的光彩,不是都市霓虹的反射,而是内心安宁自然透出的莹润。她的话,没有愤世嫉俗,没有自我感动,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和切身实践后的、平静的笃定。
良久,苏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将微凉的茶一饮而尽,然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带着点自嘲的笑容:“行,你赢了。你这境界,我现在是追不上了。不过……”她环顾四周,深吸了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这里……确实能让人把心静下来。我信你了。”
那晚,苏晓留宿在老宅简陋却干净的客房。山里的夜格外寂静,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溪流和虫鸣,失眠多年的她,竟也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深秋,竹溪被染上了更丰富的色彩。竹叶黄绿相间,茶山墨绿依旧,远山层林尽染,点缀着深深浅浅的红与褐。溪水流量减小,却越发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每一颗鹅卵石的纹路。
一个阳光温煦的下午,祝余在院子里支起竹匾,晾晒自己最后一批晚秋茶。茶叶在阳光下微微卷曲,散发着干燥温暖的香气。父亲躺在旁边的竹制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在暖阳下打着盹,发出均匀轻浅的鼾声,脸上是全然放松的安宁。
祝余忙完,洗净手,用程屿送的柴烧壶泡了一壶新茶。茶汤橙黄明亮,香气沁人心脾。她端着茶杯,走到画室窗下的书桌旁坐下。
桌上摊开着一本崭新的、封面是素白棉麻布面的日记本。她拧开钢笔,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片刻,然后,流畅地写下:
「竹溪第一秋。
院子里的竹子黄了边,溪水瘦了,清了,看得见石头上的花纹。
自己晒的茶,喝起来有阳光和草木的魂。
父亲在躺椅上睡着,鼾声轻得像远处的风。
画画,种菜,散步,看云,听水。
日子安静得像时间在这里停下了脚步,或者,是以另一种更古老、更从容的节奏在流淌。
终于,在三十六岁的尾巴上,我好像触摸到了一点关于“幸福”的真相。
它原来不是一道不断做加法的难题——拥有更多财富,赢得更高名声,抵达更远疆域。
而是一道做减法的选择题——拨开层层迷雾与喧嚣,看清自己内心深处,真正“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需要得很少:
一屋,可遮风挡雨,安放身体与梦想。
一院,可接天地之气,种四季风景。
一画板,可自由涂抹,记录眼睛与心灵捕获的微光。
父亲安康,血脉相连的依靠与牵挂得以安放。
内心平静,不再被外界的评价与自身的欲望日夜撕扯。
如此而已。
而此刻,坐在这深秋的山谷里,看着阳光下飞舞的尘埃和父亲安详的睡颜。
我惊奇地,也是无比感恩地发现:
这些很少的“需要”,
我竟然,
都有了。」
写罢,她放下笔,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暖意弥漫四肢百骸。
窗外,风吹过竹林,发出海浪般绵延的沙沙声,如天地间最温柔持久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