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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一百六十九章:寻找归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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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风,终于褪尽了最后一丝料峭,变得温煦而饱满,携着各地不同的花香、草气和泥土苏醒的腥甜,鼓荡在广袤的国土之上。祝余那辆老旧的SUV后备箱里,塞着简单的行李、画具、一个便携式的小药箱,还有父亲执意要带上的、用旧棉絮仔细包裹好的几只粗陶碗和一口小铁锅。没有详细的行程规划,没有必须抵达的目的地,地图册摊在副驾驶座上,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更多的是一种象征——他们知道大致的方向,却允许自己随时被一条无名小路、一片特别的云彩、或是一阵莫名的心绪牵引,拐上未曾预料的岔道。
父亲坐在副驾,车窗摇下一半,带着各地湿气的暖风拂动他花白的头发。他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不断变化的风景——从熟悉的江南丘陵,到逐渐陌生的、更为峻峭的山峦与更开阔的平原。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陪伴与支持。当祝余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平静而略带好奇的侧脸时,心里那份因“寻找”而生的隐约焦虑,便会悄然沉淀几分。
“爸,咱们这样漫无目的地跑,您会不会觉得累?或者……没意思?”有一天,在连续开了四小时车、停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公路休息区时,祝余忍不住问。
父亲正用保温杯里的热水泡茶,闻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远山淡青的轮廓。“累啥?坐车看看风景,比在城里闷着强。”他喝了一口热茶,咂咂嘴,慢悠悠地说,“你妈在的时候,我们就总说,等退休了,要到处走走看看。后来她病了,没走成。现在,我闺女带着我走,挺好。” 他顿了顿,看向祝余,眼神温和而笃定,“你想找啥地方,爸陪你找。找不到,咱就继续找。找得到,咱就停下。不急。”
父亲的话,像给这次漂泊之旅定下了从容的基调。这不是一场焦虑的逃亡,而是一次开放的、允许试错的探寻。
他们的车轮,印过了一些名声在外、却往往令人失望的土地。
第一站是皖南,那些被无数摄影作品和旅游攻略渲染得如梦似幻的古村落。白墙黛瓦马头墙,小桥流水映人家,格局确是美的。但穿行其中,触目所及是鳞次栉比的民宿招牌、大同小异的“特色”商铺、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食物的腻香和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的、甜得发齁的通俗歌曲。石板路被游客的鞋底磨得光亮,却失去了时光浸润的温润;老宅的门大多敞开着,但进去不是祠堂故居,就是收费的茶座或文创店。村民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被过度观看后的麻木与精明交织的神情。在一家号称“百年老宅”改建的咖啡馆,祝余想买杯水,被告知最低消费是四十八元的手冲咖啡。她和父亲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来。
“太闹了。”父亲坐在村口的石凳上,抽着旱烟,望着河对岸又一辆旅游大巴停下,吐出三个字。
“嗯,像布景。”祝余附和。这里的美是标本式的,被抽空了真实的生活气息和内在的灵魂,只剩下供消费的外壳。不是她想要的。
转向西南,深入黔东南的茫茫群山。风景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惊心动魄——梯田如天梯般悬挂在陡峭的山坡上,云雾在山腰缭绕,古老的苗寨侗寨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仿佛从山石中生长出来。空气清冽得带着甜味,民风看起来也更为淳朴。然而,极度的不便也随之而来。山路崎岖狭窄,有时导航完全失效,需要不断停车问路;父亲年事已高,在海拔稍高的地方明显气短,腿脚也不便攀爬那些陡峭的石阶;最关键的,最近的乡镇卫生院也在几十公里外的盘山公路尽头,医疗条件极其有限。在一个需要徒步半小时才能抵达的、风景绝美的半山小寨借宿一晚后,父亲虽然没说什么,但早晨起来时,祝余看到他揉着膝盖,动作迟缓。
“爸,这里……是不是太辛苦了?”她试探着问。
父亲摆摆手:“风景是真好。就是……我这老骨头,有点拖累你了。” 话里没有抱怨,只有淡淡的歉疚。
祝余心里一酸,立刻决定离开。风景再美,若要以父亲的健康为代价,绝非她的本意。
他们又北上,试探性地进入了川西高原的边缘地带。仅仅是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垭口停留了半小时,剧烈的头痛和胸闷就向祝余袭来,父亲更是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寒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即使穿着羽绒服也直往骨头缝里钻。壮丽的雪山、辽阔的草甸、澄澈的海子……这些极致的美景,属于更年轻、更耐寒、更适应高海拔的躯体。他们几乎是仓皇地掉头下山,回到低海拔地区后,两人都像重新活过来一样,大口呼吸着相对温暖湿润的空气。
“这地方……是给神仙住的。”父亲心有余悸地开玩笑,但眼神里是真切的疲惫。
折返向东,进入浙南的丘陵地带。气候宜人了许多,四季分明,雨量充沛,山势也相对和缓。竹林如海,溪涧纵横,确实有不少看起来宁静秀美的小村落。然而,或许是靠近经济发达地区的缘故,“开发”的触角早已深入。许多村子打着“民宿集群”、“艺术公社”、“康养基地”的旗号,正在进行或已经完成了大规模的改造。崭新的柏油路、统一规划的仿古建筑、标准化的旅游服务设施……看起来整洁有序,却透着一种精心设计过的、流水线式的“田园风光”。村民们要么搬进了统一的新居,要么将老宅出租给了外来投资者,自身则退隐为服务者或干脆离开。那种原生、自发、带着生活杂芜气息的村落肌理,已被修剪得过于整齐,失去了生命力。
“像盆景。”祝余站在一个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却空空荡荡的“艺术村落”广场上,对父亲说。
父亲点点头:“好看是好看,没烟火气。”
一次次满怀希望地抵达,又一次次略带失落地离开。祝余内心那个关于“理想之地”的模糊轮廓,却在反复的对比与失望中,逐渐清晰、具体起来。
她开始在日记本上,列出那些非妥协不可的标准:
1.自然环境:必须有干净、充沛的水源(溪流、山泉),有可以耕种的小片土地,阳光充足,空气清新。风景不必奇崛,但须宁静和谐。
2.人文氛围:人口稀少不是问题,甚至是一种优点。但留下的居民必须是真正生活于此、民风淳朴厚道之人,未被过度商业化侵蚀。社区关系相对简单温暖。
3.生活可行性:房屋可以老旧,但结构需稳固,有改造的可能。能实现一定程度(哪怕最初级)的自给自足(种菜、养鸡)。这是身心扎根的仪式感所需。
4.基础保障:考虑到父亲年迈和自己也可能生病,距离具备基本医疗条件的乡镇或县城,车程最好在三小时以内。道路不能过于险峻。
5.距离感:离核心城市既不能太近(避免都市辐射和过快被开发),也不能太远(保障必要物资补给和紧急情况应对)。三小时左右车程是个心理安全距离。
这些标准,摒除了纯粹的浪漫幻想,扎根于现实生活的需求与父亲年迈的客观条件。她知道,完美不存在,但必须找到那个各项条件综合起来“最对味”的地方。
转机,往往发生在最不经意、甚至略显狼狈的时刻。
六月中旬,他们按照一份极其简略、语焉不详的本地论坛推荐,试图寻找闽北山区一个据说有千年古樟和原始梯田的村子。导航在连绵的竹山和茶田间彻底迷失,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他们沿着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长满青苔的机耕道盘旋而上,越走越深,两边是望不到边的、沙沙作响的竹海。就在祝余开始怀疑是不是该掉头时,道路忽然一个急转下坡,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被群山温柔环抱的狭长山谷。一条清澈见底、水流潺潺的溪涧从山谷深处蜿蜒而出,将谷地一分为二。溪流两岸,是十几栋黑瓦黄泥墙的古老民居,疏疏落落地掩映在茂密的竹林、樟树和几株高大的红豆杉下。房屋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但整体结构完好,屋顶的瓦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深灰色光泽。屋前屋后,是开垦得整整齐齐的菜畦,种着辣椒、茄子、豆角,绿意盎然。更远处的山坡上,是层层叠叠、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茶田,像给山体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墨绿色的天鹅绒毯。
整个山谷静极了。只有溪流声、风吹竹叶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溪水的水汽,以及泥土被阳光晒暖后散发出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几缕淡白的炊烟,从一两处屋舍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笔直地融入湛蓝的天空。
没有游客,没有招牌,没有现代化的痕迹。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甚至有了凝固的质感。
祝余和父亲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相似的、被瞬间击中的光芒。
他们将车停在村口唯一一块稍平整的空地(看起来像以前的晒谷场),徒步走进村子。脚下是天然的鹅卵石和石板铺就的小径,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个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打盹的白发老婆婆。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到两个陌生的面孔,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是微微直起身,用带着浓重乡音的、缓慢的普通话问:“找谁呀?”
“阿婆,我们路过,想讨碗水喝。”祝余连忙说,语气恭敬。
老婆婆点点头,颤巍巍地起身,走进屋,不一会儿端出两碗温热的茶水,碗是粗瓷的,边缘有豁口,但洗得干干净净。“自家采的野茶,不好喝,解渴。”她说。
茶水微苦,后味回甘,带着山野的气息。祝余和父亲道了谢,顺便问:“阿婆,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呀?”
“竹溪。”老婆婆指了指那条溪流,“竹子多,溪水清,就叫竹溪咯。”
正说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精神矍铄的老人背着手走了过来,看样子有七十多岁,但腰板挺直。“有客人?”他打量了一下祝余和父亲,目光温和而锐利。
“村长,他们是路过讨水喝的。”老婆婆说。
原来这位就是老村长。祝余连忙自我介绍,并说明了是自驾游,偶然迷路到了这里。
老村长听了,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怜悯”的笑意:“迷路能迷到我们竹溪,也是缘分。这地方,地图上都快找不着了。”他叹了口气,“村里就剩下我们这十几户老家伙了,年轻人都去了山外头,几年才回来一次。清净倒是真清净。”
祝余心中一动,顺着话头试探:“这里……真安静,风景也好。如果有人想在这里长住一段时间,租个空房子,不知道方不方便?”
老村长闻言,明显愣住了,上下仔细看了看祝余,又看了看她身边安静喝茶的父亲,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长住?姑娘,你没开玩笑吧?我们这儿要啥没啥,连小卖部都没有,买瓶酱油都得走二十里山路去镇上。冬天冷,夏天蛇虫多,电视信号都时有时无。年轻人来了,半天都待不住。你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的话直白得近乎粗鲁,却透着山里人的实诚。
祝余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到有趣的笑。“不是刺激,就是想找清静。真正的清静。”
老村长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伪。然后,他摆了摆手:“我们这儿,最不缺的就是清静。你要真想试试,村东头老陈家有空房子,他儿子在省城买了房,接他们老两口去带孙子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托我看着。破是破了点,但遮风挡雨没问题。你们要是能住得惯,随便给点租金意思意思就行。”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祝余强压住心头的激动,恳切地说:“村长,我们能先看看房子,再试着住几天吗?如果真住得惯,再谈租金。”
“行啊。”老村长很爽快,“跟我来。”
老陈家的房子在村子最东头,背靠竹林,面朝溪流,位置绝佳。
是一栋典型的闽北山区夯土木构老宅,黑瓦坡顶,黄泥墙面,木质的门窗雕刻着简单的花纹,虽已褪色,但骨架依然硬朗。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是个小小的天井,青苔斑驳,角落有一口老井。正房三间,虽然家具蒙尘,但空间高敞,木梁粗壮,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安稳气息。厨房是独立的土灶间,柴火堆了半墙。最让祝余惊喜的是,屋后还有一小片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园子,荒芜着,但土质看起来很肥沃。
“就是没厕所,用的是屋后的茅房。也没通自来水,吃水得去溪边挑,或者用天井这口井。”老村长介绍着“缺点”,语气平淡。
父亲却围着房子转了一圈,摸了摸厚实的土墙,又去井边看了看水质,点了点头,对祝余说:“房子挺结实。井水也清。”
祝余知道,父亲这是认可了。
他们当即决定,试住一周。
这一周,时间仿佛被重新校准,回归到一种古老而质朴的刻度。
每天清晨,在鸟鸣和溪流声中自然醒来。祝余去溪边挑水,木桶沉甸甸的,脚步踏在湿润的石板上,能感受到大地沉稳的承托。父亲则去屋后的园子里,用带来的小锄头,一点点开垦荒地,准备种些易活的蔬菜。早餐是简单的粥和从村民那里买来的土鸡蛋。
白天,祝余有时带着速写本,沿着溪流或竹林小径散步,画下光线穿透竹叶的瞬间,画下溪水中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画下远处茶山上劳作的模糊身影。不追求完成度,只享受观察和记录的纯粹过程。有时,她会去拜访村里的老人,听他们用缓慢的语调,讲述竹溪过去的故事——关于土匪、关于饥荒、关于某次山洪、关于哪家的孩子最有出息。这些故事零碎、平淡,却有着真实生活的粗粝质地。
下午,通常是安静的阅读或发呆时光。父亲常常搬把竹椅,坐在天井的阳光里,眯着眼打盹,或者慢慢整理他们带来的几样简单家什。山里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风里带着竹叶和泥土的芬芳。
傍晚,她用土灶生火做饭,过程笨拙(时常被烟呛到),但当简单的饭菜带着柴火特有的香气被端上桌时,成就感却格外真实。饭后,和父亲在溪边散步,看夕阳将山谷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看归巢的鸟儿成群飞过竹林上空。
没有网络,电视也收不到几个台。夜晚降临,山谷便陷入一片纯净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只有星斗格外璀璨,银河清晰可见。早早上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风声,睡眠变得深沉而安稳。
仅仅几天,那种纠缠她许久的、仿佛植入骨髓的疲惫感,开始悄然消退。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胃不再隐隐作痛,脸色也红润了一些。更奇妙的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虚无感,似乎被这具体的、充满感官细节的日常——挑水的重量、泥土的气息、柴火的温度、溪流的声响——一点点填满,不是喧嚣的填塞,而是温润的浸润。
父亲的变化更明显。他话多了些,脸上常带着舒展的笑意,对开垦小菜园投入了极大的热情,甚至和村里的几个老伙计学会了用竹篾编些简单的小筐。
“这里空气是甜的。”有一天吃饭时,父亲忽然说,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证实自己的话。
祝余看着他舒展的眉头,心里最后一丝游移不定的迷雾,也彻底散去了。
一周试住期满,祝余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
她找到老村长,郑重地提出了想买下这栋老宅的想法。“不是租,是买。我想把这里当成永久的家,好好收拾,长住下去。”
老村长这次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沉吟良久。“姑娘,你想清楚了?这可不是城里,买了房,落了户,就是竹溪的人了。以后后悔了,这房子可不好卖出去。”
“我想清楚了。”祝余语气平静而坚定,“这里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地方。安静,真实,有山有水,人也厚道。我想在这里画画,种地,陪我爸养老。” 她顿了顿,补充道,“价格您和主家商量,只要合理,我都可以。另外,如果可能,我也想顺便把屋后那一小片荒地也买下来。”
老村长看着她清澈而笃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成。老陈那边我去说,他们肯定乐意。价格……不会亏了你,但也别指望像城里那么贵。这房子,年头摆在这儿,地方也偏。” 他报了一个在祝余听来近乎象征性的数字。
“好。”祝余一口答应,甚至没有还价。这个价格,对于她即将获得的生活可能性而言,太过值得。
签约那天,成了竹溪这个小山村多年来罕见的热闹事。
老村长把在家的七八户村民都请到了自家堂屋,老陈的儿子也从省城赶了回来(老陈夫妇电话里全权委托了儿子)。一张老旧但擦得锃亮的八仙桌上,摆着由老村长执笔、用最朴实的语言写就的买卖契约,还有村委会的证明。祝余、陈家长子作为双方代表,在老村长和众村民的见证下,签字,按手印。
过程简单,却有种庄重的仪式感。围观的村民们,大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善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个即将成为“新邻居”的年轻女子的淡淡担忧。
签约完毕,老村长留大家吃饭。饭菜是几户人家凑的,土鸡、腊肉、山笋、自家种的青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气氛热络起来,老人们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一个掉了两颗门牙的老太太,挨着祝余坐下,拉着她的手,用含糊不清的乡音问:“闺女,你一个人(她自动忽略了安静坐在一旁微笑的父亲,似乎觉得父亲是理所当然的陪伴),跑到我们这山旮旯里来,还要长住……你怕不怕呀?夜里这么黑,这么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几个。”
老太太的手粗糙温暖,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切。祝余反握住她的手,感受到那掌心岁月磨砺出的坚硬与温暖。
她看着老太太,又环顾了一圈这些质朴而陌生的面孔,再望向堂屋外那片被暮色温柔笼罩的、静谧的山谷。心里那片曾因都市喧嚣和成功虚名而惶惑不安的荒原,此刻已被另一种坚实而温润的东西悄然填满。
“阿婆,”她微笑着,声音清晰而平静,像是在回答老太太,也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怕过的。以前在很多地方,很多人面前,都怕过。怕不被认可,怕失去,怕孤独,怕自己不够好,怕找不到方向……”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过此刻的炊烟,看到了过往那些跌宕起伏的岁月。
“但现在,在这里,”她收回目光,看向老太太,眼神澄澈而安定,“不怕了。”
夕阳的余晖正好从门框斜射进来,给她和满屋子的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远处,竹溪的水声潺潺,永不停歇;近处,新家门口那棵老樟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做一场沉默而盛大的见证。
山谷静默,炊烟袅袅。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找到的不是一个暂时的避难所,也不是一个浪漫的隐居梦。
而是跋涉了半生,穿越了无数繁华与荒芜之后,
终于抵达的——心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