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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第一百六十八章:放手与清理 ...
四月,春天以一种近乎侵略性的、不管不顾的姿态,重新回到了云溪。仿佛要弥补冬日漫长的萧索,所有的生命都在抢着宣告自己的存在。茶山上的老茶树抽出了嫩得几乎透明的黄绿色新芽,远看像笼着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烟雾;稻田里灌了水,明晃晃地映着天光,等待着新一轮的播种;不知名的野花在田埂、山坡、甚至墙缝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热闹非凡。空气湿润温暖,混杂着泥土翻新的腥气、植物汁液的清甜,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万物勃发的嗡嗡声,那是阳光、水分和生命力共同谱写的交响。
然而,在这片生机盎然的底色之上,祝余却决定开始一场寂静的、反向的“季节更迭”——不是向外扩张,而是向内收缩;不是增加,而是减去。
她的三十六岁生日,就在这片喧闹的春意中悄然而至。
没有通知任何人,她拒绝了所有形式上的庆祝——团队的提议、媒体的约访、甚至朋友们善意的聚会邀请。她只是安静地待在云溪,像任何一个寻常的日子。
父亲记得。清晨,天刚蒙蒙亮,厨房里就飘出了熟悉的面香。父亲用最传统的方式,亲手和面、揉面、拉面,做了一碗朴素却用料十足的长寿面。清亮的鸡汤作底,卧着金黄的荷包蛋,几片碧绿的青菜,还有他一大早去后山采来的、最新鲜的野山菌。
“小余,生日快乐。”父亲把面端到她面前,声音温和,没有过多的感慨。
祝余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眼眶微微发热。“谢谢爸。”她拿起筷子,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那是她许久以来,吃得最安心、最踏实的一顿饭。
饭后,父亲说:“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吧。” 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村后的溪流慢慢散步。父亲话不多,只是偶尔指着某处新绿的竹林,或是一树开得正盛的桃花,让她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溪水潺潺,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光滑的鹅卵石和偶尔窜过的小鱼。
没有谈论事业,没有谈论未来,没有谈论任何沉重的话题。只是散步,看花,听水。
这种纯粹的、无须言说的陪伴,像一剂温和的良药,悄然抚慰着她紧绷了近两年的神经。
晚上,父亲早早歇下。祝余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许久未动的日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三十六岁。这个数字本身似乎就带着某种里程碑式的重量。
最终,她写下了这样一行字,笔迹很轻,却异常清晰:
「今天,我三十六岁。
拥有了许多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名声、成就、认可、事业版图、足够自由支配的财富。
然而,坐在这里,抚摸着自己的心跳,环顾四周的寂静。
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谬的——一无所有。
那些拥有的,像一层华丽却沉重的戏服,穿着它,我演了一场名为“成功”的大戏,赢得了满堂彩。
可戏服之下,那个真实的、会痛会笑会迷茫的躯壳,却日益干瘪、疲惫、陌生。
或许,是时候脱下戏服,看看自己原本的模样了。
哪怕那模样,苍白、平凡,甚至……有些伤痕累累。
但至少,那是真的。」
第一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是退出管理。
她选择了在自己生日后一周,召开“乡土创生艺术基金”及所有关联项目的核心团队扩大会议。地点就在云溪老宅的院子里,春日暖阳,鸟语花香,气氛却因为她的郑重而显得有些凝滞。
人到齐了,包括从上海赶来的裴叙,以及各项目的核心负责人。祝余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和大家一样,坐在普通的竹椅上。她面前放着一杯清茶,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松弛。
“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也需要和大家共同商讨后续的安排。”她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从即日起,正式卸任‘乡土创生艺术基金’执行理事、及各关联项目总负责人的职务。”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或震惊、或不解、或担忧的脸,“我将只保留创始艺术顾问的身份,不再参与日常管理和具体决策。”
短暂的死寂后,嗡嗡的议论声响起。项目经理王哲,那个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急切地开口:“祝老师!为什么?项目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离不开您的掌舵啊!”
“是啊祝老师,是不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我们可以调整节奏,您不需要这么彻底……” A村的协调员刘哥也忍不住说道。
祝余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谢谢大家的关心和挽留。”她微笑着说,那笑容真诚而温和,“我的身体确实需要更长期的休养,但这并不是唯一的原因。更重要的是,我意识到,我的价值和精力,应该回归到我最初、也最擅长的事情上——艺术的创作、核心概念的构想,以及与土地、与人的深度联结。过去两年,我被太多管理、协调、应酬的事务淹没,离创作本身越来越远,这让我感到……一种根本性的消耗和迷失。”
她看向团队里那些年轻的面孔:“而你们,已经成长起来了。王哲,你完全有能力统筹全局;小刘,你对A村和手工艺的理解已经非常深入;李会计,财务和合规你做得比我更专业……这个项目和这些村子,不应该,也不能永远依赖我一个人。它需要更系统、更可持续的运作模式,需要你们真正地担起责任,成为它的新主人。”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裴叙身上。他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听着。
“裴总作为基金最重要的合伙人,对此表示理解和支持。”祝余继续说道,“后续的管理层接任方案和职责划分,我和裴总以及王经理已经初步拟定,今天拿出来请大家一起讨论、完善。”
会议的后半段转向了具体的交接和未来规划。祝余发言很少,更多的是倾听和偶尔的补充。她看着王哲从一开始的慌乱,到逐渐镇定,开始有条理地提出自己的想法;看着其他成员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慢慢接受,并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在新架构中的角色。一种新的、属于团队自身的生命力,似乎在这次“剥离”中,开始隐隐萌动。
会议间隙,裴叙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新添的热茶。
“决定了?”他问,声音很轻。
“嗯。”祝余接过茶,点点头。
“不后悔?”
“不后悔。”她答得干脆,抬眼看他,“或许以后某个时刻会怀念忙碌的感觉,但不会是后悔。”
裴叙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尊重你的选择。基金会和项目,我会确保平稳过渡。” 他的语气是纯粹的合作伙伴式的承诺,专业,可靠,没有多余的私人情绪。这种清晰,此刻反而让祝余感到一种轻松。
第二步,是主动从公众视野和喧嚣中“消失”。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亲自一一回复了堆积如山的媒体采访邀约和活动邀请。措辞客气而坚定:“感谢关注,因个人健康原因及调整生活重心的需要,近期及可预见的未来,将暂停所有公开活动和媒体访谈。祝好。”
接着,她登录了那个拥有数十万粉丝、却早已交由助理打理的社交媒体账号。最后一条动态,还是几个月前国家美术馆个展的宣传。她没有写长篇的告别信,只是简单地更新了一条状态:
「需要一段长时间的安静。归期不定。感谢所有相遇。祝各位安好。」
然后,干净利落地点击了“注销账号”。页面跳转,确认,那个承载了太多外界目光与期待的虚拟身份,化作一片空白。
经纪人打来电话,语气焦急:“余余,你这是干什么?你知道维持曝光度多重要吗?就算要休息,也没必要这么决绝啊!好多合作方都在问……”
“李姐,”祝余打断她,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谢谢你这几年的帮助。但我想安静一段时间,真正的安静。不是策略,是需求。所有未履行的合约,按条款处理,该赔偿的赔偿。后续……暂时就不必替我接任何工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最终传来一声复杂的叹息:“行吧……你呀,总是这么有主意。照顾好自己,想回来了,随时找我。”
第三步,也是最耗费心力、却也最具仪式感的一步:清理物品。
她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将自己过去十年——尤其是近两年——积累下来的所有“身份证明”和“成功纪念品”,从云溪的工作室、老宅的各个角落,乃至上海短暂居留处的储藏室里,全部翻找出来,集中在老宅那间最大的空房间里。
那景象堪称壮观:各式各样、材质各异的奖杯、奖牌、水晶摆件,在墙角堆成了一座闪烁着冰冷光芒的小山;装帧精美的证书、聘书、感谢状,摞起来有半人高;从国家级媒体到地方小报的报道剪贴,塞满了几个大纸箱;各种项目合作纪念品、活动礼品、合影相框……林林总总,铺满了大半个房间的地面。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关于“成功者祝余”的立体拼图,繁华,厚重,却也令人窒息。
祝余挽起袖子,戴上手套,开始分类。
大部分奖杯、证书、媒体报道,她仔细打包,联系了省城一所艺术院校的档案馆。对方负责人接到电话,受宠若惊,连夜派车来接收。“这些都是非常宝贵的当代艺术实践史料,太感谢祝老师的捐赠了!” 负责人激动地说。
祝余只是笑笑:“放在我这里,只是蒙尘。希望它们能在更需要的地方,发挥一点小小的作用。”
合作纪念品和普通礼品,她请李叔帮忙,分送给了村里的孩子们和需要的乡亲。孩子们拿着造型奇特的纪念章或印着logo的文具,欢天喜地;乡亲们收到实用的保温杯、茶具等,也乐呵呵的。
最后,房间里空了下来。只剩下三个中等大小的、她亲手准备的纸箱。
第一个纸箱里,是她母亲留下的几件简单遗物:一枚磨损的银戒指,一本边角卷起的《红楼梦》,几张早已褪色的老照片。那是她情感的根。
第二个纸箱里,是她自己不同时期最重要的几幅原作小稿和写生本。那是她艺术的源。
第三个纸箱,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1. 一个巴掌大小、黄铜制成、略有锈迹的复古星图仪。那是十八岁生日时,顾征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他说:“以后我们一起去探索真正的星系。” 后来分手,她丢掉了所有他送的贵重礼物,唯独这个不起眼的小仪器,不知为何留了下来,压在箱底多年。
2. 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已经磨损的空白手账本。扉页上是程屿飞扬的字迹:“给余余,记录所有美好。屿,2012。” 里面只零星写了不到十页,大多是食谱、电影名和几句随手涂鸦的诗。后面全是空白。程屿当年说:“我要陪你填满它。” 最终,他们谁也没有填满。
3. 一本厚重的、砖头一样的精装书,《东亚乡土建筑与聚落研究》。是裴叙在项目初期,得知她对村落空间演变感兴趣后,特意找来送给她的。书里有他留下的若干便签,用简洁的字迹标注着重点或提出相关问题。这本书她认真读过,受益良多。
这三样东西,分别代表了三个男人,和她生命中的三个阶段。它们不是爱情的信物(或许曾经是),而是时光的切片,记录着某个时刻的真诚、期许、以及最终未能抵达的彼岸。她没有丢弃它们,也不再将它们视作情感的牵绊或伤疤,只是平静地将它们归拢在一起,贴上标签:「过去·一部分的我」。然后,将纸箱封好,放进了储藏室最里面的架子顶端。
清空,不是抹去,而是整理,归档,然后腾出空间。
与裴叙的最后一次私人谈话,发生在他上海办公室楼下的咖啡馆。
祝余去上海处理一些最后的法律和财务交接事宜。事情办完,裴叙提出:“喝杯咖啡吧,算是……告别一下这个阶段。”
咖啡馆临街,落地窗外是匆匆的人流。两人对坐,点了最简单的美式。
“真的决定……就这么‘隐退’了?”裴叙搅拌着咖啡,问。他用的是“隐退”这个词,带着一丝商业世界对“退出江湖”的惯常理解。
“不是隐退,”祝余纠正道,语气平和,“是换一种方式生活。从舞台中央,回到观众席,或者,干脆离开剧场,去田野里散散步。”
裴叙抬起眼,看着她。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素面朝天,穿着简单的棉质衬衫和长裤,眼神清澈,神态松弛,是许久未见的、毫无武装的样子。
“还会画画吗?”他问。
“会。”祝余回答得很肯定,“但只为自己画。不为展览,不为项目,不为任何主题或意义。只是画看到的云,感受到的风,心里浮起的某个微不足道的念头。”
裴叙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里有探究,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怅惘。最终,他缓缓说道:“祝余,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懂过你。”
祝余闻言,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直达眼底,带着一种了然的通透和释然。
“没关系。”她轻声说,端起咖啡杯,“其实,我也不完全懂我自己。以前觉得要懂,要规划,要掌控。现在觉得,不懂也挺好。留点未知,留点神秘,日子才有意思。就像画画,有时候不知道下一笔会落在哪里,反而能画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裴叙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话里找到更多可以理解的逻辑,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也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容。
“也许吧。”他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无论如何,祝你找到你想要的生活。”
“也祝你。”祝余真诚地说。
程屿的探望,带来了一阵熟悉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暖风。
他是开着一辆沾满泥点的越野车来的,后备箱里放着一棵半人高、枝叶茁壮的桂花树苗。
“你那棵院子里的老桂花,年纪大了,开花一年不如一年。”程屿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树苗搬下来,一边说,“给你带了棵新的,嫁接的好品种,香气更醇,花期也长。种在旁边,等它长大了,替换那棵老的。”
祝余有些惊讶,随即心里一暖。“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程屿咧开嘴笑,露出整齐的白牙,“你以前说过,秋天要是没了桂花香,就像炒菜没放盐。”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热烈到有些莽撞的青年,眼角有了细纹,气质沉稳了许多,但笑容里的阳光感依旧。
两人一起在院子里选了处阳光充足的地方,挖坑,施肥,将树苗小心翼翼地栽下,培土,浇水。动作默契,像多年老友。
“这次,”程屿拍掉手上的泥土,看着那棵在春风中微微摇曳的新苗,语气带着一种温和的笃定,“我要看着它长大。看着它开花,香飘满院。”
这话像是有双重含义。祝余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你怎么样?画廊那么忙,还有空跑这么远来种树。”
程屿在井台边洗着手,水声哗哗。“还行。就是瞎忙。”他顿了顿,声音自然地说,“哦,对了,我结婚了。上个月的事。”
祝余擦手的动作一顿,随即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为他高兴的笑容:“恭喜!怎么没告诉我?新娘是?”
“一个小学老师,教音乐的。很普通,但人特别好,踏实,温暖。”程屿说着,脸上不自觉地浮起温柔的笑意,“没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就是相处起来舒服,安心。我觉得……这就是我要的生活了。”
“真好。”祝余由衷地说,“真的,程屿,为你高兴。”
程屿擦干手,走过来,看着她,眼神清澈而真诚:“你也会找到的,余余。属于你的那份‘舒服’和‘安心’。”
祝余迎着春日的阳光,微微眯起眼,望向远处层叠的茶山,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也许吧。也许不找了。一个人,种种花,画点画,陪陪老爸,看看四季……也挺好。我现在觉得,‘完整’不一定非要和另一个人绑定。自己把自己活完整了,也许才是真的完整。”
程屿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像兄弟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清理工作接近尾声时,父亲成了她最沉默也最坚实的陪伴。
老人话不多,只是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给新栽的桂花苗和那些花草浇水施肥。晚上,父女俩常常就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
有天晚上,月色很好。父亲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小余,你是不是……想去别的地方?”
祝余有些意外,转头看向父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慈和的脸。“爸,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爸。”父亲简单地说,目光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看你收拾东西,看你望着山那边的眼神,就知道了。云溪是好,但这里还是太‘热闹’了,对你现在来说。你想找个更清静的地方,是不是?”
祝余鼻尖一酸,点了点头:“嗯。我想去更深的山里。找一个更小的村子,或者干脆就山腰上,自己盖个小房子。有块地,自己种点菜和花。只有自然,四季,和我……还有您,如果您愿意去的话。”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旱烟袋,在石头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装上烟丝,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
“你去哪儿,爸就去哪儿。”他最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你妈不在了,我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山里好,空气好,安静,适合养人。就是盖房子,种地,这些活儿,爸还能干。”
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祝余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抹去。“爸……”
“哭啥。”父亲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却带着厚重的暖意,“人这辈子,能找到自己真正想待的地方,不容易。你想去,咱就去。爸陪你。”
最后清理的,是那间承载了无数个不眠之夜、见证了事业起落的工作室。
所有的文件、资料、画具、参考书,都已经分类处理完毕。房间空荡荡的,只剩下墙壁上一些钉子留下的孔洞,和地板上家具挪动后留下的淡淡印痕。阳光从窗户毫无遮拦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祝余独自站在房间中央,环顾着这片空旷。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像潮水般慢慢涌上来,淹没了之前所有的纷乱、疲惫和不确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云溪艺术季核心群”的最后一条消息,来自王哲:
「祝老师,A村手艺艺术季的夏季活动方案初稿出来了,大家讨论得很热烈,您有空的时候方便看看吗?给我们把把关。」
下面跟着几个团队成员附和的表情。
祝余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点开输入框,打字:
「你们做得很好,我已经看过了初步思路,非常棒。按照你们的想法大胆推进吧,我相信你们的判断。我就不看了,以后也不用发给我了。」
发送。
片刻后,她又点开了群聊界面右上角,找到“退出群聊”的选项,指尖悬停,然后,轻轻点了下去。
屏幕弹出确认提示:「退出后,将不再接收此群聊消息。」
「确定」。
群聊列表里,那个曾经最活跃、占据她最多注意力的群组,消失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接着,关掉了手机电源。屏幕彻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微笑的脸。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地、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田野,在春日阳光下绿得晃眼。更远处,是沉默而温柔的、连绵的青色山峦。
祝余走到窗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从墙角拿起一个空白的小幅画框和一套最简单的铅笔。
她没有构思,没有主题,只是凭借本能,在画布上勾勒起来。线条简洁,明暗清晰。画的是这间刚刚被清空的、洒满阳光的工作室。空无一物的墙面,光洁的地板,窗外一角绿色的田野和远山。
画完最后一笔,她在画布右下角,用铅笔写下标题:
「清空之后」。
没有日期,没有签名。
她放下笔,后退两步,端详着这幅即兴之作。画室里空荡荡的,她的心里,也仿佛被这春日阳光和方才的笔触,一同熨帖得平整而开阔。
清空,不是为了结束。
而是为了,
重新开始呼吸。
新书《星轨之间》以惊人细腻的笔触,捕捉生活中那些微小却震颤心弦的触碰瞬间。它不只关于皮肤的感觉,更是一场唤醒深层记忆与情感的温柔之旅。翻开它,让文字替你找回那些被遗忘在指尖的暖意与联结。一本让人想紧紧抱在怀里的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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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放手与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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