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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第一百五十六章:田野装置《金秋》 ...


  •   十月,是云溪村一年中最富饶、最饱满的季节。

      连绵的丘陵梯田仿佛一夜之间被神祇的巨笔蘸满金黄的颜料,层层叠叠地涂抹开来。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在秋风中形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涌动着细碎金光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稻谷醇香,混合着泥土被阳光烘焙后的干爽气息,以及山林间隐约飘来的、野柿子初熟的甜腻。天空高远湛蓝如洗,云朵疏朗慵懒。阳光不再灼热,而是变成了一种醇厚、温暖、带着重量感的金色液体,均匀地泼洒在村庄、田埂和每一个躬身劳作的人影上。

      这是收获的季节,是大地在经历漫长生长后最慷慨的馈赠时刻。

      祝余站在村口的高坡上,俯瞰这片金黄的海。风吹起她随意扎在脑后的长发,也吹动了手中素描本上那些潦草却充满生命力的线条——那是她为下一个公共艺术项目“田野装置”所做的初步构思。

      “记忆墙”的成功,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村庄内外都激起了远超预期的涟漪。媒体的报道让“云溪”这个名字开始出现在一些文艺爱好者和小众旅游者的视野里;村民们对待“艺术”的态度,从最初的好奇观望,逐渐转变为某种朴素的参与自豪感;而祝余自己,则在那种集体情感被唤醒、被珍视的震撼中,更坚定了将艺术深植于这片土地血肉的信念。

      但她的野心不止于一面静态的墙。

      “我想做季节性的田野装置。”几天前的夜晚,她对裴叙和程屿这样阐述,“就在稻田里。秋天,稻子黄的时候,这是天地间最壮丽的现成画布。艺术不应该只在美术馆里被仰望,它可以生长在田野中,与庄稼、阳光、风、还有劳作的农人共生。”

      此刻,这个名为《金秋》的田野装置计划,正从草图走向现实。然而,现实从不缺乏意外。

      第一个意外,或者说第一个现实的“提醒”,来自村民最本能的担忧。

      祝余选定了村东头李大山家一片位置醒目、地势相对平缓的梯田作为“试验田”。这片田约两亩,金黄的稻穗长势喜人,沉甸甸的,眼看再有两三周就能开镰。当她拿着初步方案——计划用当地盛产的毛竹搭建轻质骨架,覆以半透明白色棉纱,在稻田中构筑数条蜿蜒的“光的通道”,供人走入其中,感受被稻浪与光影温柔包裹的体验——找到李大山商量时,这个憨厚黝黑的庄稼汉先是咧着嘴听,听到要在田里“立东西”,脸色立刻变了。

      “祝老师,这……这不行啊!”李大山搓着布满老茧的大手,眉头拧成了疙瘩,“稻子快收了!这个时候下田,踩坏了穗子,减产了咋办?这一季的汗水就白流了!”他的担忧直接而具体,关乎一家老小一年的口粮和收入。艺术很美,但美不能当饭吃。

      周围的几个村民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是啊,稻子金贵着呢,碰掉一颗都心疼!”

      “那些竹竿纱帐的,立起来会不会挡阳光?稻子灌浆最后这点日子,缺光可不行。”

      “城里人来看热闹,万一乱踩怎么办?”

      质疑声中,祝余感受到了那份根植于土地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她的艺术构想,在村民们看来,首先是对他们劳动成果的潜在威胁。

      “李叔,各位乡亲,”祝余没有急于辩解,她合上素描本,语气诚恳,“我完全理解大家的担心。庄稼是命根子,我绝不会做任何损害收成的事。”她展开图纸,详细解释,“你们看,所有骨架的基座,我们只打在田埂和预留的灌溉小径上,绝对不踩进稻田内部。用的竹竿会很细,纱帐也是半透明的,像蝉翼一样薄,对光照的影响微乎其微。而且,”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会请县农科站的专家过来实地勘测,确保我们的方案对稻子生长没有任何负面影响。如果专家说不行,我们立刻停止。”

      她看向李大山:“李叔,这片田的产量,无论最终如何,我个人按去年市场价的两倍补偿给您。不是租用费,是保证金——保证您的收成只多不少。”

      诚恳的态度、具体的保障方案,加上“农科站专家”这个权威符号,让李大山的脸色缓和了些。周围村民的议论声也低了下去,变成窃窃私语。

      李大山蹲下身,抓起一把田埂上的土,揉了揉,又看了看自家那片丰饶的金黄,终于叹了口气:“祝老师,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庄稼人,靠天吃饭,心里不踏实。你既然这么说了,还请专家,那……那就试试吧。不过说好,专家说不行,就得停。”

      “一定!”祝余松了口气,心中却明白,这仅仅是第一关。将纸上的艺术构想,在不惊扰土地馈赠的前提下落地,需要更多的智慧、妥协与精准的执行。

      团队的力量,在这个时候显现了出来。

      程屿几乎是拍着胸脯揽下了“技术支持”和“人力支援”的活儿。他不仅自己周末必定驱车前来,还从他母校的美术学院拉来了一支由五名研究生和本科生组成的志愿者小队。这些年轻人对大地艺术充满热情,既有专业素养,又有体力,更重要的是,他们带着对乡村纯粹的好奇与尊重,很快融入了村庄的节奏。

      “程老板,你这可是无薪雇佣童工啊。”祝余看着那几个在阳光下忙得满头大汗、却依然兴奋地讨论着结构力学的年轻面孔,忍不住调侃程屿。

      程屿正试图将一根碗口粗的毛竹立起来,闻言擦了把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什么童工,这都是未来的艺术之星,来这是宝贵的社会实践!再说了,包吃包住包体验,他们乐意着呢。”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带队的是我以前的学弟,现在留校任教了,正好带学生做课题,一举两得。”

      裴叙那边,则提供了另一种截然不同却至关重要的支持。他联系了专业的环保材料供应商,提供了数种可降解、强度高、对土壤无害的复合材料样品,供祝余选择用于关键连接部位。他还通过自己的人脉,真的请来了省农科院的一位资深研究员和县农技站的站长,在项目动工前进行了一次联合勘测。

      勘测那天,场面颇为正式。研究员拿着测量仪器,仔细检查了预设的基座点位,评估了竹结构可能形成的微型阴影区域,甚至取样了土壤和稻穗。最后,这位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专家在田埂上开了个小会:

      “从农学角度,只要严格限制在田埂和既定小径施工,避免碾压稻株,这个轻质透光结构对稻田小气候和光照的影响,在可控范围内,不会对最终产量构成显著威胁。”他推了推眼镜,看向祝余,“但施工期间的现场管理必须严格,绝不能有游客或工作人员违规踏入稻田。收割时,拆除也要精细,避免遗留物。”

      祝余认真记下,连连点头。专家的结论,像一颗定心丸,彻底打消了李大山和村民们的最后一丝疑虑。

      真正的建造开始了。

      十月中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金色的稻田边,呈现出一幅奇妙的图景:一边是村民们趁着晴好天气,开始陆续收割自家成熟的稻谷,打谷机发出有节奏的轰鸣,空气中飞扬着金色的谷壳;另一边,是以祝余、程屿、美院学生为核心,加上村里一些好奇、愿意帮忙的年轻人组成的“艺术施工队”,正在田埂和预留的空地上,热火朝天地搭建竹结构。

      祝余是总指挥,也是细节把控者。她穿着便于活动的工装裤和旧T恤,头发随意挽起,脸上沾了灰也顾不上擦,拿着图纸穿梭在各个点位之间,时而比划,时而亲自上手调整一根竹竿的角度,时而为了一块纱幔的悬挂方式,和学生们讨论半天。
      “这里,对,弯曲的弧度要更自然,像是风本身吹出来的形状。”

      “纱幔的固定点要隐蔽,不能太突兀,要让它看起来像是从稻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雾气。”

      “这条‘通道’的尽头,要对准远处那座小山头,日落的时候,光线会从这里贯穿……”

      她的要求近乎苛刻,但学生们被她的专注和清晰的美学理念所感染,干得格外起劲。程屿成了最佳“后勤部长”兼“机动劳力”,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偶尔还能用他残留的建筑学知识,帮忙解决一些结构稳定性的小问题。

      而裴叙的参与方式,则有些出乎祝余的意料。

      他并没有像程屿那样“全勤”,但每个周末,他的黑色SUV总会准时出现在村口。他换下了西装,穿着和程屿风格类似但质地更为精良的休闲装,但做起事来,却丝毫没有“老板”的架子。他安静地观察,然后选择自己能做的事——搬运切割好的竹竿,递送工具,甚至学着用粗麻绳捆绑固定节点。

      有一次,祝余需要调整高处一根横梁上纱幔的褶皱,梯子不够高,她踮着脚也有些吃力。裴叙很自然地走到她身后:“需要帮忙吗?”

      “嗯,还差一点……”祝余话音未落,就感觉腰侧和腿弯被一双稳健的手轻轻托住,向上举了举。

      这个动作让她瞬间完成了调整,但也让她身体微微一僵。那触碰短暂、有力且分寸得当,带着体温,隔着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手掌的轮廓和力度。这让她莫名想起多年前,程屿也常这样托举她,但程屿的动作总是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热情和张扬,而裴叙的,则是一种经过计算的、稳妥的支撑,沉稳得让人……有些心慌意乱。

      她快速固定好纱幔,低头说了声“好了”,裴叙便立刻松手,退后半步,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协作任务。
      “谢谢。”祝余从梯子上下来,脸上有些发热,不知是晒的还是别的。

      “不客气。”裴叙神色如常,甚至拿起旁边的一瓶水递给她,“高度刚好。” 他指的是她调整好的纱幔位置。

      祝余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悸动。她瞥见他右手虎口处,有一个新鲜的水泡,大概是连日摆弄粗糙竹竿磨出来的。

      “你其实不用做这些粗活。”她忍不住说,“有学生和村里人在。”

      裴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个水泡,语气平淡:“我想理解这个过程。”他抬眼望向初具雏形的装置骨架,阳光透过竹竿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从图纸到实物,从概念到触摸。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和亲手摸到这些竹子的纹理、感受到绳索的拉力,是不同的。这有助于我理解这个项目的‘成本’——不仅是金钱成本,还有时间、人力、以及所有细微的、难以量化的付出。”

      这番话说得极其理智,完全符合他一贯的投资人视角。但祝余听着,却觉得那平静语调下,或许藏着一点点超越纯粹商业计算的东西。是什么呢?她不敢深想。

      随着工程推进,村民们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有趣的变化。

      起初只是围观,指指点点。后来,有些收工早的村民,会叼着烟卷蹲在田埂上看一会儿,偶尔评论两句:
      “嘿,这竹架子扎得还挺牢,像个凉棚。”

      “那白纱飘飘的,远看像地里冒仙气儿了!”

      “城里人点子就是多,稻子也能玩出花来。”

      再后来,开始有人主动帮忙。先是几个半大孩子,兴奋地跑来跑去递个小工具;接着是村里心灵手巧的篾匠张师傅,看不惯年轻人绑绳结的方式,亲自上手示范了几种更牢固又美观的技法;甚至李大山在忙完自家收割后,也扛着工具过来,默不作声地帮忙加固了几个他认为不够稳当的基座。

      “李叔,您这手艺真专业!”一个美院学生赞叹。

      李大山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哼了一声:“咱祖祖辈辈跟竹子打交道,你们那点花样……”他没说完,但眼神里已没了最初的抵触,反而多了点“这活儿我也能干”的参与感。

      最让祝余动容的是王阿婆。她腿脚不便,很少到田边来。但有一天傍晚,祝余收工回村,看见阿婆坐在村口老樟树下,眯着眼望着夕阳下那片逐渐成型的、纱幔轻扬的装置轮廓。祝余走过去,阿婆拉住她的手,粗糙的手掌温暖干燥。

      “闺女,”阿婆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我小时候,家里穷,没什么玩的。秋天割稻子,累了就躺在田埂上,看着天上的云,一层一层的,被风吹着走,觉得那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景。你弄的那个白纱帐……我看着,就像走在年轻时候的梦里头,软绵绵的,亮堂堂的。”

      那一刻,祝余觉得所有的辛苦、协调、妥协,都值了。艺术唤醒记忆,而最好的艺术,或许就是能让八十岁的老人,重新看见十八岁时的天空。

      十月底,霜降前夕,《金秋》田野装置终于完成。

      最后的成品,比草图更震撼。数条由细竹构成的、充满流畅曲线的廊道骨架,蜿蜒穿行在金黄的稻浪边缘,宛如大地自然生长的脉络。半透明的白色棉纱轻柔地覆于其上,有的如薄雾弥漫,有的如云带舒展,随着山间的微风无声起伏。阳光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角度照射下来,穿过纱幔,在田埂、在稻叶上投下变幻莫测的、水波般的光影。而置身廊道之中,视线被柔和的纱幔过滤,金黄稻浪的饱和度似乎被微妙地调低,呈现出一种更加沉静、更加朦胧的美感,稻谷的芬芳混合着阳光烘烤纱幔的淡淡气息,充盈着每一寸空间。

      它既是人造物,又仿佛从这片土地中自然生长出来;它介入田野,却又极致地温柔与谦卑。

      开幕日选在一个周六,秋高气爽。

      这一次,无需太多宣传,闻讯而来的人却远超“记忆墙”落成时。有携家带口的城市家庭,有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爱好者,有成群结队的美术院校学生,甚至还有几位在业内颇有名气的当代艺术家和策展人,他们或受裴叙邀请,或纯粹是被这个独特乡村艺术项目的口碑吸引而来。

      村庄再次热闹起来,但气氛与以往不同。李叔组织了几位村民担任“现场引导员”,用带着乡音却努力清晰的普通话,提醒着每一位参观者:“请走田埂,勿踩稻田!”“廊道内请勿拥挤,勿拉扯纱幔!”小卖部的生意格外兴隆,连王阿婆家自己腌的酸萝卜和晒的柿子干,都被好奇的游客买走了不少。

      游客们大多很守规矩,安静地排队,依次走入那白色的“光的通道”。没有喧哗,只有低声的惊叹、快门的轻响,以及风吹稻浪与纱幔的沙沙声。孩子们被这如梦似幻的场景吸引,也变得小心翼翼,睁大眼睛好奇地张望,偶尔伸手轻轻触碰一下飘动的纱幔边缘。
      一位专程从北方赶来的知名大地艺术家,在廊道里徘徊了许久,出来后在祝余的本子上留下了联系方式:“祝老师,你的作品有一种难得的‘呼吸感’。它不是强加给土地的宣言,而是与土地的一次低声对话。期待以后的交流。”

      裴叙的商业伙伴,一位穿着考究、气质精明的中年男人,在裴叙的陪同下参观了一圈。私下里,他对裴叙说:“叙总,这个项目从艺术角度看,很有格调,社会反响也好。但从纯粹的商业投资和复制推广角度……”他摇了摇头,委婉道,“太依赖特定的场地、季节、甚至村民的配合了,难以标准化、规模化。情怀价值高,但盈利模式不清晰。”

      裴叙听完,目光落在远处正被几个学生围住讨论的祝余身上,她笑得开怀,阳光下侧脸线条柔和。他转回头,对合作伙伴平静地说:“陈总,有些价值,本就不在复制和规模化。它的价值,就在于它的‘唯一性’——这片土地,这个季节,这些人,共同创造的、不可重复的此时此刻。投资回报,不一定非要体现在财务报表的某一栏。”

      陈总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祝余穿梭在人群边缘,观察着,感受着。

      她看见村民们挺直了腰板,向好奇的游客介绍:“这是我们村的艺术家祝老师带着大伙儿一起弄的!”“这竹子是我们后山砍的,纱帐是祝老师特意选的,不伤地!”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她看见孩子们在装置外围的空地上奔跑嬉戏,笑声像银铃一样洒在金色的田野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到她面前,仰着脸问:“祝阿姨,以后每个秋天,我们田里都会有这么好看的白云房子吗?”

      她看见几位白发苍苍的村里老人,在儿孙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进廊道。他们走得慢,看得仔细,布满皱纹的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惊奇、怀念与安宁的神情。那一刻,祝余清晰地感受到,艺术不再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殿堂之物,它真的可以如此自然地融入最寻常的生活,成为村庄记忆和情感的一部分。

      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个人名气的彰显,而是通过艺术,激活一片土地沉睡的美感,连接起人与人、人与自然的朴素情感。成就感如同温暖的潮水,细细密密地包裹住她。

      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瑰丽的绛红与金橙。

      大部分游客已经散去,村庄渐渐恢复宁静。稻浪依旧金黄,白色的纱幔装置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出一种静谧而神秘的美,仿佛随时会随着最后一线天光隐入暮色。
      祝余和裴叙是最后离开田边的。他们需要做一次最终的检查,确保没有遗留任何可能影响明日村民正常劳作或造成安全隐患的物品。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田埂上,脚步声轻响。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金色的稻穗上。风依旧温柔,带着深秋傍晚特有的凉意。

      检查完毕,一切妥当。两人停在装置主入口的廊道前,望着眼前这片共同参与创造的景象。

      “这是我投资过最好的项目。”裴叙忽然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和。

      祝余侧头看他。夕阳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让他平日里略显冷硬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为什么?”她问,带着一丝探究,“从商业角度看,它似乎并不是最‘成功’的,就像你朋友说的。”

      裴叙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深远,仿佛穿过眼前的装置,看向了更远处沉入暮色的山峦。

      “因为,”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它能让我看见,美好是如何被具体地、一点点地创造出来。从一张草图,到立在地上的竹竿,到飘起来的纱,到老人走进来时眼里的光,孩子跑过时的笑声……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回报。”他转过头,看向祝余,眼神在暮色中异常明亮,“财务报表上的数字是冰冷的,可这些,”他指了指眼前的一切,又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是温热的。”

      祝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番话,完全超越了她对裴叙“理性投资人”的认知。它触及了某种更本质的、关于价值与意义的内核。

      风吹过,廊道上垂落的纱幔轻轻扬起,拂过她的手臂,凉滑如流水。远处的稻浪发出连绵的沙沙声,像大地沉睡前的呼吸。
      那一刻,世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竹竿缝隙的细微呜咽,能听见归巢鸟雀最后的啁啾,能听见……彼此近在咫尺的、平稳而清晰的呼吸声,或许,还有那掩藏在呼吸之下,不易察觉的、加快了半分的心跳。
      暮色四合,天光渐暗。白色的装置在深蓝的夜幕背景下,宛如一个发光的、温柔的梦境。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站在十月末的田野里,站在刚刚落成的《金秋》之侧,站在这一片盛大而寂静的丰收与创造之中。
      仿佛言语已是多余,此刻的沉默,便是最丰盈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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