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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一百五十七章:渐生的情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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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云溪村被一场接一场的、淅淅沥沥的冷雨包裹。秋的丰饶与热烈迅速褪去,冬的凛冽与寂静正从远山和潮湿的土壤深处悄然渗透。稻田已经收割完毕,裸露的田垄整齐划一,像大地理过发后留下的纹路,等待着冬种或休憩。空气湿冷,带着泥土、腐叶和炊烟混合的、属于乡村冬日特有的沉郁气息。山色由金黄、赭红转为一片沉静的黛青与灰褐。天空多数时候是低垂的铅灰色云层,偶尔有微弱的、奶白色的天光从云隙漏下,短暂地照亮湿漉漉的屋瓦和石板路。
《金秋》装置在收割完成后,已由祝余带着学生们和村民,小心翼翼地拆除。竹竿归还原处或妥善存放,纱幔洗净叠好。田野重归空旷与朴素,仿佛那场白色的、光影交织的梦从未发生过。但有些东西,却如同被秋雨浸润的土壤,悄然发生着变化,蓄积着难以言说的、细微而绵长的情愫。
项目的成功,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关注,也意味着更多具体而繁琐的工作接踵而至。媒体采访的接洽、潜在合作机构的询价、后续艺术计划的深化、以及与村里更紧密的协作规划……祝余的工作室,那间由老宅厢房改造的、堆满画稿和书籍的屋子,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而裴叙的出现频率,也在不知不觉中增高。
起初仍是规律的周末。后来,因为要共同敲定一份重要的合作框架协议,他会在周中某个下午驱车赶来,带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叠文件,与祝余在工作室那张宽大的旧木桌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再后来,有时只是为了讨论一个突发的、关于项目传播的小问题,他也会在傍晚时分抵达,谈完正事,往往夜色已深。
“祝老师的‘男朋友’又来了。”
不知从何时起,这样的调侃开始在小卖部、在井边、在祠堂前的阳光下,悄然流传于村妇们的闲谈中。语气里带着善意的、乡村特有的直白与好奇。
第一个当着祝余面说这话的是小卖部的老板娘翠婶。那天下午,裴叙的车刚停在村口,翠婶就隔着柜台,对来买酱油的祝余挤了挤眼:“祝老师,你家那位来了?今晚留饭不?我这刚进了点新鲜的冬笋,炖汤最鲜!”
祝余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认真纠正:“翠婶,别乱说。裴先生是我的合作伙伴,投资人,我们谈工作。”
翠婶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用抹布擦着柜台,笑眯眯地说:“晓得的,晓得的,‘合作伙伴’嘛!城里人讲法多。不过呀,这裴先生人真不错,模样周正,做事稳妥,对你又上心。这大冷天的,一趟趟往咱这山坳坳里跑,光是‘谈工作’?婶子是过来人……”
祝余无奈地摇摇头,付了钱,拿着酱油快步离开。身后还能隐约听见翠婶和其他几个妇人的低笑声。
她有些懊恼,又有些微妙的尴尬。村民们朴实,看待男女关系直接而传统。裴叙频繁的出现、得体的举止、以及对她显而易见的尊重与支持,在他们眼中,自然被归为某种明确的“追求”信号。她无法,也没必要向每个人详细解释现代社会中,男女之间除了爱情与婚姻,还可能存在诸如合作伙伴、朋友、知己等复杂而干净的关系。
但真的……完全干净吗?
祝余坐在工作室里,对着窗外绵绵的冷雨,偶尔会出神。一些细节,如同雨滴敲打窗棂,在她心里留下细密的、难以忽视的痕迹。
他记得她胃不好,是某次讨论到太晚,她下意识按了按上腹,被他注意到。之后再来,他的车上总会多出一个保温壶,有时是温热的山药排骨汤,有时是清淡的菌菇鸡汤,壶盖拧开,香气氤氲。他总是很自然地说:“顺路买的,这家炖品不错。你先喝点,暖一暖再工作。”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顺便。可她查过,那家店在省城另一端,并不“顺路”。
工作上,他的敏锐和支持几乎到了令人安心的程度。她刚在电话里提了一句,想找一些关于东亚传统村落公共空间演变的资料,下次他来时,一个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文件夹已经放在了桌上,里面不仅有PDF文献,还有他手写的摘要和几本相关的绝版书影印件。她需要对接某个艺术基金会,正头疼如何写项目陈述,他已经通过人脉约到了对方负责人的初谈时间,并把对方的背景资料和关注重点都整理好发给了她。他总能预判她的需求,提前铺好路,却又从不越俎代庖,始终将最终的决策和创作空间完完整整地留给她。
交谈的内容,也渐渐从纯粹的项目、市场、规划,滑向更私人的领域。通常发生在工作间隙,或是深夜讨论结束后,疲惫松弛下来的片刻。
有一次,雨夜,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两人刚结束一轮激烈的方案辩论(关于是否要接受一个商业气息较浓的品牌赞助),都有些倦。裴叙靠在旧沙发里,望着跳跃的火光,忽然说:“以前在伦敦读商科时,冬天总是这种阴冷的雨天。一个人住在公寓里,常常整周都说不了几句话,除了课堂讨论。那时候就靠拼命看书、做案例分析填满时间,好像一停下来,那种孤独感就会从墙壁缝隙里钻进来,把人吞掉。”
祝余正在整理散乱的草图,闻言抬起头。火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看起来有些遥远,也有些……柔软。
“我也是。”她轻声接道,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在巴黎学画的那段日子,语言不通,文化隔阂,画廊的竞争又残酷。常常整天泡在画室或者图书馆,用颜料和线条把自己包裹起来。好像只有不停地画,才能确认自己还存在,还有价值。” 她笑了笑,带着点自嘲,“我们是不是很像?都是用工作来填满生活、抵御某种虚无感的人。”
裴叙转过脸来看她,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或许吧。但工作至少能产出确定的东西,协议、项目、作品……比情感可靠。”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祝余心湖。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整理画稿,指尖却微微发凉。他是在感慨,还是在暗示什么?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意外之中。
工作室屋顶那盏用了很多年的老式吊灯,某天晚上突然罢工。祝余检查了灯泡和开关,都没问题,估计是线路老化或灯座接触不良。她不是电工,但觉得爬上去看看或许能弄好,至少能判断问题所在,明天好请村里的师傅来修。
她搬来了那人字梯,不算很高,但对有轻微恐高症的她来说,站上去还是有些心跳加速。她一手扶着梯子顶端,一手试图去拧开灯罩。脚下没站稳,梯子轻微一晃,她心里一慌,手一松,整个人向后仰去!
没有摔得很重,梯子不高,下面又是旧木板地。但右脚踝在落地时以一个别扭的角度崴了一下,剧痛瞬间传来,让她“嘶”地吸了口冷气,冷汗立刻就冒了出来。
她坐在地上,抱着右脚,疼得眼前发黑,心里又气又急,还带着点后怕的委屈。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然后是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快速靠近。裴叙的身影出现在工作室门口,他手里还拎着那个熟悉的保温袋。
“祝余?”他看到屋内的景象,脸色一变,快步走进来,蹲下身,“怎么回事?”
“灯坏了……想修,没站稳……”祝余疼得声音都变了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裴叙没有多问,立刻查看她的脚踝。那里已经迅速肿起了一个包,皮肤发红。“能动吗?”他轻轻碰了碰。
祝余试着动了一下脚趾,钻心的疼。“好像……不能受力。”
“可能是扭伤,严重的话不排除骨裂。必须去医院。”裴叙当机立断,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静。他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色和淅沥的雨,“这个时间,村里的卫生所肯定关门了。去县医院。”
“不用那么麻烦吧?冰敷一下,休息一晚……”祝余还想挣扎。
“不行。”裴叙打断她,已经站起身,环顾四周,迅速拿起她搭在椅背上的厚外套和放在桌上的手机、钱包,“万一耽误了,留下后遗症更麻烦。你能走吗?我扶你。”
祝余在他的坚持和脚踝持续的疼痛下,只得妥协。在他的搀扶下,她单脚跳着出了工作室,又被他几乎是半抱着弄上了车后座——这样她的脚可以平放。整个过程,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也避免了不必要的身体接触。
去县医院的路上,雨刮器规律地摆动。裴叙车开得很稳,但速度不慢。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声。疼痛稍稍缓解,祝余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被车灯照亮的湿漉漉的公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受。麻烦他了,这么晚,还是因为自己不小心。但另一方面,在这种无助的时刻,有个人能如此果断、可靠地出现并处理一切,又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脆弱的安全感。
到了医院,挂急诊,拍片子。裴叙全程陪同,缴费、取单、和医生沟通,有条不紊。他甚至还记得从车里拿了保温杯,接了点热水给她。检查结果出来,幸好没有骨折,是严重的韧带扭伤,需要固定,静养至少两周。
回程的路上,已经是凌晨。祝余的右脚裹上了厚厚的绷带和支架,行动更加不便。裴叙依旧小心地将她安置在后座。
“谢谢你,裴叙。”车启动后,祝余真诚地说,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有些轻,“今晚太麻烦你了。”
“没事。”他看着前方的路,“不过,你需要个助理,或者至少一个能随时搭把手的人。很多事情,不必亲力亲为,尤其这种有风险的。”
祝余苦笑:“我这小工作室,哪请得起专职助理。村里找帮忙的短工,也不方便随时叫。”
前方红灯,车缓缓停下。裴叙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然后,他用一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口吻说:
“我免费。”
祝余一愣。
绿灯亮了,车继续前行。裴叙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稳:“开玩笑的。不过,以后类似修电路、爬高爬低的事,可以等我来了再说,或者直接告诉我,我找人处理。你的精力,应该放在创作和核心策划上。”
“好。”祝余低声应了,心里却因为那句“我免费”和透过后视镜的那个眼神,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是玩笑吗?听起来是。可为什么……她感到脸颊有些微热?
接下来的一周,裴叙来得更勤了。
他以“伤员需要监督”和“项目不能因你停工”为由,几乎隔一天就来一次。有时是傍晚到,带来热汤和食材,简单做点清淡的饭菜(祝余惊讶地发现他厨艺相当不错),一起吃完,处理些工作,然后离开。有时是周末全天待在这里,帮她处理一些必须出门的杂事,或是充当“人肉书架”,帮她从高处拿取资料。
程屿在一个周五下午过来,原本是谈画廊明年春季展的事,顺便看看祝余。他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幕:裴叙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冒着热气的红枣小米粥从厨房出来,祝余裹着毯子坐在工作室的躺椅里,右脚架在小凳上,两人正在讨论一份合同草案的修改细节。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给这一幕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看起来……异常和谐,甚至有种家常的温馨。
程屿的脚步顿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又舒展开,变成一种了然的、带着点复杂意味的表情。
“哟,这是上演哪出‘病中关怀记’呢?”他提着两盒精致的点心和一束新鲜的冬青果走进来,语气轻松,眼神却在裴叙和祝余之间迅速扫过。
祝余有些尴尬,下意识想把架着的脚放下来,被裴叙一个眼神制止:“别动,医生说了要抬高。”
裴叙对程屿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将粥碗放在祝余手边的小几上,对她说:“温度刚好,先喝完。合同那条我和律师再确认一下,你先休息。” 然后才转向程屿,“程先生来了。坐。”
举止自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体现了对祝余的照顾,又没有过分亲昵,对待程屿的态度也是合作伙伴式的礼貌。
程屿放下东西,拉了把椅子坐下,陪着祝余聊了会儿天,问了问脚伤情况,又说了些画廊的近况。裴叙则去厨房清洗用具,将空间留给他们。
趁着裴叙不在,程屿压低声音,对祝余说:“他对你,不一样了。”
祝余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地舀了一勺粥:“哪里不一样?合作伙伴之间互相帮助而已。换了你,你也会帮忙的。”
程屿看着她,那双曾经盛满热烈爱意的眼睛里,此刻是沉淀下来的、洞察般的温和与一丝怅然:“祝余,你骗不了我。”他轻轻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因为,我也曾经这样看过你。那种眼神,那种下意识的关注和照顾……骗不了人的。”
祝余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粥的热气氤氲上来,熏得她眼眶有些发涩。她低头喝粥,没有接话。
程屿叹了口气,声音更轻了:“他是个不错的人。比我当年成熟,靠谱。但是祝余……”他顿了顿,“跟着你自己的心走,但也要保护好自己。你……值得最好的。”
程屿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祝余一直试图忽略或压抑的某个匣子。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裴叙,也审视自己的内心。
裴叙的克制是显而易见的。
他始终保持着礼貌而专业的距离。讨论工作时,目光专注在文件或她的脸上,绝不游移。肢体接触几乎为零,除了必要的搀扶(也会尽量只碰触手臂或肩膀)。言语从不逾矩,关心都包裹在合情合理的理由之下。
但有些东西,越是克制,越是细密,反而越是无法完全隐藏。
他的眼神,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似乎比以前长了那么零点几秒。当她专注于画稿或沉思时,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静、温和,像冬日里不太灼热却持久温暖的阳光,笼罩着她。
有一次,她在工作室的旧沙发上修改方案,太累了,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那条她常用来搭腿的米白色羊绒毯子。毯子盖得很仔细,边角都掖好了。裴叙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似乎并未察觉她醒来。但祝余记得,她睡着前,毯子并不在手边。她悄悄抬眼,看见他侧脸沉静的线条,和微微拧起的、专注于工作的眉头。忽然,他像是感应到什么,转过头来,正对上她惺忪的睡眼。
“醒了?”他声音很轻,合上电脑,“快五点了。我去热一下汤。”
他站起身,走过她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祝余闭着眼装睡,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温润而专注。然后,他似乎极轻地、几近叹息地出了一口气,脚步声才继续响起,走向厨房。
那一刻,祝余的心跳,在假装平稳的呼吸下,漏跳了一拍。
心动吗?
夜深人静,脚踝的疼痛隐约传来,祝余躺在黑暗中,扪心自问。
有一点吧。
他成熟、理性、情绪稳定。尊重她的专业和独立性,支持她的事业和梦想,又能提供切实的帮助和安全感。和他相处,不累,甚至有种棋逢对手、彼此理解的愉悦。他身上没有顾征年少时的骄纵与控制,也没有程屿那份过于浓烈、有时会让人喘不过气的热情。他像一片深邃而平静的海,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蕴藏着力量与温度。
这对于一个经历过情感风浪、渴望安稳与理解的三十四岁女人来说,无疑具有吸引力。
但是害怕吗?
更害怕。
又是一段感情?又要重新开始,投入时间、精力、情感,去磨合,去适应,去面对可能出现的分歧、争吵、乃至最终的伤害或离别?她已经三十四岁了,不是二十四岁,可以挥霍大把光阴去试错,去体验纯粹的痛与爱。她的心力,更多地投注在了事业、自我建构和内心秩序的维护上。再次打开心扉,意味着可能再次打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与宁静。
更重要的是,她和裴叙,真的契合吗?不仅仅是性格的吸引,更是对生活本质愿景的认同。他终究是那个世界里的人,精英、商人,他的生活轨迹是城市、会议、航班、资本运作。而她在云溪找到的,是慢下来的、贴近泥土与四季的、创作滋养的生活。一时的吸引,能否抵御长远生活方式的根本差异?
一次试探性的对话,发生在她的脚伤基本痊愈,可以慢慢行走的时候。
那天傍晚,裴叙照例来送一些文件。工作谈完,两人在院子里喝茶。初冬的夜晚寒意明显,石凳冰凉,但他们都没进屋。天空是清澈的墨蓝,星星稀疏地亮着。
“你打算一直一个人待在云溪吗?”裴叙忽然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他没有看她,而是望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
祝余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这里很好。安静,适合创作。我也没觉得是一个人,有项目,有村民,有你们这些朋友。”她回答得谨慎,然后反问,“你呢?三十五岁,事业有成,还不考虑结婚成家?”
问题抛了回去。
裴叙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没遇到那个,”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挑选过的,“想真正共度余生的人。可以分享最深的喜悦与脆弱,可以容忍彼此最糟糕的脾气,可以在漫长而平凡的日常里,依然觉得对方不可或缺的人。直到……”
他停住了。
那个“直到”后面的留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无声却巨大的涟漪。
祝余的心提了起来,屏住呼吸。
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回石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然后,他转过脸,看着她,眼神在夜色中看不分明,语气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理智:
“项目下阶段,关于乡村艺术中心的构想,需要更详细的可行性报告和预算。我这边初步估算,资金缺口会比预期大,可能需要引入新的战略投资者。下周我把初步接触的几家机构资料发给你看看。”
话题就这样,突兀而自然地,转回了工作。
祝余怔了一下,随即也顺着他的话头接了下去,讨论起资金和投资者的偏好。仿佛刚才那段近乎剖白的对话,只是夜风带来的一个短暂错觉。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因为那个未尽的“直到”,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脚伤彻底好了。
裴叙似乎也悄然调整了节奏。他不再那么频繁地“顺路”过来,恢复了之前以周末和正式工作约见为主的模式。带来的保温壶和汤品也少了,更多是直接约在县城的咖啡馆或她工作室里谈事,效率很高,谈完即走。
祝余松了一口气。这样很好,回到清晰、简单、安全的合作轨道。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那些深夜的悸动,那些被旁人点破的微妙变化,都随着脚伤的痊愈和距离的拉远,似乎可以慢慢平复,掩埋。
但为什么,当他的车驶离村口,当工作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室寂静时,心头会掠过一丝清晰的、空落落的失落?
像冬天里喝尽最后一杯热茶,杯底残留的温暖迅速消散,只剩下瓷器的冰凉触感。
夜深人静,她翻开日记本。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将那些纷乱无法对人言的情绪,梳理成沉默的文字:
「十一月,雨多,冷。
脚好了,他也‘正常’了。
好像又走到了某个熟悉的关口——情感的萌芽与自我的警惕对峙的关口。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像年轻时那样,凭着心跳的加速度就盲目向前冲。也不想因为恐惧可能的伤害,就彻底封闭感官,拒绝一切靠近。
心动或许还有,但已不是唯一的指南针。
裴叙很好。可‘好’不等于‘合适’。
我需要慢下来,再慢一点。像观察一幅画的底色,需要等第一层颜料干透,才能看清它真正的质地。
爱需要什么?不仅是瞬间的吸引和心动,更是长远生活愿景的契合,是价值观的共鸣,是在平凡甚至琐碎的日子里,依然能彼此滋养、共同生长的能力。
我和他,有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这一次,我想先知道答案,再决定是否交出我的心。
三十四岁,或许最大的成长,就是明白了:真正的勇气,有时不在于勇敢去爱,而在于敢于在爱降临前,先问清楚自己,究竟需要怎样的爱。」
合上日记本,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冬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遥远地闪烁。
祝余裹紧了披肩,感到一种清醒的、略带寒意的平静。
路还长,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