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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一百五十五章:记忆墙落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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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云溪村,如同一幅被秋意悄然浸润的水墨长卷,开始褪去夏日的浓烈与喧嚣,显露出江南丘陵特有的温润与疏朗。天空变得高远湛蓝,云絮轻薄如纱。阳光依旧明亮,却少了灼人的力度,变得醇和通透,将连绵的茶山勾勒出清晰而柔和的层次。早晚的风里带了明显的凉意,吹过开始泛黄的稻田和依旧苍翠的竹林,发出飒飒的轻响,捎来空气中隐约浮动的、新谷灌浆的微甜和野菊初绽的清苦。蝉鸣式微,取而代之的是草丛中秋虫日渐嘹亮的吟唱。万物似乎都在这金风玉露的时节里,放缓了节奏,沉淀着经历一季疯狂生长后的丰盈与静美。
就在这样一个天朗气清、适宜铭记的秋日,“云溪记忆”公共艺术项目的首个成果——那面承载着村庄集体回忆的陶瓷马赛克壁画,历经数月筹备、烧制与全村老少的亲手拼贴,终于在村中祠堂前那片开阔平整的晒谷场上,宣告落成。
落成仪式没有繁文缛节,却自有其朴素而庄重的仪式感。
时间定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祠堂那面经过加固和防潮处理、长达十二米的夯土墙前,人头攒动。全村能走动的老人,放学的孩童,从邻村赶回来的几位中年子女,还有闻讯而来的几位乡干部和县里□□门的工作人员,熙熙攘攘,挤满了这片平时略显寂寥的场地。空气里混合着新翻泥土的气息、秋日阳光的暖香,以及村民们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孩童们兴奋的叽喳声。
祝余站在人群前方,看着眼前这面终于揭开幕布的作品,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一种混合着疲惫、欣慰与难以言喻的感动的情绪,在血液里静静流淌。
墙壁上,以深浅不一的青灰色、米白色和赭石色陶瓷马赛克小片,拼贴出一幅巨大而充满细节的视觉长卷。它不是一幅连贯的叙事画,而是由无数个“记忆像素”构成的拼图。有泛黄褪色、边缘卷曲的黑白结婚照,新郎穿着中山装,新娘梳着两条粗辫子,羞涩地抿嘴笑着;有全家福,背景是土坯房,大人表情严肃,孩子们却好奇地瞪着镜头;有田间劳作的瞬间,戴草帽的农人弯腰插秧,汗水在阳光下闪烁;有村口老樟树下,一群光膀子少年咧嘴大笑的合影;有蓝染布的局部花纹特写,有老木匠工具的形状,甚至有一角模糊的、祠堂旧匾额的残影……
每一张或一组“像素”下方,都用烧制在瓷片上的、同样像素化的小字,简洁地标注着:“王秀兰,十八岁,戊戌年出嫁”、“李大山全家,庚子年春”、“第一代手扶拖拉机进村,丙午年”、“蓝记染坊靛蓝缠枝莲纹样”、“木工张全福的凿子与刨子”……
阳光斜斜地照射在墙面上,那些光滑的陶瓷片折射出温润而含蓄的光泽,仿佛将散落在时间长河里的记忆碎片,重新聚拢、擦亮,凝固成一道可以触摸、可以凝视的实体光芒。沉默的墙壁,因这些被赋予了名字和故事的图像,而骤然拥有了呼吸和心跳。
当覆盖墙面的红绸布被村长李叔和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一起缓缓拉下时,全场先是陷入一片短暂的、近乎屏息的寂静。
然后,嗡鸣声渐渐响起。人们开始急切地寻找、辨认、指认。
“看!那是我爸!旁边是我妈!天哪,这张照片我以为早没了……”一位中年妇女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阿公!阿公!那个是不是你?你跟我说过你以前开拖拉机的!”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拽着爷爷的衣角,兴奋地大叫。
“这是……这是咱们村以前的老祠堂门头吧?我小时候好像见过……”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眯着眼,颤巍巍地伸出手,隔空描摹着那模糊的轮廓。
王阿婆今天特意穿上了压箱底的、只有年节才舍得穿的深蓝色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在女儿(特意从外地赶回来)的搀扶下,走到墙前。目光急切地搜寻着,最终,定格在右上角一处。那里,一个穿着大红嫁衣、梳着传统发髻、面容清秀却眼神怯生生的少女,正隔着六十多年的时光,与她对望。
那是十八岁的王秀兰。出嫁前一天,在娘家院子里,由走村串户的照相师傅留下的,唯一一张青春影像。
阿婆的嘴唇颤抖起来,伸出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地、极其温柔地,触摸着冰凉的、印着自己少女容颜的瓷片。指尖传来的,是陶瓷的坚硬与光滑,但仿佛又带着那个遥远春日的温度和心跳。
“还在……还在呢……”阿婆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泪水顺着深深浅浅的皱纹蜿蜒而下,“我还以为……以为没人记得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是这个样子……”
女儿紧紧搂住母亲瘦削的肩膀,也泪流满面。
村长李叔背着手,在墙前踱步,最后停在一张几个年轻人在溪边捕鱼的合照前。照片上,一个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青年,正举着一条大鱼,对着镜头笑得开怀。
“这是我爸……”李叔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拍照那年,他还没娶我妈。这张照片,还是我小时候在他一本旧工作证里看到过,后来不知丢哪儿去了……没想到,还能找回来,还能……贴在这墙上。他要是能看到,不知道会怎么说……”这个平时雷厉风行、喜怒不形于色的汉子,此刻眼圈也微微泛红,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父亲年轻的笑脸上。
最活跃的是孩子们。他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在墙前跑来跑去,指着那些对他们而言近乎“上古时代”的图像,发出各种天真而直接的惊叹和疑问。
“哇!太奶奶原来这么漂亮!像画里的人!”
“这个铁家伙是什么?拖拉机?比我们家的三轮车还大吗?”
“妈妈妈妈,这个蓝蓝的花纹是什么?真好看!”
“这个老爷爷在干什么?磨刀吗?”
记忆的河流,通过这面墙,从祖辈父辈的源头,潺潺流向了孙辈的滩涂。隔阂被好奇打破,遗忘被形象唤醒。一种无形的、名为“共同记忆”的纽带,在安静的凝视与热闹的指认中,悄然连接起村庄的过去与未来。
媒体的嗅觉总是灵敏的。
省报的一位资深文化记者在县里推荐下,专程赶来。他没有打扰仪式的进行,只是安静地拍照、记录,采访了几位村民和祝余。第二天,一篇题为《一面墙,唤醒一个村的记忆:艺术家驻村与空心村的“情感振兴”》的长篇报道,出现在省报文化版的头条。文章笔触细腻,情感饱满,不仅详细介绍了“记忆墙”项目的来龙去脉和艺术理念,更着重刻画了村民们的真实反应,将之提升到文化传承、社区凝聚与“情感振兴”的高度。
与此同时,裴叙安排的专业纪录片团队(他坚持这是项目必要的历史记录和品牌素材,费用由公司承担)也全程跟拍。他们用更动态的镜头,捕捉下了红绸落下瞬间的寂静与爆发,王阿婆颤抖的手指与纵横的老泪,孩子们好奇发亮的眼睛,以及村民们围在墙前久久不愿散去的、那种混合着唏嘘、自豪与温暖的复杂神情。这些影像,未来或许会以更艺术化的方式呈现,成为“云溪记忆”乃至中国当代乡村艺术实践的一份重要档案。
裴叙本人也亲自到场了。
他没有穿平日里那种一丝不苟的商务装束,而是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搭配卡其色休闲裤和一双舒适的运动鞋,看起来比平时年轻随和许多。他没有站在前排显眼的位置,而是低调地混在人群边缘,安静地观察着一切,偶尔用手机拍几张照片。当仪式结束,按照村俗,大家在晒谷场上摆开长条凳和八仙桌,共享一顿简单的“完工宴”时,他很自然地与村民们坐在了一起,用和大家一样的粗瓷大碗吃饭夹菜,听老人们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讲述墙上的故事,偶尔插言问一两句,态度谦和自然。
祝余远远地看见,裴叙坐在王阿婆旁边,耐心地听着阿婆絮叨当年蓝染的种种讲究,甚至在阿婆因为手指不太灵便而夹菜有些费力时,很自然地用公筷帮她夹了一筷子软烂的炖肉,放到阿婆碗里。动作流畅,神情自若,没有丝毫刻意或施舍的意味,仿佛只是晚辈对长辈再寻常不过的照顾。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祝余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微微松动了一下。资本的代表可以精明,可以专业,但此刻这份融入乡土的、不带表演性质的平和与尊重,似乎并非全然出于商业计算。她移开目光,心里有些复杂的滋味。
喧嚣散尽,夜幕低垂。
村民们各自归家,晒谷场重归宁静,只有那面“记忆墙”在特意安装的、光线柔和的壁灯映照下,静静地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像一个守护村庄夜晚的、沉默的巨人。
祝余的院子里,却还亮着灯。程屿下午也赶来了,参加了仪式和晚宴。此刻,三人——祝余、程屿、裴叙——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散落着空了的啤酒瓶和茶杯,一碟剩下的花生毛豆。程屿带了几瓶精酿啤酒,裴叙则拿出了一盒品质上乘的雪茄,但只是放在桌上,并未点燃——他记得之前闲聊时,祝余提过不喜欢烟味。
夜风凉爽,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和远处稻田的芬芳。几人都有些微醺,是那种完成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后,身心松弛、精神愉悦的微醺。
程屿仰头灌下一口啤酒,长长地舒了口气,目光在祝余和裴叙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笑,语气半是感慨半是玩笑:“说真的,今天看着那面墙,看着村民们的反应……我心里有点……嗯,怎么说呢,有点嫉妒。”
祝余和裴叙都看向他。
程屿挠了挠头,继续说:“嫉妒你们俩现在这种……配合。一个在前面专注地创造,一个在后面沉稳地支撑,把事情做得这么漂亮,这么……有力量。比我当年,可强多了。” 他的话里没有酸意,只有一种坦然的、对过往自己局限性的认知和对眼前组合效率的欣赏。
裴叙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杯,闻言,抬眼看向程屿,声音平稳:“是祝余做得好。她的理念、坚持,以及真正深入其中的那份心力,才是核心。资本和运营,只是锦上添花,或者说是让这朵‘花’开得更持久、被更多人看到的辅助条件。”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早期的支持,也很关键。没有最初的土壤和信任,种子也发不了芽。”
祝余看着他们,心里暖流涌动,又有种奇异的抽离感。这两个曾经在她生命中以不同方式占据过重要位置的男人,此刻竟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讨论着共同支持的事业,并且都给予了她毫无保留的认可。没有剑拔弩张,没有暗自较劲,只有成年人之间基于共同目标的理性欣赏与协作。
“是大家一起。”她轻声说,举起手中的茶杯,以茶代酒,“没有王阿婆的故事,没有李叔的协调,没有周薇的操持,没有村民们贡献的照片和亲手拼贴,没有你们各自的资源和支持……这面墙,立不起来。艺术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三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话题很自然地转向未来。裴叙问:“记忆墙算是开了一个好头。接下来,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祝余眼睛亮了起来,那是谈到热爱之事时特有的光芒:“想做季节性的田野装置。秋天稻子黄的时候,是最好的画布。我想结合‘丰收’的主题,做一些既融入田地、又不干扰农事的大地艺术尝试。可能用一些天然的、可降解的材料,或者就利用稻禾本身不同品种的颜色差异……具体还在构思。”
“需要钱说话。”程屿立刻接口,拍了拍胸脯,“我那份分红,随时可以再投进来。”
“需要资源说话。”裴叙也接道,语气一如既往的务实,“包括专业的大地艺术家顾问、合适的材料供应商、以及后续的传播渠道。我可以对接。”
祝余看着他们,一个依旧带着艺术家的热忱与直接,一个保持着投资人的冷静与周全。两种截然不同的支持,却同样有力,同样真诚。在这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再是孤身奋战。有两个男人,以纯粹合作伙伴和朋友的身份,站在她身后,支持着她的事业和梦想。这种支持,不掺杂情感上的索取与捆绑,仅仅源于对她个人能力与项目价值的认可与欣赏。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安且充满力量的关系状态。
夜深了,程屿去了村里的民宿休息,明天一早还要赶回上海处理画廊事务。裴叙也起身告辞,他今晚要开车回省城,明天有早会。
送走两人,院子里只剩下祝余一人。她慢慢收拾着石桌上的杯碟,夜风拂面,带着凉意,也带着一种喧嚣过后的、深沉的宁静。星空璀璨,银河横亘,如水的月华洒在青石板上,也洒在那面静静伫立在村庄中心的“记忆墙”方向。
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裴叙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二十分钟前,大概是他刚上车不久。
「今天很感动。不仅仅是为项目成果,更是为艺术真正连接人与人、唤醒共同记忆时,所展现出的那种朴素而强大的力量。谢谢你,让我看到并参与了这一切。裴叙。」
祝余看着这条信息,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他的用词依旧克制,但“感动”、“力量”、“谢谢你”这些词汇,出现在一贯理性的裴叙的表述中,已显得格外有分量。
她打字回复:「是云溪村和村民们的故事本身打动人。谢谢你的专业支持和资源投入。晚安。」
发送。
她放下手机,仰头望着星空。心里一片澄澈的平静,没有涟漪,没有波澜。
这样的关系,真的挺好。
干净,明确,目标一致,彼此尊重,保持距离,又能在需要时给予有力的支撑。
不拖泥带水,不暧昧不清。
或许,这就是成年男女之间,除了爱情与亲情之外,所能构建的最健康、最持久也最有益的一种联结。
她深深吸了一口秋夜清冽的空气,感觉身心都像是被这面刚刚落成的“记忆墙”和今夜坦诚的对话,进行了一次温柔的涤荡与加固。
艺术的路还长,云溪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书写。但至少今夜,她可以怀着一份笃定与温暖,安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