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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一百四十八章:陪伴父亲的决定 ...


  •   九月,南方的暑气开始显露出一丝强弩之末的疲态。白天依旧闷热,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水泥地和低矮的楼房,但到了傍晚,偶尔会有一阵带着凉意的穿堂风,从巷子口掠过,带来远处稻田将熟时干燥的、微甜的香气。蝉鸣不再那么声嘶力竭,变得断断续续,像电量即将耗尽的旧电池。母亲生前精心打理的小阳台上,那几盆茉莉和栀子早已过了花期,只剩下墨绿色的叶子,在偶尔的秋风中轻轻摇曳,带着一丝无人照料的寂寥。

      葬礼的喧嚣彻底散去,生活露出了它最为朴素、也最为艰难的本相。祝余在家里陪着父亲,度过了最初的混乱与剧痛期。父亲的精神状态依旧令人担忧。他常常在母亲常坐的位置一坐就是半天,不言不语,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有时会突然拿起母亲的旧衣物或杯子,摩挲着,然后老泪纵横;夜里睡不踏实,稍有动静就会惊醒,然后便是长久的、压抑的叹息。衰老和悲伤,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弯了他的脊背,也几乎抽干了他生活的力气。

      “爸,”一个晚饭后,祝余收拾完碗筷,坐到父亲对面的小竹椅上,轻声但坚定地开口,“我想回来住一阵子。”

      父亲正用一块旧绒布,无意识地擦拭着母亲那只搪瓷杯,闻言,手顿住了。他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像是溺水者看到浮木,但那光芒很快被更深沉的愧疚和担忧取代。

      “不用,不用,”他连连摇头,声音干涩,“你忙你的,你的事业都在外国……我一个人,可以的。习惯了就好了。”他试图挺直佝偻的背,想证明自己依然“可以”,但那努力在空旷寂静的屋子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爸,”祝余伸出手,覆在父亲那双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的手上,感受着皮肤下冰凉的骨骼,“我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牺牲。妈妈走了,您需要人陪着,慢慢走出来。而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充满童年与母亲气息的老屋,“我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现在也想……停一停,陪陪您,也陪陪我自己。工作的事,我可以调整。但陪伴家人这件事,不能等‘以后’。”

      她说得平静而恳切,没有煽情,只有清晰的责任感和基于现实的考量。父亲看着她那双与妻子年轻时极为相似的、此刻却异常坚毅明亮的眼睛,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反手握紧了女儿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再次湿润。那不是被说服的妥协,而是一种在至暗时刻,感受到至亲血脉支撑的、混合着悲恸与慰藉的复杂情绪。

      决定了陪伴,接下来便是现实层面繁琐而必要的调整。

      她第一时间与柏林的画廊主克劳斯·费舍尔进行了长时间的越洋视频会议。屏幕那头,费舍尔先生穿着熨帖的西装,背景是他那间堆满书籍的办公室,表情严肃而专注。祝余没有隐瞒,坦诚地讲述了家中变故、父亲的现状以及自己暂时回国陪伴的决定。

      “……因此,费舍尔先生,我希望未来六到八个月,能主要以远程工作的模式与画廊保持合作。我会完成已经签约的、可以远程进行的创作项目,包括《母亲的花园》系列。原定明年春季在巴黎和伦敦的巡展,如果可以,希望能推迟到明年秋季或后年年初。在此期间,我可以负责部分线上推广、艺术家联络以及未来展览的学术案头工作,当然,酬劳比例我们可以重新协商。”

      她条理清晰,提出了具体的替代方案,态度不卑不亢,既表达了不得已的处境,也展现了维持职业合作的诚意和专业性。

      克劳斯·费舍尔沉默地听完了她的陈述,手指轻轻敲打着红木桌面。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严谨,但多了一丝人情的温度:“祝,首先,请接受我诚挚的哀悼。家庭永远是第一位的,我完全理解你的决定。”他顿了顿,“远程合作模式……在艺术行业并不常见,但并非完全不可行,尤其是对于你这样自律且创作思路清晰的艺术家。推迟巡展会有一些损失和协调上的麻烦,但我认为,以你目前的发展态势和作品质量,晚半年并不是致命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屏幕里的祝余:“我同意你提出的框架。具体细节,我会让我的助理草拟一份补充协议发给你。不过,祝,我需要提醒你,艺术创作需要特定的环境和心境,尤其是你正在计划的、与个人情感深度绑定的新系列。确保你选择的临时工作地点,能支持你完成高质量的作品。”

      “我明白,谢谢您的理解和支持,费舍尔先生。”祝余真心实意地感谢。

      玛雅得知消息后,反应直接得多。她在电话那头大声说:“余!你做得对!家人当然最重要!画廊这边有任何需要跑腿、沟通、骂人的事,交给我!你安心陪爸爸,好好创作!《母亲的花园》……光听名字我就想哭了,一定是个美丽的系列!”

      朋友的毫无保留的支持,让她在处理这些棘手事务时,心头多了不少暖意。

      她并没有选择一直待在老家小城。那里生活节奏过于缓慢,艺术资源几乎为零,长期而言,对她的创作和维持与欧洲画廊的联系并不利。折中的方案是,在老家的省会城市——一座距离小城约一小时高铁车程、文化氛围相对浓厚、也有基本艺术生态的二线城市——租下一间工作室。

      程屿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她这个计划,主动联系了她。他正好有朋友在省城的艺术区做物业管理,很快帮她物色到了几个合适的备选。最终,她选定了一处由旧纺织厂改造而成的创意园区顶层的工作室。面积不大,但挑高足够,采光很好,租金合理。透过巨大的、未经修饰的旧钢窗,可以看到园区内红砖墙上的爬山虎和老旧的烟囱,混杂着远处新城区崛起的高楼,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

      “这里氛围不错,离几个新开的美术馆和独立书店都不远。”程屿陪她来看房时,简单介绍着,“园区里还有一些做设计、音乐的工作室,偶尔会有小型的展览或活动,不算完全与世隔绝。”

      “谢谢,麻烦你了。”祝余环顾着空旷的、尚需打扫布置的空间,心里已经开始规划哪里放画架,哪里做工作台。

      “举手之劳。”程屿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身影有些模糊,“你定了就好。需要帮忙搬家或者布置,可以跟我说。”

      新的生活节奏很快建立起来。她将省城的工作室布置得简洁实用,保留了柏林工作室那种专注于创作的功能性。每周,她大约有三天时间回到老家,陪伴父亲。不再是仅仅守着他,而是尝试带他走出屋子,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去看望还在世的老朋友,去菜市场挑选新鲜的食材,然后一起笨拙地尝试烹饪(父亲以前从不沾手家务)。起初父亲总是抗拒,但拗不过女儿的坚持,慢慢地,在日复一日的简单日常中,在女儿温和而坚定的陪伴下,他脸上的麻木和空洞似乎一点点被驱散,偶尔甚至能对着电视里无聊的节目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剩下的四天,她则留在省城的工作室,潜心创作。新的系列《母亲的花园》,是她对母亲的纪念,也是对生命、记忆、消逝与传承的思考。她运用母亲留下的旧衣物布料(柔软的棉,光滑的缎子,粗砺的麻)、晒干的植物标本、老照片的碎片,结合丝线、金属丝和半透明的树脂,创作出一系列抽象而又充满私人情感的装置和拼贴作品。每一件作品,都像一座微型的、存在于记忆与想象之间的花园,脆弱,美丽,永恒。

      与程屿的互动,在这样新的生活模式下,变得自然而稳定。

      他偶尔会因画廊事务来省城,有时是参加活动,有时是拜访合作的艺术家或机构。来时,如果时间允许,他会顺路到她的工作室坐坐,喝杯茶,聊聊近况。话题总是围绕着工作:省城最近有什么值得看的展览,欧洲艺术市场的新动向,他正在筹备的北京分店的进展,她《母亲的花园》系列的创作心得……像两个彼此尊重、偶尔交流行业信息的同行和朋友。

      他们都很小心地维持着这种舒适的距离。不提过去,不问私人情感,只分享当下事业上的思考和见闻。偶尔,程屿会带来一些他出差时买的、觉得祝余可能会感兴趣的画册或艺术书籍;祝余也会在他遇到某个关于中国传统材料或美学的问题时,提供自己的见解。这种互动清爽、有益,不带任何情感负担。

      一次,程屿带来一盒上好的龙井茶,两人坐在工作室唯一一张旧沙发上,看着窗外夕阳将红砖墙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伯父最近精神好些了吗?”程屿问,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

      “好多了。开始愿意出门走走,昨天还主动说想去看看老同事。”祝余的语气带着欣慰,“虽然还是会想起妈妈就难过,但至少……生活好像在慢慢回到轨道上。”

      “那就好。”程屿点点头,“你自己呢?这样两地跑,兼顾创作和陪伴,累不累?”

      “身体是有点累,”祝余坦白,“但心里……很踏实。以前总想着要飞很远,看很多风景,证明很多东西。现在觉得,能陪在爸爸身边,看他一点点好起来,能安安静静地在这里,把对妈妈的思念和爱变成作品……这种‘慢’和‘深’,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程屿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夕阳的光晕给她轮廓镶上一道柔和的毛边。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杯中微烫的茶水,慢慢饮尽。

      父亲的恢复,是缓慢而确切的。

      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末下午,祝余陪着父亲在老家附近的湿地公园散步。水边芦花初绽,一片朦胧的雪白,在秋风中起伏如浪。父亲走得很慢,但步伐还算稳当。走了一会儿,他在一张面向水面的长椅上坐下,看着远处飞过的水鸟,忽然开口:
      “小余,”他的声音比之前清亮了些,“你回来陪爸爸,爸爸心里……很高兴。但爸爸不能一直拖着你。你还年轻,有本事,世界那么大,该去闯的还是要去闯。别为了我……耽误了你自己。”

      祝余在父亲身边坐下,挽住他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消瘦却依旧坚实的肩膀上。

      “爸,这不是耽误。”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这是我自己想做的选择。以前我以为的成功和幸福,都在很远的地方,需要拼命去追赶。现在我才明白,有些最重要、最真实的东西,其实就在身边。陪着您,看着您好好的,能做自己喜欢也擅长的事情,创作出有意义的作品……这就是我现在最想要的‘成功’和‘幸福’。节奏慢一点,地方小一点,没关系。心是满的,路是实的,就够了。”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女儿挽着他的手,眼眶微红,望着水面的目光,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和宁静。

      在老家这种慢节奏的、近乎“蛰伏”的生活中,祝余有了大把时间进行自我反思。

      欧洲数年的激荡与漂泊,两段深刻却无果的爱情,事业上从谷底到攀升的起伏,母亲猝然离世的沉重打击……这些经历像被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此刻终于沉淀下来,显露出清晰的轮廓与意义。她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急切地想要表达、想要证明、想要抓住什么。她开始更深入地思考艺术与生命的关系,个人与家族、与土地、与记忆的联结。

      创作《母亲的花园》的过程,本身也是一种疗愈和整理。她将悲伤、思念、感恩、以及那些关于爱与被爱的领悟,一针一线、一笔一画地融入作品。艺术不再是向外冲锋的武器,而是向内探索的路径,是连接生者与逝者、个人与永恒的一座静谧桥梁。

      一个偶然的下午,在省城新落成的现代美术馆,祝余偶遇了顾征。

      她是去看一个关于东方美学当代转译的专题展。在展厅连接处,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顾征。他比以前稍胖了些,穿着质地精良的休闲装,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两岁左右、扎着羊角辫、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他身边站着一位气质温婉、同样衣着得体的女子,正低头轻声对小女孩说着什么,一家三口的画面温馨而和谐。

      顾征也看到了她。他明显愣了一下,脚步微顿。怀里的孩子咿呀着伸手去抓展厅墙上的导视牌,转移了他的注意力。等他安抚好孩子,再次抬眼看向祝余时,脸上已恢复平静。他远远地,对她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微笑。

      祝余也微笑着,对他,也对他身旁的女子和孩子,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交谈,没有寒暄,甚至没有走近。就像在茫茫人海中,偶然瞥见一个曾经非常熟悉、但早已无关紧要的路人。擦肩而过时,空气里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没有。

      顾征继续抱着女儿,与妻子低声交谈着走向下一个展厅。祝余则转身,走向自己原本要去看的展区方向。

      心中,一片澄澈的平静。

      那个曾让她痛彻心扉、耗费七年青春去爱与遗忘的少年,如今已是一个怀抱幼儿、眼神沉稳的父亲。时间裹挟着所有人前行,无人能停留在原地。她感激他教会她爱与痛,也感激命运最终的安排——让他们各自走向了截然不同却或许更适合彼此的人生轨道。

      无爱,无恨,无怨,无憾。只有一种经历过长途跋涉后,回望来时路时,那种超然的、淡淡的了然。

      那天深夜,祝余独自在省城的工作室。

      窗外是城市稀疏的灯火和隐约的车流声。工作台上,一盏明亮的台灯照亮了她正在绘制的一幅中型混合材料作品,属于《母亲的花园》系列。画面上,她用极细的笔触和层层叠叠的透明色釉,描绘着一片朦胧的、仿佛笼罩在晨雾或记忆微光中的花园。各种熟悉又陌生的花朵交织,有象征母爱的康乃馨,有代表思念的勿忘我,有母亲生前最爱的茉莉……

      当她画到角落一丛洁白的栀子花时,手中的画笔忽然停了下来。

      栀子花。盛夏绽放,香气浓烈扑鼻,但花期短暂,洁白的花瓣极易染上锈斑。它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与约定”,但也常象征着“喜悦后的离别”与“易逝的美好”。

      记忆的闸门,被这洁白的、香气仿佛穿透时光而来的花朵,轻轻推开。

      十八岁的盛夏,图书馆里《荒原狼》的书页间,那个白衣少年回头时清澈又带着点傲气的眼神。天文台上,他指着望远镜里模糊的光斑,说“你就是我的未知星系”。那些炽热、纯粹、不顾一切、以为真的能对抗全世界的“永恒的爱与约定”。

      然后是温室里,那个小心翼翼捧着一盆多肉,眼神像小鹿般清澈真诚的年轻男人。他说“给我个位置,不需要多大,够我守护你就好”。那些温柔、妥帖、几乎要让人溺毙其中的、带着烟火气的“爱与约定”。

      再后来,是柏林初雪纷飞的街头,她签下画廊合约时,心中那份孤独却自由的决绝。是母亲遗物盒子里,那张写着“一直在飞”的便签。是父亲日渐舒展的眉头,是自己笔下逐渐成形的《母亲的花园》……

      所有的爱,都曾真实地发生过,像栀子花一样,在生命的某个盛夏,热烈地绽放,香气弥漫了整个青春。
      所有的约定,最终也都破碎了,像栀子花瓣上的锈斑,无声地宣告着时间的无情和人事的变迁。
      但,正因为经历过这些绽放与凋零、约定与破碎,她的生命才没有被单一的色彩定义,才没有被某一段叙事禁锢。它因此而变得丰厚、复杂、充满层次,也因而拥有了在暴风雨后重新扎根、在寂静中重新开花的韧性。

      爱与痛,得到与失去,飞翔与回归,都是生命画卷上不可或缺的笔触。

      祝余凝视着画布上那朵尚未完成的栀子花,良久,嘴角缓缓漾开一个极其宁静、也极其深邃的微笑。

      然后,她重新提起笔,蘸上饱满的、混合着珍珠母贝粉的白色颜料,笔尖稳稳落下,以更加细腻、更加肯定的笔触,继续描绘那片记忆与爱交织的花园。洁白的花瓣,在笔下徐徐绽放,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薄雾,带着所有过往的香气与重量,也带着面向未来的、沉静而坚韧的生命力。

      窗外,秋夜渐深。城市渐渐睡去。而工作室里的灯光,依旧明亮而温暖,照亮着一个女人独自与记忆、与艺术、也与自己和解并重生的静谧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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