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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一百四十九章:新的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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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江南,褪去了夏日的溽热与喧嚣,显露出它骨子里的温婉与沉静。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混合着桂花残香、枯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天空常常是淡远的青灰色,云絮疏懒,阳光变得含蓄而珍贵,透过开始泛黄、疏落的梧桐与银杏叶,在青石板路和老墙垣上投下斑驳的、缓慢移动的光影。河流水势平缓,倒映着两岸白墙黛瓦的宁静轮廓,偶有乌篷船咿呀摇过,划破一池静谧。
祝余的三十二岁生日,是在省城工作室里,和父亲一起简单度过的。一碗父亲亲手煮的、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一壶清茶,没有蛋糕,没有聚会。父亲的面煮得有点软,荷包蛋边缘也有些破损,但祝余吃得格外认真,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父亲看着她吃,眼里有欣慰,也有挥之不去的、对妻子缺席的落寞。三十二岁,一个在传统观念里或许应该“尘埃落定”的年纪,她却仿佛站在了人生的又一个岔路口,只是这一次,内心不再有从前的慌乱与迷茫,只有一种被秋日气息浸润过的、澄澈的平静。
新的邀请,像一片被秋风偶然吹落到她窗前的梧桐叶,带着远方的讯息,悄然降临。
消息最初来自林羽。这个永远消息灵通、热心肠的朋友在某个深夜给她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语气兴奋:“余姐!有个特别棒的项目,我第一个就想到你!江南那边有个县,搞什么‘艺术唤醒乡村’的振兴计划,正在招募艺术家驻村!给房子给支持,一签两年,就是要你用艺术去活化那些快空了的古村子。我觉得特适合你!你懂艺术,又不像有些艺术家那么悬浮,接地气,而且你现在不也正好在国内吗?要不要了解一下?我认识项目负责人,可以帮你引荐!”
紧接着,一封措辞正式、附件详尽的邀请函和项目说明,通过邮件抵达了祝余的工作邮箱。发件人是“云溪县乡村艺术振兴项目办公室”。附件里有项目背景介绍、首批试点村落“云溪村”的图文资料、艺术家驻村的支持政策(包括一座可供改造使用的传统老宅的五年使用权、基本的生活补贴和创作材料经费、与当地手工艺人合作的机会等),以及一份详尽的、旨在通过艺术介入改善村落面貌、带动文旅、传承文化的两年期规划蓝图。
“云溪村”,一个坐落在丘陵缓坡与溪流环抱间的古老村落。照片上,青石板路蜿蜒,两旁是保存尚好的明清时期徽派建筑,马头墙高低错落,粉墙斑驳,露出内里的青砖,木雕窗棂精巧繁复却蒙着岁月的灰尘。村中古树参天,溪水清澈见底,远处是层层叠叠、被秋色染出淡淡红黄的茶山。很美,一种被时光遗忘、近乎停滞的静谧之美。但资料也如实提及,村里户籍人口不足百人,常住人口更是稀少,多为不愿离开故土的老人,年轻一代几乎全部外出务工、求学,村落空心化严重,许多老宅年久失修,濒临倒塌。
心动,往往始于一次具体的凝视。
祝余决定亲自去看看。她没有独自前往,而是带上了父亲。一来,她希望父亲也能走出小城,看看不同的风景,散散心;二来,如果这真是一个可能的选择,父亲的感受和意见至关重要。
高铁转汽车,再沿着新修的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当“云溪村”的路牌出现在眼前时,已是午后。秋日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山谷里,将整个村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中。空气清新得带着甜味,远处山峦如黛,近处溪声潺潺,偶有鸡鸣犬吠从深巷中传来,更显幽静。
项目负责人是位约莫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言辞恳切的文化干部,早已在村口等候。他带着父女俩沿着青石板主路慢慢走,介绍着村子的历史、建筑特色和目前的困境。正如资料所言,村子里异常安静,偶尔遇见几个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眼神混浊而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这些外来者。许多宅子大门紧闭,门锁锈蚀,墙头杂草丛生,透着人去楼空的荒凉。
然而,当负责人带着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推开一扇虚掩的、厚重包着铁皮的木门时,眼前的景象让祝余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院子,但格局方正。地面铺着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院子一角,一口石砌的古老圆井,井沿被绳索磨出深深的凹痕,井水幽深清冽,倒映着上方一小片湛蓝的天空。院中央,一棵枝叶遒劲的老桂花树,虽然花期已近尾声,但枝头仍残留着零星的金黄色碎花,风过处,若有若无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飘散。正对着院子的,是一栋两层的老宅,白墙黛瓦,木结构,虽显陈旧,但骨架完好,窗棂上的雕花依稀可辨往日的精美。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斑驳的墙壁和青石板上洒下摇曳的光斑。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亘古的节奏。
祝余站在院子里,目光缓缓扫过古井、桂花树、老宅的门窗、墙头摇曳的狗尾巴草……一个清晰而具体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浮现:她可以将这栋老宅改造成一个兼具生活与创作功能的空间。楼上做卧室和书房,楼下宽敞的堂屋可以作为画室和工作间。院子里,可以辟出一小块地,种些易活的蔬菜花草;桂花树下,可以摆一张老旧的石桌和几把竹椅,喝茶,看书,接待偶尔来访的朋友;古井旁,或许可以放置一个她亲手制作的小型装置,让井水的清冽与艺术的静默对话……
一种久违的、近乎本能的渴望,从心底最深处悄然升起。那不仅仅是对一个美丽居所的向往,更是对一种生活状态的憧憬:缓慢,宁静,扎根于土地,与自然、与传统、与最朴素的人情冷暖紧密相连。在这里,她可以安心创作,陪伴父亲(这里空气清新,环境幽静,显然很适合老人休养),也可以真正静下来,整理自己这十年来奔波的灵魂。
父亲背着手,在院子里慢慢踱步,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他走到古井边,探头看了看井水,又伸手拍了拍桂花树粗糙的树干,最后在石阶上坐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桂花残香和草木清气的空气。
“这里……空气真好。”父亲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松弛,“安静。不像城里,闹哄哄的。适合……养老。”
祝余走到父亲身边坐下,轻声问:“爸,您喜欢这里?”
父亲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层叠的茶山:“你妈要是还在……她肯定也喜欢。她以前就总说,老了想回乡下住,种点菜,养几只鸡。”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女儿,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理解,“小余,你要是觉得这里好,能做你想做的事,爸支持你。爸还能动,可以帮你看看院子,种点东西。只要你别太累着自己。”
父亲朴素的话语,像最后一片决定性的羽毛,轻轻落在了祝余心中天平的一端。
回到省城后,祝余约程屿见了一面,在一家安静的茶室。
她将云溪村的照片和项目资料递给他,简单说明了情况。程屿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神情专注。看完后,他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舒展沉浮的茶叶。
“你怎么想?”他问,目光投向祝余。
“我……很心动。”祝余坦白,“那个院子,那栋老宅,还有整个村子的氛围……让我觉得,那可能是一个能让我真正停下来,好好整理自己、也好好创作的地方。而且,我爸也很喜欢那里。”
程屿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云溪村……我知道那个项目,在圈内有些讨论。有些人觉得是噱头,是让艺术家去给乡村旅游贴金;但也有些人认为,这是艺术回归生活现场、参与社会构建的难得尝试。”他看着祝余,眼神清澈而认真,“抛开这些宏观讨论不谈,单就你个人而言……祝余,我觉得那里适合你。”
“为什么这么说?”祝余问。
程屿想了想,缓缓道:“你骨子里,其实一直喜欢安静、有根的地方。柏林虽然自由,但终究是漂泊。回到省城,是为了陪伴,但这里……依然是个过渡。你需要一个真正能让你沉下来、把心安放下来的‘巢’。云溪村那种被时光浸透的静谧和烟火气,还有那个带院子的老宅……它们能给你这种安定感。”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而且,这十年,你跑得太快了,看得太多了,也经历得……太丰富了。你需要一段长长的时间,停下来,不是休息,而是像整理一间堆满了珍贵物品的房间一样,把所有的经历、感受、思考,好好归类,消化,沉淀,然后才能轻装上阵,或者……换一种更从容的步伐,继续走下去。”
他的话,像一面清晰的镜子,照出了祝余自己都未必完全厘清的内心图景。她不得不承认,程屿比她想象中更懂她此刻的状态和需求。
“那事业上呢?”祝余提出了最大的顾虑,“选择去一个偏远的山村驻村两年,是否意味着……主动退出了所谓的主流艺术圈和国际舞台?会不会被遗忘?”
程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与豁达:“‘主流’和‘舞台’的定义,是谁规定的呢?祝余,你的价值,是由你的作品决定的,而不是由你创作的地理坐标决定的。在柏林你能做出打动人心的作品,在云溪村,你同样可以——甚至可能因为环境的改变,激发出更独特、更有生命力的创作。至于是否被遗忘……”他摇摇头,“真正有分量的艺术家,从来不会被轻易遗忘。暂时的‘消失’,有时是为了更响亮的‘回归’。而且,以你现在的基础和费舍尔画廊的支持,完全可以通过作品参展、出版、线上传播等方式,保持必要的能见度。关键在于,你想通过艺术表达什么,以及在哪里、以何种状态表达,最能实现你的表达。”
与程屿的这番谈话,像一把钥匙,进一步打开了祝余心中的枷锁。
她开始更深入地与各方沟通。柏林画廊主克劳斯·费舍尔在得知她的意向和具体计划后,经过慎重考虑,给予了令人意外的支持:“祝,这个选择很有勇气,也很有意义。艺术与社区的深度结合,是当代艺术的一个重要方向。我支持你将驻村经历作为下一个重要创作阶段。我们可以调整合作模式,以项目制为主,你每年回欧洲举办一次基于驻村创作的专题展览。我相信,扎根于具体土地和文化的创作,会带来新的视角和力量。”
国内几家一直关注她动向的美术馆和艺术机构,也纷纷表示了兴趣,有的提出可以合作在云溪村筹建一个小型的、与当地生态相结合的“乡村美术馆”或艺术家工作站,作为长期观察和合作的基地。
与此同时,内心的声音也愈发清晰。母亲那句“小余,别太累”的叮咛,在耳边温柔回响。玛雅那句“艺术不在哪里做,在于做什么”的提醒,给了她底气。而她自己,在经历了国际奔波的绚烂与疲惫、情感起伏的灼热与冷却、至亲离世的剧痛与沉淀之后,也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是时候,为自己寻找一个可以深深扎根、缓慢生长、同时也能给予父亲安稳晚年的地方了。艺术于她,不再是征服世界的武器,而是理解生命、连接土地、安顿自我的方式。
决定,在水到渠成中做出。
十一月底,桂花香已彻底散尽,但云溪村的秋色正浓。祝余再次来到那个带院子的老宅前,与“云溪县乡村艺术振兴项目办公室”正式签订了为期两年的艺术家驻村协议。
签字的那一刻,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秋蚕食叶,也像种子落入土壤。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只有项目负责人、村里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作为见证),以及专程赶来的程屿和林羽在场。父亲没有同来,但头天晚上,他特意去买了新鲜的肉和菜,做了一顿比以往丰盛许多的晚饭,席间只说了一句:“定了就好。爸等你把院子收拾好,就去帮你种菜。”
签约结束后,其他人都陆续离开,只剩祝余一人还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桂花树光秃的枝桠和斑驳的老墙投影拉得很长。秋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和隐约的溪流声。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方即将属于她、也将被她赋予新生的天地,脑海中关于未来的想象愈发清晰具体:哪里开辟画室的大窗,哪里放置从柏林运回的旧工作台,哪里悬挂母亲留下的那幅小画,院子里哪个角落种上母亲喜欢的茉莉和栀子,哪里留给父亲摆弄他的小菜畦……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克劳斯·费舍尔发来的消息,只有简单的一句德文,后面附了英文翻译:“祝,衷心祝愿你在新的土地上,找到属于自己的、独特的创作节奏与生命韵律。”
祝余看着这行字,嘴角泛起宁静而笃定的微笑。
她打字回复,同样简洁:“我找到了。谢谢。”
发送。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屏幕,将那个小小的、连接着外部喧嚣世界的机器放回口袋。
耳边,万籁俱寂,唯有风吹过屋檐的轻响,远处不知名鸟雀的啁啾,以及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真好。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甘甜的空气,感觉身心如同这深秋的老宅与院落,在经历了漫长的喧嚣与动荡之后,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坚实而宁静的奠基时刻。未来两年的画卷,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由她亲手,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