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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一百四十七章:母亲的病逝 ...


  •   八月的柏林,正沉浸在一年中最恣意、最挥霍的盛夏光景中。阳光炽烈,将建筑物的棱角晒得发白,栗树的叶子绿得发黑,厚甸甸地垂着,纹丝不动。运河的水面反射着刺目的白光,连水波都显得慵懒。露天泳池和公园草坪上挤满了享受日光浴的人群,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烤肉和啤酒花混合的、属于仲夏的浓烈气息。一切都在饱和的光线下膨胀、喧嚣,仿佛要将短暂夏季的每一分能量都榨取干净。

      祝余正是在这样一个燠热难眠的深夜,接到了那个将她从这盛夏迷梦中彻底拽出的电话。

      手机在床头柜上尖锐地震动起来,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蜂。凌晨三点。柏林时间。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父亲的名字。这个时间……她的心脏没来由地一紧,瞬间清醒了大半。

      “喂?爸?”她接起,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和一丝警觉。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种极其压抑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的粗重喘息。然后,父亲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小余……你妈……你妈她……走了。”

      走了?

      祝余握着手机,大脑一片空白。这个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穿了她的意识表层,却一时无法抵达理解的核心。她甚至下意识地反问:“走了?去哪了?爸,你说清楚……”

      “心肌梗塞……送到医院……没救过来……”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无法抑制的、野兽般的呜咽,“就刚才……睡觉前还好好的……说胸口有点闷……一下子就……”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祝余的耳膜上,然后顺着神经,一路砸进她的胸腔、腹腔,砸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泛起一阵冰冷而剧烈的绞痛。走了。心肌梗塞。没救过来。这些词语终于组合成了她能理解的、残酷到极致的意义。

      母亲。那个总是温声细语、在视频里絮絮叨叨让她多吃点、注意身体、别太拼的母亲。那个会小心翼翼地询问她感情状况、又怕给她压力的母亲。那个在她每一个重要时刻——考上大学,第一次办展,决定出国——都笑得比自己还开心、眼里却藏着不舍的母亲。

      没了。

      就这么突然地,在一个遥远的、她无法触及的夜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声。柏林夏夜的寂静,公寓窗外遥远的车声,父亲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背景杂音……一切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尖锐的、持续的耳鸣,和胸腔里那片迅速扩散开来的、冰冷刺骨的真空。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而破碎的气流。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又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涩得发苦。

      “……爸。”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的,“我……马上回来。订最早的航班。等我。”

      挂断电话,她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从床上弹起来。手指冰冷,微微颤抖,却异常迅速地打开电脑,查询航班。柏林飞往国内大都市的航班,最早一班在六小时后。从那里还要转机,再飞往她南方的家乡小城。整个行程,跨越近万公里,需要将近二十个小时。

      她机械地订票,付款,然后开始往行李箱里扔东西。黑色的衣服,内衣,洗漱用品,护照,钱包……动作快得没有间隙,仿佛只要一停下来,那巨大的、名为“失去”的黑色空洞就会立刻将她吞噬。

      凌晨四点的柏林,天边已泛起蟹壳青。她拖着箱子走出公寓楼,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却丝毫无法冷却她浑身滚烫又冰冷的混乱。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机场的名字,然后便蜷缩在后座,脸抵着冰凉的车窗,看着这座她刚刚开始熟悉的城市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飞速倒退。一切景色都失去了颜色和意义,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与自己无关的默片。

      二十小时的漫长旅途,像一场清醒而残酷的凌迟。飞机引擎单调的轰鸣,机舱内浑浊的空气,邻座婴儿断续的啼哭,空乘机械的微笑和餐食……一切都无法进入她的意识。她只是僵硬地坐着,眼睛望着舷窗外不断变幻的云层,脑子里一会儿是母亲最后一条叮嘱她“注意防暑”的微信语音,一会儿是父亲电话里破碎的呜咽,一会儿又是童年时母亲在灯下为她缝补书包的画面……回忆与现实碎片疯狂交织,搅得她头痛欲裂,却流不出更多的眼泪。心脏的位置,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钝重的闷痛,随着每一次呼吸,沉沉地压迫着胸腔。

      南方小城的八月,溽热如蒸笼。空气黏腻得能拧出水,蝉鸣嘶哑得刺耳。小城殡仪馆的告别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那股混合着消毒水、鲜花和死亡本身的特殊气味。

      葬礼简单而肃穆。母亲生前的同事、亲友、邻居都来了,大多穿着素色衣服,脸上带着或真或假的悲戚。低徊的哀乐在厅内循环播放,墙上悬挂着母亲的遗照——那是她几年前退休时拍的标准照,穿着她最喜欢的淡紫色针织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头温柔地笑着,眼神慈和,仿佛在说:“别太难过,好好生活。”

      祝余穿着一身匆忙买来的黑色连衣裙,站在父亲身边,胸前别着小白花。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她像个尽职的提线木偶,在司仪的引导下,向母亲的遗像鞠躬,向每一位前来吊唁的亲友答谢,重复着“谢谢您能来”、“有心了”这样千篇一律的话。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疼痛太过巨大,反而封冻了所有表层的情绪。她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冰壳里,能看见外界的一切,能听见所有的声音,能做出恰当的反应,但所有的感受——悲伤、不舍、恐惧、甚至是疲惫——都被隔绝在外,无法真正触及她的内核。这种抽离感,让她得以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崩溃。

      父亲,在一夜之间,仿佛被抽走了脊梁,肉眼可见地衰老、佝偻下去。

      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纵横的皱纹深刻得像刀刻,眼窝深陷,眼神浑浊而空洞,失去了所有光彩。他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虽然沉默但总是坚实可靠、会默默为她修好自行车、会在她受委屈时笨拙安慰的父亲。他变成了一个脆弱、茫然、需要被搀扶和引导的老人。

      守灵的第一个夜晚,亲戚们都暂时散去,只剩下父女两人在骤然空荡寂静的家里。父亲坐在母亲常坐的那张旧沙发里,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母亲用了多年的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他久久地望着墙上母亲的遗照,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你妈临走前那天晚上,还跟我念叨,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一个人在外头,那么远,也没个伴儿,怕你冷了热了,累了病了,没人照应……她说,小余性子倔,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让我们别老催她结婚,只要她过得开心、平平安安就好……”

      父亲的眼泪无声地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滴在搪瓷杯上,又迅速滚落消失。

      祝余坐在父亲对面的小板凳上,听着父亲的话,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挪过去,跪在父亲脚边,握住父亲那只布满老年斑、青筋凸起、冰凉颤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爸,我会好好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也要好好的,为了妈妈,也为了我。”

      父亲低下头,看着女儿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另一只手颤抖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却再也没有那份力量。“哎……好,好……”他喃喃地应着,老泪纵横。

      葬礼的第二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灵堂外。

      程屿。

      他显然是从上海匆忙赶来的,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清澈而郑重。他手里捧着一大束素雅的白色百合和菊花,站在灵堂门口,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站在家属答礼位置的祝余。

      祝余远远看见他,愣了一瞬。她并没有通知他,甚至没有告诉苏晓具体的老家地址。但他还是来了。

      程屿走进来,先向母亲的遗像深深三鞠躬,然后将花束轻轻放在灵前。他转向祝余的父亲,微微躬身:“伯父,节哀顺变。请多保重身体。”

      父亲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而体面的年轻人,机械地点了点头。

      然后,程屿才走到祝余面前。他看着祝余苍白憔悴、几乎瘦脱了形的脸,还有那双强撑着清明却掩不住深处巨大空洞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两个字:

      “节哀。”

      祝余看着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晰:“谢谢。谢谢你能来。”

      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怎么找到这里的。这些都不重要了。在这个被巨大悲伤笼罩的时刻,任何一个真诚的、来自故人的出现,都像黑暗中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即使无法驱散黑暗,也能带来些许慰藉。

      程屿没有立刻离开。他看到祝余和父亲显然都已疲惫到极致,而葬礼前后还有许多琐碎的事务需要处理——殡仪馆后续的手续、答谢宴的安排、亲友送来礼金的登记、各种杂物的整理……他默默地留了下来,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开始帮忙。

      他联系殡仪馆确认火化时间,协助撰写和核对讣告与感谢词,帮忙接听一些外地亲友打来的慰问电话,甚至跟着祝余的堂哥去置办答谢宴需要的物品。他话不多,但做事井井有条,沉稳可靠,无形中分担了许多压力。

      “程屿,真的不用。”一次,祝余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忍不住低声说,“这些……我自己可以处理。你从上海赶过来,已经很……”

      “让我帮点忙吧。”程屿打断她,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这种时候,多一个人搭把手总是好的。伯父需要你照顾,你自己也需要喘口气。就当……是朋友的一点心意。别推辞。”

      他搬出了“朋友”这个他们不久前在巴黎刚刚确认的身份。祝余看着他真诚而坚持的眼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心里那层坚硬的冰壳,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暖流悄然渗入。

      葬礼后的守灵夜,最后一天。

      父亲在连日的悲痛和劳累下,终于支撑不住,在卧室里沉沉睡去。客厅里只剩下祝余和程屿。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这间充满母亲生活痕迹的老房子——磨得发亮的旧家具,窗台上的几盆绿萝,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母亲身上那种淡淡的、雪花膏的香气。

      白日的喧嚣彻底褪去,世界重归寂静。巨大的疲惫和那被强行压抑了数日的悲伤,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黑色礁石,嶙峋而冰冷地凸显出来。

      祝余抱着膝盖,蜷缩在母亲常坐的那张旧沙发里,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虚空。忽然,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滚落下来。起初还是安静的,只有肩膀微微的颤抖,但很快,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挣脱出来,混合着剧烈的抽气,变成了一种近乎崩溃的、撕心裂肺的恸哭。

      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失去了所有成年人的体面和坚强。为母亲的突然离去,为来不及说的再见,为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也为父亲瞬间的衰老,更为自己未来人生中那个永远缺失的、最温暖的角落。

      程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说话,没有试图安慰,甚至没有递纸巾。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个沉默而坚固的磐石,守着她这场迟来的、却也必要的情绪决堤。他的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深切的共情和理解——他理解这种失去至亲的痛,也理解她此刻需要的是宣泄,而非任何言语的抚慰。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祝余抬起红肿的眼睛,声音嘶哑破碎:“我……我没来得及……跟她说再见。最后一次视频,我还嫌她啰嗦,催着挂电话……我说等我忙完这个展览就回去看她……她笑着说好,让我别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后悔。

      程屿这才将一盒纸巾轻轻推到她面前,声音低沉而温和:“她知道的。妈妈总是知道。她知道你爱她,知道你忙,也知道你心里惦记着她。最后的时刻,她没有痛苦,走得很快,这或许……也是一种福气。她最希望的,一定是你和伯父都能好好的。”

      他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把温柔的梳子,轻轻梳理着她杂乱如麻的悲痛。

      祝余用纸巾捂住脸,深呼吸了几次,努力平复情绪。良久,她抬起脸,眼睛肿得厉害,但眼神里的混乱似乎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深沉的哀伤。

      “你爸爸……身体还好吗?”她忽然问,声音依旧沙哑。

      程屿点了点头:“还好。定期体检,我也尽量多回去看看。”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重,“这次的事……也让我更明白,要及时尽孝。有些陪伴,不能等。”

      “是啊……”祝余喃喃道,目光环顾着这间充满回忆的老屋,“我们都该……多陪陪家人。以前总觉得来日方长,其实……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进行着这场关于生命、失去与珍惜的对话。没有涉及他们之间的过往,只是两个同样经历过生活重击、开始审视生命轻重缓急的成年人,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夜晚,分享着最朴素的感悟。

      葬礼彻底结束后,程屿也要返回上海了。

      临走前,他在老房子楼下,对送他出来的祝余说:“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伯父的情绪也需要时间恢复。你一个人在家,多注意休息,别硬撑。需要帮忙的,不管是事情还是……只是想找人说说话,随时给我打电话。”他的语气诚恳而克制,保持着朋友应有的分寸。

      “谢谢。”祝余看着他,这两个字说得无比郑重,“真的,谢谢你。”

      程屿看着她依旧苍白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生气的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拥抱了她一下。拥抱很短暂,手臂的力道很轻,只在她肩背上停留了一两秒,便迅速松开。那是一个纯粹的、不含任何暧昧色彩的、给予安慰和支持的拥抱。

      “保重。”他说。

      “你也是。”祝余点头。

      程屿转身,坐进提前叫好的出租车,隔着车窗朝她挥了挥手。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南方小城狭窄的街道尽头。

      **程屿离开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只有她和父亲两个人的、更加寂静的轨道。**

      父亲依然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只是呆呆地坐着,望着母亲的照片或她留下的物件出神。祝余开始着手整理母亲的遗物。衣服、首饰、日常用品……每一件都带着母亲的气息,整理的过程,又是一次缓慢而疼痛的告别。

      在母亲卧室衣柜的最顶层,一个不常打开的旧樟木箱子里,她发现了一个用深蓝色碎花布仔细包裹着的硬纸盒。

      她小心地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摞着她从小到大的画。

      最早是幼儿园时歪歪扭扭的蜡笔画,画着“我的家”,爸爸、妈妈和自己,三个人手拉手,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旁边有母亲用娟秀的字迹标注的日期:“小余四岁画”。

      然后是小学的美术作业,色彩斑斓但构图幼稚的水彩画;初中时偷偷画的漫画人物,旁边还学着日本漫画写了几句看不懂的台词;高中时开始正经学习素描和色彩,那些略显青涩但已初现功底的静物和石膏像写生;大学时期的创作草图,有些大胆,有些迷茫,记录着她艺术探索的起点……

      每一张画,都被母亲仔细地抚平了边角,有些还用透明的塑料薄膜套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有些画的背面,还有母亲用铅笔写的简短注记:“小余第一次得奖,开心得蹦起来。”“这幅她说画坏了,但我觉得颜色很美。”“女儿长大了,画里有心事了。”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祝余颤抖着手,一张一张地翻看着。她从来不知道,母亲如此珍视她这些在专业眼光看来或许幼稚、不成熟的“作品”。母亲不是艺术评论家,她看不懂那些高深的理念和技巧,但她用最朴素的爱,收藏着女儿每一个成长的印记。

      翻到最底层,她看到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她高中毕业时,和顾征在学校那棵老槐树下,被同学抓拍的合影。那时她还留着齐肩短发,穿着宽大的校服,顾征搂着她的肩膀,两人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身后是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斑驳光影。照片边缘已经有些泛黄。

      另一张,是她和程屿在北海道旅行时,在冰雪覆盖的温泉旅馆前,请路人帮忙拍的合照。两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同款的红色围巾,鼻尖冻得通红,却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照片色彩鲜艳,还带着刚冲洗出来的光泽。

      两张照片,两个男人,两段她生命里曾经占据过重要位置的感情。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边缘有些毛糙的便签纸。上面是母亲熟悉的、略显颤抖却依然工整的字迹:

      「我的小余:
      爱过,痛过,摔倒过,但翅膀一直很硬,一直在飞。
      妈妈都知道,也都为你骄傲。
      要永远记得,飞累了,家永远是你的屋檐。
      妈妈爱你,永远。」

      日期,就在她最后一次和母亲视频通话的后一天。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快乐,她的挣扎,她的心碎,她的远行。她没有过多干涉,没有絮叨埋怨,只是默默地看着,记着,骄傲着,担忧着,并将所有的爱与理解,都藏在了这个小小的盒子里,藏在了这些泛黄的画纸和照片背后。

      那一刻,一直支撑着祝余的那层坚硬冰壳,终于彻底碎裂、崩塌。

      她紧紧抱着那个装满母亲爱意的盒子,像抱着世间最珍贵也最易碎的宝物,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终于不再压抑,不再顾忌,放声痛哭起来。哭声在空荡的老房子里回荡,充满了失去至亲的剧痛,也充满了被深沉母爱包裹着的、迟来的领悟与无尽的思念。

      窗外,南方小城的夏夜,闷热依旧。蝉鸣不知疲倦。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邻居的谈笑。生活还在继续,以一种琐碎而坚韧的方式。

      而屋内的哭声,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嘶哑,直到力竭,最终化为断断续续的、深深的抽噎。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也仿佛冲刷掉了积压在心头多年的某些沉重。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失去了,但有些东西——比如母亲这份沉默而厚重的爱,比如父亲需要她的支撑,比如她自己必须继续前行的责任——却也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实。

      长夜漫漫,但黎明终将到来。而带着这份爱和领悟,她或许能飞得更稳,也更懂得归巢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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