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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一百四十六章:巴黎的沙龙 ...


  •   七月的巴黎,阳光在午后变得格外慷慨,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大皇宫的玻璃穹顶之上,被切割折射成无数跳跃的光斑,洒进展厅熙攘的人潮之中。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氛、艺术品涂料未干的微弱气味,以及上百种语言交织成的、关于美与价值的低语。

      程屿画廊的展位,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清爽宜人。浅灰色的墙面作为背景,恰到好处地衬托着几件精选的、来自不同亚洲艺术家的作品:一幅运用传统水墨技法描绘都市钢筋森林的巨大绢本,一组由废弃电子元件重构而成的、充满禅意的微型盆景装置,还有几件探讨身体与空间关系的摄影及影像作品。展位虽小,但策展思路清晰,作品质量上乘,在博览会众多华丽炫目的展位中,反而显出一种沉静的、不随波逐流的独特气质。

      预定的小型沙龙下午三点准时开始。程屿在展位中央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摆了几把简约的设计师椅。前来参加的有几位欧洲本地的藏家,两位艺术媒体记者,几位其他画廊的同行,以及一些被主题吸引的普通观众。祝余和玛雅站在人群稍靠后的位置。

      程屿站在作品前,作为主持人和画廊主,开始了简短的开场。他今天换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显得比昨天更加放松。他的英语流利,带着些许口音,但发音清晰,语速平稳,用词专业而克制。

      “感谢各位今天莅临。这次我们带来的主题,可以粗略地概括为‘东方相遇西方’,或者说,是‘传统在当代语境下的转译与新生’。”他侧身,指向那幅巨大的水墨都市,“比如这幅作品,艺术家使用的是最古老的中国绘画材料——绢和墨,描绘的却是最具当代性的都市景观。这里没有传统的山水意境,只有冰冷的几何线条和密集的视觉信息。艺术家试图探讨的,是在全球化浪潮下,个体精神如何在那片看似熟悉、实则疏离的‘山水’(都市)中找到安放之地。”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既有对作品形式语言的精准分析,也触及背后的文化思考和哲学意蕴。他能准确地引用几位西方哲学家的观点来佐证,也能用通俗的比喻让不熟悉东方美学的观众理解作品的妙处。祝余安静地听着,目光不时掠过他专注的侧脸和随着讲解微微摆动的手势。她发现,他确实成长为了一个非常专业的画廊主和艺术推手。那份曾经略显笨拙却真诚的热情,如今已被打磨成一种沉稳而有说服力的光芒。

      问答环节,气氛活跃起来。

      一位来自瑞士的资深藏家提问:“程先生,据我所知,您的画廊之前也有代理一些欧洲艺术家,但近年似乎更加专注于亚洲,特别是中国当代艺术家的推广。是什么促使您做出了这样的战略调整?您如何看待亚洲当代艺术在全球市场中的独特价值?”

      问题很专业,也带着些许对画廊策略的探究。

      程屿略微思考了几秒,目光平静地扫过提问者,然后开口,声音清晰而坦诚:“首先,这确实是一个有意识的调整。早期,为了在本地市场立足,也为了学习和理解不同的艺术语境,我们确实代理过一些欧洲艺术家的作品。但后来我逐渐意识到,作为一家根植于亚洲、由亚洲人创办的画廊,我们可能拥有一种更内在的视角和理解力,去发现和呈现那些真正扎根于自身文化脉络、同时又具备国际对话能力的亚洲艺术家。”

      他顿了顿,眼神似乎无意识地、极其短暂地掠过人群后方的祝余,随即又专注地回到提问者身上,继续说道:

      “至于独特价值……我认为亚洲当代艺术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往往携带着深厚的历史与文化积淀,却在面对急速现代化的全球语境时,迸发出惊人的创造力与批判性思考。它不是对西方艺术的简单模仿或回应,而是从自身土壤中生长出来的、带有独特基因和生命力的新物种。它能提供另一种观看世界、理解存在的角度。而艺术最根本的意义之一,不就是拓展我们认知的边界,促成不同文化、不同个体之间的深度对话吗?”

      他微微笑了笑,补充了一句,语气变得格外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追忆:

      “我记得……曾经有一位对我来说很重要的艺术家告诉过我,艺术不应该是一座孤岛,而应该是一座桥梁,连接不同的心灵,也连接我们与这个复杂世界的真实关系。我想,专注于亚洲当代艺术,正是我尝试搭建这样一座桥梁的方式之一。”

      台下响起一阵赞同的掌声。祝余站在人群中,听到他提及“很重要的艺术家”时,心脏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刮了一下,泛起一丝微痒的涟漪。但很快,那涟漪便平静下来,化作嘴角一抹了然又平静的、几乎无人察觉的浅笑。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知道他此刻的引用,并非煽情,而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对某种共同理念的确认与致敬。

      沙龙在友好而富有成效的讨论中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有的上前与程屿交换名片,继续深入交谈;有的则转向展位上的作品,仔细观摩。

      祝余和玛雅等了一会儿,直到程屿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才走上前去。

      “讲得很好。”祝余由衷地说,目光落在那幅水墨都市画上,“尤其是关于‘桥梁’的比喻,很贴切。”

      程屿转过身,脸上带着沙龙成功后的松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明亮。他看着她,笑了笑:“谢谢你来看。也谢谢你的……认可。”他话里有话,指的是那个“桥梁”的出处。

      玛雅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眨了眨眼,识趣地退开半步,假装对旁边那组电子盆景装置产生了浓厚的研究兴趣。

      短暂的沉默。展位外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程屿似乎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袖口,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眼看向祝余,语气尽量显得随意:“晚上……一起吃个饭?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法餐,或者你想吃中餐?巴黎有几家也还……”

      “我约了玛雅。”祝余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轻声打断,语气温和但明确。她抬腕看了看并不存在的手表,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她之前就订好了餐厅,说是要庆祝她项目顺利。”

      这个回答快速而自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程屿眼中那簇刚刚燃起的小小火苗,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点了点头,笑容依旧得体:“理解。那……下次有机会。”

      “嗯,下次。”祝余也微笑点头。

      没有多余的纠缠,没有尴尬的坚持。成年人的世界,点到即止的邀约与婉拒,是维持体面与舒适距离的基本礼仪。他们都做得很好。

      玛雅适时地“研究”完毕,凑了回来,大声说:“嘿!我刚想起来,我那餐厅的预订好像出了点问题,我得赶紧去确认一下!余,你自己先逛逛?或者……”她狡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

      “我正好也想自己随便走走。”祝余立刻接话,对玛雅了然的小把戏心照不宣,但并未拆穿,“你去忙你的吧。”

      “OK!那我先撤了!程先生,下次见!”玛雅挥挥手,像一阵风似的溜走了。

      程屿看着玛雅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祝余,眼神里带了些询问。

      “我打算去塞纳河边走走,看看旧书摊。”祝余主动说,语气轻松,“来巴黎,总要去河边散散步。”

      “好主意。”程屿点头,“那……不打扰你了。展位这边还有些收尾工作。”

      “你忙。”祝余微笑告别,转身,汇入了展厅流动的人潮中。

      傍晚时分,暑气稍退。祝余独自一人,沿着塞纳河左岸,慢悠悠地走着。夕阳将河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橙色,古老的石桥投下厚重的阴影,桥上锁着的“爱情锁”在余晖中闪闪发亮。岸边一排排墨绿色的旧书摊还未完全收摊,书贩们慵懒地坐在折叠椅上看书或闲聊,成箱的旧书、明信片、版画和古董小玩意儿散发着纸张、油墨和时间特有的陈旧气味。

      她在一个书摊前停下,饶有兴致地翻看着一摞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杂志封面。那些褪色的色彩和复古的设计,带着一种遥远年代的时髦与天真。

      “这本《巴黎竞赛画报》的封面很有时代感,构图也大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平静,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偶遇的惊讶。

      祝余抬起头。程屿就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旧书,正低头看着她手中的杂志。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好巧。”

      “是啊。”他也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放松,“我也想来河边透透气,没想到……”

      “巴黎很小。”祝余接道,合上杂志,放回原处。

      “有时候是挺小的。”程屿表示同意,目光扫过书摊上琳琅满目的旧物,“尤其是对喜欢旧东西的人来说,总会在这几个书摊前碰面。”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因下午婉拒晚餐而产生的、极其微妙的紧绷感,在这偶然的、毫无预谋的相遇中,悄然消散了。

      “一起走走?”程屿很自然地提议,扬了扬手里的书,“我刚淘到一本六十年代关于包豪斯的小册子,品相不错。”

      “好啊。”祝余点头。

      他们没有约定方向,只是很自然地并肩,沿着河岸,随着人流,向着西岱岛的方向缓缓走去。步伐不快,像两个真正在享受巴黎黄昏漫步的旅人。

      话题,从手中的旧书,很自然地蔓延开来。

      他们聊起各自最近在看的书,无关艺术理论的闲书。祝余提到正在重读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程屿则说他最近迷上了阿城的《棋王》和《树王》。他们分享阅读感受,不涉及深奥的文学批评,只是单纯地谈论那些触动自己的句子或情节。

      他们聊起城市。祝余说起柏林冬天那种清冽干脆的冷,和夏天突如其来的、令人猝不及防的暴雨;说起克罗伊茨贝格区永远在变化、充满生命力的街头涂鸦;说起在柏林艺术学院上课时,学生们那些天马行空又异常较真的提问。程屿则谈起上海老弄堂正在加速消失的烟火气,谈起黄浦江边不同时间段截然不同的光影和人群,谈起他每周去福利院时,老人们那些琐碎而温暖的日常。

      他们甚至聊起了工作里一些无关痛痒的趣事或烦恼:难缠的供应商,总是临时改主意的策展人,对着一件作品产生截然相反理解的两位重要藏家……像两个同行在交换行业八卦,带着无奈又好笑的口吻。

      他们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及过去私人情感的雷区。没有问“你过得好吗”这样笼统又容易引发复杂情绪的问题——因为彼此的状态,早已在昨日的咖啡馆和今日的沙龙上清晰呈现。没有提及任何共同认识的朋友的近况,除了玛雅这个刚刚在场的“安全人物”。更没有试探彼此当下的感情生活——那是绝对的禁区。

      他们只是分享着各自当下生活的切片,像两本独立出版、风格迥异却同样精彩的杂志,互相翻阅着对方某些有趣的章节。

      “柏林听起来……很适合你。”走到一座石桥的桥拱下,阴影带来片刻清凉,程屿忽然说,语气带着一种观察后的结论。

      祝余侧头看他,桥洞外的河面波光粼粼,映在他眼中。“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程屿想了想,斟酌着词句,“那里有种……自由生长的气息,有点混乱,但充满可能性。不像巴黎这么精致完美,也不像上海那么……紧迫。你需要那种空间。”

      祝余笑了,没有否认:“也许吧。那里让我觉得……可以做自己,好的坏的,完整的破碎的,都可以。没有人急着给你贴标签,或者期待你成为某种样子。”

      “上海也适合你。”祝余接着说,语气同样平和客观,“你变得更稳了,更……落地了。以前你有点像飘在空中的理想主义者,现在,你找到了把理想种进土里的方法。”

      程屿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笑容里有些感慨:“‘种进土里’……这个说法很妙。确实,摔过跤,才知道脚踏实地的重要。”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其实,我最近在考虑,在北京开一个分店。不是像上海这样综合性的,更偏向实验性和学术交流的小空间。”

      “好事啊。”祝余真心实意地说,“北京的艺术生态更……厚重,也更需要你这样有耐心做深度挖掘的推手。机会和挑战都会更大。”

      “是啊,正在做可行性研究。”程屿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务实。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聊。暮色渐浓,塞纳河两岸的灯火渐次亮起,埃菲尔铁塔也开始闪烁。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祝余下榻酒店所在的街区附近。

      在一盏造型优雅的老式街灯下,程屿停下了脚步。

      “你酒店就在前面了吧?”他问,目光望向不远处那栋有着典型奥斯曼风格立面的建筑。

      “嗯,就在街角。”祝余也停下。

      短暂的沉默。河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吹过,拂动她的发梢和他的衬衫衣角。

      程屿转过身,面向她,神情在暖黄色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而郑重。他伸出手,不是要拥抱,而是一个标准的、社交场合的握手姿势。

      “祝余,”他开口,声音平稳,字字清晰,“这次在巴黎能再见到你,真的……很高兴。”

      祝余看着他的手,又抬眼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却清澈:有对过去共同的珍视,有对彼此成长的欣赏,有对这次意外重逢的庆幸,也有对即将到来的、明确告别的坦然。

      她缓缓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他的。

      手心相触的瞬间,传来彼此皮肤的温度,干燥,温暖,稳定。没有电流般的悸动,只有一种坚实的、带着时光分量的触感。像两块被流水冲刷打磨了许久的卵石,再次相遇时,光滑,温润,棱角早已化作圆融的弧度。

      “我也是,程屿。”她轻声回应,同样清晰。

      握手持续了大约两三秒。然后,两人几乎同时,礼貌而坚定地松开了手。

      这个动作,像一场无声的、却异常清晰的仪式。为这次意外的巴黎重逢,也为他们之间那一段早已落幕的感情,画上了一个正式、体面、充满尊重的句号。从此以后,“前任”这个标签被彻底摘下,或许可以替换为“故人”,或者更准确的——“同行者”。

      手松开后,空气似乎都轻盈了一些。

      程屿看着她,嘴角噙着那抹温和的笑容,像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出了口,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小心翼翼的探询:

      “我们……现在这样,算朋友了吗?”

      祝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迟疑,微笑着,清晰地点了点头:

      “算吧。很好的那种朋友。”

      程屿眼中的最后一丝不确定,彻底消散,化为一片明亮而释然的轻松。他长长地、仿佛卸下重担般舒了一口气,笑容变得更加舒展:“那就好。”

      “嗯。”祝余也笑着点头。

      “那我就不送你到门口了。”程屿说,指了指酒店方向。

      “好。你回酒店也注意安全。”

      “会的。”

      祝余转身,朝着酒店灯火通明的大堂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程屿还站在那盏路灯下,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射在古老的石板路上。看到她回头,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祝余也抬起手,用力地朝他挥了挥。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步履平稳地走进了酒店旋转门。

      回到房间,窗外已是巴黎深沉的夜色。塞纳河上的游船像移动的钻石项链,远处铁塔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

      祝余将背包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是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几个小时前刚刚道别的人。

      程屿:「明天上午的航班,回上海。保重。」

      言简意赅,告知行程,表达最基本的关心,符合他们刚刚确认的“很好的朋友”的边界。

      祝余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她打字回复:

      「一路平安。」

      发送。

      没有添加表情,没有多余的话语。

      然后,她长按那个对话框,在跳出的选项里,选择了“删除该聊天”。

      不是出于怨恨、逃避或绝情。

      恰恰相反,是因为内心足够平静,足够清晰。

      有些人在生命的长卷中,注定只能共同描绘某一章节。那一章或许浓墨重彩,惊心动魄,但当翻页之后,便应该让笔墨干透,让画面定格。不必时时回翻,徒增磨损;也不必强行将两个已完成独立叙事的篇章,生硬地粘连成一本混乱的书。

      将他,连同这次短暂而平和的巴黎重逢,一起放进记忆里那个名为“过往”的、妥善安置的抽屉。知道他在那里,真实地存在着,在另一个城市继续着他精彩的故事。而她自己,也将继续在柏林,书写属于她的、崭新而自由的篇章。

      删除对话框,就像清空画板上多余的、可能干扰新创作的旧颜料痕迹。

      不是抹杀,而是为了留出干净的空间,迎接下一幅注定不同的作品。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巴黎的夜景。嘴角,带着一抹彻底释然、也充满力量的微笑。

      晚安,巴黎。
      晚安,过去。
      早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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