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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一百四十五章:三年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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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巴黎,是一首由阳光、花香、咖啡香气和无数种语言混杂而成的、永不疲倦的流动交响诗。塞纳河的水在盛夏的炙烤下泛着慵懒的波光,两岸梧桐树冠蓊郁,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露天咖啡馆座无虚席,空气中浮动着刚烤好的可颂的黄油味、行人身上各色香水的尾调,以及一种属于艺术之都特有的、近乎奢侈的闲适与热烈。
一年一度的巴黎国际现当代艺术博览会(FIAC)刚刚拉开帷幕。大皇宫玻璃穹顶下,来自全球顶尖画廊的展位鳞次栉比,艺术作品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熠熠生辉,藏家、策展人、评论家、艺术家和纯粹的艺术爱好者们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资本、野心、鉴赏力与纯粹热爱的独特能量场。
**程屿的画廊,在经历了三年的独立耕耘和定位调整后,终于获得了这个欧洲最重要艺术博览会之一的小型展位资格。** 虽然位置不算核心,面积也有限,但对他而言,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意味着他和他所选择的艺术家、他所坚持的路线,开始被更主流的国际舞台所看见和接纳。
他提前两天抵达巴黎,处理布展、联络客户、参加开幕前的各种酒会和行业聚会。行程排得很满,但他依然在抵达当晚,于下榻的左岸小酒店房间里,对着窗外典型的巴黎灰色屋顶和远处埃菲尔铁塔的剪影,拍了一张照片,发在了朋友圈。没有配文,只有简单的定位:“Paris, France”。
这并非刻意,更像是一种三年奋斗后、终于抵达某个标志性节点的自然记录。他已很久没有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过个人行踪,这次,或许只是疲惫之余,一点无意识的、想要标记此刻的冲动。
这条朋友圈,在七千公里外的柏林,被祝余毫无预兆地刷到。
当时她刚结束在工作室一天的工作,正泡在浴缸里,试图用热水缓解连日修改《迁徙的鸟》新作品带来的肩颈酸痛。手机放在一旁的小凳上,屏幕亮起,提示有更新。她随手划开,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头像,以及下方那个清晰的地理坐标。
Paris, France.
心脏,像是被一根极细的、早已生锈的琴弦,毫无防备地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不可闻、却又异常清晰的颤音。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浴缸里的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屏幕的光。三年了。整整三年。从那个柏林初雪的清晨在电话里平静分手,到收到他寄回写满字的手账和照片,再到后来各自在平行时空里的生活、创作、成长……时间像一条沉默而宽阔的河,冲刷掉最初的剧痛,沉淀下冷静的沙砾,也带来了新的两岸风景。
她知道他在上海做得很不错,画廊站稳了脚跟,还做了很有意义的公益项目。她为他感到高兴,那种高兴是纯粹的,不带任何私心杂念。她也从苏晓和林羽偶尔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他依然单身,专注事业,活得清醒而自足。
她从不怀疑他会过得很好。就像她自己也过得很好一样。
只是,当这个地理坐标如此突兀地出现在眼前,提醒着他此刻就在几个小时的航程之外,在同一片大陆上时,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还是悄然漫了上来。那里面有关注,有好奇,有淡淡的、时过境迁的感慨,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关于“是否该联系”的犹豫。
但仅仅几秒钟后,她便关掉了朋友圈,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凳子上,重新闭上了眼睛。热水包裹着身体,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集中在肌肉的放松上。不。不要打扰。他有他的行程,他的战场。她也有她的。他们早已是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互不干扰,才是对过去、也对彼此当下生活最大的尊重。
然而,命运的脚本,有时偏偏喜欢安排一些意外的交叉。
玛雅恰好也在巴黎。她作为一位独立策展人,受邀参与博览会外围一个关注新兴艺术家的特别项目。她当然知道程屿的展位号,也看到了祝余在柏林近在咫尺。于是在抵达巴黎的第二天,她就兴冲冲地给祝余打了电话。
“余!我在巴黎!FIAC!你必须过来!马上!明天!”玛雅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活力四射,背景是嘈杂的展会人声,“我的项目就在大皇宫旁边,超棒!而且,我听说,”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狡黠的笑意,“你那位‘前度中国王子’的画廊,也有个小展位在这里哦。怎样?要不要来一场浪漫的、跨越三年的、艺术殿堂里的‘偶遇’?我保证不捣乱,只提供围观和技术支持!”
祝余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了,心里那点残留的犹豫也被冲淡了不少。“玛雅,你的想象力可以去写肥皂剧了。我就是来看展的,顺便支持你的项目。”
“随便你怎么说!”玛雅大笑,“反正明天见!地址发你!”
于是,次日下午,祝余乘坐短途航班,从柏林飞抵巴黎。她没有特意打扮,只是穿了件舒适的亚麻白衬衫,配一条深蓝色阔腿裤和平底鞋,背着一个装得下笔记本和相机的帆布包,像个寻常的、前来汲取灵感的艺术从业者。
博览会现场人潮涌动。祝余先去了玛雅负责的那个外围项目空间,看了展览,和玛雅简短聊了聊,然后便随着人流,进入了主会场大皇宫。巨大的玻璃穹顶下,光线充沛,空气里混合着各种材料的味道、人们的低语和脚步的回声。她慢慢地走着,目光掠过一个个精心布置的展位,观察着今年的潮流,寻找着能打动自己的作品。
就在她快要走到北美展区附近时,走在前面的玛雅忽然停下脚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促狭:“嘿!快看!十点钟方向!那个正在跟穿黑西装老头说话的——是不是他?”
祝余顺着玛雅示意的方向望去。
穿过攒动的人头和艺术品构成的丛林,她看到了他。
程屿。
他站在一个以浅灰色和原木色为主调、布置得简洁而富有格调的展位前。展位上悬挂和摆放着几件风格鲜明、偏向抽象与观念的中国年轻艺术家作品。他穿着一身合体的藏青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些,梳理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些,但肩背挺直,侧脸的线条在展位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显得比记忆中更加清晰、沉稳。
他正微微倾身,专注地听着面前一位衣着考究、头发银白的老先生讲话,不时点头,偶尔插言几句,姿态从容,眼神专注,脸上带着专业而诚恳的微笑。那是一种祝余在他身上未曾见过的、属于成熟画廊主的笃定与干练。少了些年少时的张扬与热烈,多了几分岁月和经历打磨出的内敛光华。
三年时光,像一支无声的刻刀,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而深刻的痕迹。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的少年,也不是那个在家族与自我间挣扎彷徨的迷茫者。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找到了自己航道、并且稳稳掌着舵的船长。
祝余静静地看着,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没有悸动,没有酸楚,只有一种客观的、仿佛欣赏一件熟悉又有所变化的艺术品般的观察与……认可。他成长了,也走出来了。很好。
就在这时,似乎察觉到远处投来的目光,程屿结束了与那位老先生的交谈,礼貌地握手道别,然后,很自然地转过身。
他的视线,毫无预兆地,穿越嘈杂的人群和艺术品构成的屏障,准确地落在了祝余身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周遭所有的喧哗、光影、人流,都迅速褪去,模糊成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世界中心,只剩下隔着十几米距离,静静对视的两个人。
程屿脸上的职业性微笑凝固了,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他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此时此刻遇见她。
但这愕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随即,那抹凝固的笑容,如同被春风解冻的冰面,缓缓地、真实地化开。不是刻意的弧度,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混合着惊讶、了然、时光感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温和情绪的、真正的微笑。
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也没有显得慌乱。只是那样看着她,然后,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穿过中间零星的人群,向她走了过来。
随着他的走近,祝余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眼角细微的纹路,看到他眼中沉淀下来的、更加深邃平静的光泽,也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丝极淡的、陌生的古龙水味道——不再是记忆中少年气的清爽皂香。
他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社交场合得体的间隔。
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也平稳了些,带着一丝巴黎干燥空气带来的微微沙哑,却异常清晰:
“好久不见。”
祝余迎着他的目光,同样清晰地回答,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平静:
“好久不见。”
简单的四个字,像两把精确的钥匙,轻轻打开了横亘在三年时光和七千公里距离之间的、那道无形的门。门后没有汹涌的情绪洪流,只有一片被岁月涤荡过后、空旷而明亮的平静原野。
“来看展?”程屿问,语气自然得像问候一个普通的同行。
“嗯。”祝余点头,目光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展位,“你呢?这是你的展位?”
“对,今年第一次来,小展位。”程屿侧身,示意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不张扬的自豪,“试试水。”
“恭喜。”祝余由衷地说。她能想象这背后意味着多少努力和坚持。
“谢谢。”程屿微笑接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礼貌地移开,落在她身边的玛雅身上,“这位是?”
“玛雅·范德桑德,我在柏林的朋友和合作者,也是位策展人。”祝余介绍道,“玛雅,这是程屿。”
玛雅立刻伸出手,脸上是灿烂而了然的笑,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哈!终于见到真人了!程先生,久仰大名!余可没少……嗯,提过你们以前一起看展的趣事!”她巧妙地掐掉了可能引发尴尬的后半句。
程屿与玛雅握手,笑容加深了些:“玛雅女士,幸会。常听祝余提起你在柏林给她的帮助,非常感谢。”他的应对得体而周到。
三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通道边,简单的寒暄过后,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凝滞。毕竟,曾经的恋人,如今的“同行”,中间隔着三年的空白和无数未言明的过往,再自然的态度也难掩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生疏与谨慎。
玛雅眼珠一转,立刻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一手挽住祝余,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站在这里说话像三个傻瓜!走,我知道附近有个不错的咖啡厅,安静些。我请客,庆祝我们……呃,庆祝在巴黎相遇!”她不由分说,拉着两人就往外走。
程屿和祝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和好笑,但也顺从地跟上了玛雅的脚步。
咖啡厅就在大皇宫侧翼的一条小街上,装修复古,相对安静。三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咖啡和简单的甜点。
最初的微妙气氛,在玛雅这个“局外人”兼“气氛调节器”的引导下,很快松弛下来。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艺术:今年的FIAC有哪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趋势?欧洲藏家最近对中国当代艺术的兴趣点在哪里?柏林和上海两地的艺术生态有何异同?画廊经营中遇到的有趣或棘手的案例……
他们发现,尽管身处不同的大陆和文化语境,但作为艺术从业者,他们面对许多核心问题的思考和感触,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程屿谈起他如何平衡商业与艺术理想、如何筛选合作艺术家时,眼中的光采和清晰的逻辑,让祝余看到了他这些年实实在在的成长与沉淀。而祝余谈及她在柏林的教学、创作中对“迁徙”主题的深入探索时,那份沉静中的力量和对材料语言的敏感,也让程屿暗自赞叹。
他们聊得专注而投入,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在专业上彼此欣赏的老友。那些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关于爱情、家庭、现实的巨大分歧与伤痛,此刻仿佛被这三年时光和各自独立的奋斗悄然消解、升华,变成了滋养各自专业深度与人生宽度的养分。他们不再需要向对方证明什么,也不再需要从对方身上索取什么。只是分享,倾听,理解。
这是一种比爱情更恒久,也更能让彼此感到舒适和安全的关系状态——如果这能被称为一种“关系”的话。
咖啡见底时,程屿看了一眼手表,略带歉意地说:“我四点半约了位伦敦的策展人在展位见面。”
“你去忙。”祝余立刻说,“我们也该再去逛逛了。”
程屿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他看向祝余,目光平静而认真,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明天下午三点,我的展位有个小型的沙龙对话,邀请了两位参展艺术家和一位法国评论家,聊聊跨文化语境下的创作。如果你有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邀请的意思明确。
祝余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我会来。”
“那……明天见。”程屿站起身。
“明天见。”祝余也站了起来。
程屿又对玛雅点头致意,然后转身,步伐稳健地离开了咖啡厅。
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玛雅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对祝余挤眉弄眼:“Wow!酷!简直像看电影!平静,成熟,有分寸,还有点该死的……性感的沉稳。余,你前任水准可以啊!”
祝余哭笑不得地瞪了她一眼:“喝你的咖啡吧!”
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间,已是华灯初上。
祝余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巴黎璀璨的夜景。塞纳河上的游船亮着灯,缓缓驶过,拖曳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远处埃菲尔铁塔准时开始闪烁,像一件巨大的、精致的金属蕾丝工艺品。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是一条新的消息,来自一个沉寂已久的号码。
程屿:「今天见到你,很好。」
简短的七个字,一个句号。像他这个人如今给人的感觉,克制,平稳,却蕴含着足够的分量。
祝余看着这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停留了片刻,然后打字回复:
「你也是。」
发送。
几乎在下一秒,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新消息跳出来:
「明天见?」
祝余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她回复:
「明天见。」
对话就此终止。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对过去的追问,也没有对未来的试探。就像他们今天在展会上的相遇和咖啡厅里的交谈一样,干净,利落,停留在彼此都感到舒适和安全的边界内。
祝余放下手机,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店提供的、品质普通的红葡萄酒。她拿着酒杯,重新走回窗前。
深红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窗外斑斓的灯火。
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与宁静。没有波澜,没有悸动,没有遗憾,也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原来,真的可以放下。
不是遗忘——那些共同经历的欢笑、泪水、争执、温暖,早已成为她生命年轮中无法抹去的一部分。不是冷漠——她依然会为他的成就感到高兴,也会在这样一个异国的夜晚,因为他一句简单的“很好”而心生淡淡的暖意。
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接纳。
接纳那个人,那段感情,早已成为确凿的“过去式”。接纳他如今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状态,存在于这个世界,并且活得很好。接纳自己,也已经走出了那片情感的雨季,在属于自己的天空下,找到了坚实的大地和飞翔的方向。
他们曾经是彼此生命中浓墨重彩的一章。如今,这一章早已翻过,他们各自开始了新的篇章。而这两个篇章之间,并非断裂,而是存在着一种深邃的、静默的互文关系。因为经历过那一切,才成就了今日的彼此。
她举起酒杯,对着窗外那片属于巴黎的、古老而浪漫的夜空,也对着自己心中那片已然平静开阔的风景,轻声地、清晰地说道:
“敬三年。”
停顿了一下,笑容加深,语气更加坚定:
“敬成长。”
然后,她仰头,将杯中那略带涩意的酒液,一饮而尽。温热的暖流滑入喉间,驱散了夜的一丝微凉。
窗外,巴黎的夜,依旧喧嚣而美丽。而窗内,她的心,平静如深潭,映照着满天星月,也映照着自己清晰而完整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