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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一百四十四章:平行时空 ...


  •   四月的春雨洗净了柏林天空最后一丝残冬的阴郁,整座城市彻底苏醒,以一种近乎迫不及待的速度,披上层层叠叠的新绿。栗树和椴树舒展着嫩黄的叶片,街心公园和私人庭院里,郁金香、水仙、风信子争相怒放,空气里漂浮着花粉、青草和湿润泥土的甜腥气息。运河的水位似乎都涨高了些,在逐渐温暖的阳光下,闪烁着粼粼的碎金。咖啡馆纷纷将桌椅搬到户外,人们卸下厚重的冬装,脸上带着久违的、被阳光亲吻后的松弛笑意。

      在这座城市重新焕发生机的脉搏中,祝余的生活也进入了一个稳定、充实、高度自律的新阶段。

      她的日常,像一幅用色克制、线条清晰的现代主义版画,每一块色彩都有其明确的功能与位置。

      每周有两个下午,她会搭乘地铁,穿过城市,前往柏林国立艺术大学(UdK)的一个分校址。她受聘为视觉艺术系的客座讲师,为期一学期,负责一个名为“材料、空间与观念”的小型研讨课。面对十几个来自不同国家、背景各异、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挑战光芒的年轻艺术学子,她起初有些忐忑。但很快,她发现无需扮演什么权威角色。她分享自己从架上绘画转向综合材料装置的心路历程,展示创作草图和技术试验的失败与成功,带领学生分析经典案例,更多的是引导他们追问:为什么选择这种材料?它在你构建的语境中承担什么功能?空间如何成为你观念的延伸?

      课堂讨论常常很激烈,学生们思维活跃,敢于质疑。一次,一个剃着光头、鼻翼穿着银环的德国女生直接提问:“祝教授,您的作品《边界》探讨隔阂,但您本人作为‘外来者’,在这个课堂里,是否也在无意识地扮演一种‘权威’的边界?”问题尖锐,带着德国人特有的直率。祝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没有辩解,而是坦诚地分享了自己初到柏林时遭遇的语言障碍、文化误解,以及在艺术系统中作为“非欧洲”面孔所感受到的、或隐或现的标签化审视。“是的,边界无处不在,包括此刻这个课堂。”她总结道,“但重要的不是否认边界的存在,而是意识到它,审视它,并在创作中,尝试以你自己的方式去穿越、消解或重构它。”那节课后,提问的女生主动留下来,和她聊了很久。祝余感到一种不同于作品被认可的满足——那是思想被认真对待、甚至激发新思考的愉悦。

      她的新系列《迁徙的鸟》进展顺利。灵感源于她自身的漂泊经历,也来自柏林街头随处可见的、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面孔和故事。她收集旧地图、泛黄的信件、破损的行李箱标签、各种语言的报纸碎片,将它们与轻盈的羽毛、纤细的金属丝、半透明的丝网相结合,创作出一组组悬浮的、仿佛在永恒飞行或短暂栖息的抽象装置。作品不再强调沉重的“边界”,而是探讨“迁徙”本身蕴含的动态、脆弱、适应性与韧性。她在工作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与材料对话,反复调整微妙的平衡,直到作品呈现出她想要的那种“在不确定中保持优雅姿态”的感觉。

      周末,她常常流连于柏林的各个跳蚤市场。从米特区历史悠久的旧货市场,到克罗伊茨贝格带着波西米亚气息的周日市集,她在堆积如山的旧物中耐心寻觅:一个黄铜船用罗盘,一把钥匙齿都快磨平的古老门锁,一本写满陌生笔迹的日记本,一件领口磨损但刺绣精美的旧衬衫……这些承载着他人生活痕迹的物件,被她带回工作室,清洗、修复、解构,然后巧妙地融入她的作品,成为“迁徙”叙事中具体的、充满温度的注脚。这个过程本身也像一种冥想,让她在都市的喧嚣中,触摸到时间缓慢流过的质感。

      生活技能方面,她也在稳步“本土化”。她报了一个社区中心的短期烹饪班,学习了几道基础的德国菜:结结实实的土豆汤(Kartoffelsuppe),酸甜适中的红烩牛肉(Sauerbraten),以及如何正确地处理那些名目繁多的香肠。虽然成果时常差强人意(第一次尝试烤苹果卷(Apfelstrudel)导致面团坚硬如盔甲),但她乐此不疲。偶尔周末,她会邀请玛雅或一两位同在柏林的艺术家朋友来公寓吃饭,桌上摆着略显笨拙但诚意十足的“德式中餐”或“中德合璧”菜肴,配着从楼下酒铺买来的雷司令白葡萄酒,大家边吃边聊,话题天马行空,从某位艺术家的新作一直延伸到欧洲政局,笑声常常溢出小小的阳台。

      她还开始系统地记录自己的创作思考。不是社交媒体上的碎片分享,而是用一本厚厚的、纸张优良的笔记本,以中英文夹杂的方式,写下对材料的感受、对空间的理解、阅读某本理论书籍的启发、甚至是对柏林某个角落光影变化的观察。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涂涂改改,旁边还常常附有随手画的速写。她暂时没有出版的明确计划,但记录本身,就像为内心那条汹涌而隐秘的创作之河修筑堤岸,让其流动得更清晰、更有方向。

      而在七千公里之外的上海,程屿的生活,也以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稳健的节奏展开。

      摆脱了家族掣肘和虚假婚约的程屿,像是卸下了沉重的戏服和面具,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呼吸频率和心意节奏来生活与工作。沪城分店不仅活了下来,而且在他调整定位、专注品质之后,开始稳定盈利。他还清了之前的抵押贷款,画廊账户上第一次有了让他感到安心的盈余。但这并非他追求的终点。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参加了一个民间公益组织发起的活动,去西南山区一所极其简陋的乡村小学,为孩子们上了一堂简单的美术课。看到那些眼睛明亮、却连最基本的彩色铅笔都视若珍宝的孩子们,用粗糙的纸笔画出他们眼中奇幻的世界时,程屿内心受到了巨大的触动。回到上海后,他主动联系了那家公益组织,以画廊的名义,设立了一个小型基金,专门资助偏远地区有艺术天赋的儿童购买基础画材、参加短期艺术夏令营,并邀请合作艺术家定期进行远程或实地指导。

      “程屿画廊·萌芽计划”低调启动,没有大张旗鼓的宣传。程屿亲自筛选资助对象,审阅孩子们稚嫩却充满生命力的画作,有时甚至会亲笔给那些孩子写回信,鼓励他们继续画下去。朋友笑他:“程大少,你现在是‘公益画廊主’了?这可不怎么‘商业’啊。”程屿只是笑笑:“艺术如果只关在玻璃房子里,成了少数人的游戏,那它的生命力也就到头了。它应该是一颗种子,落在哪里,都有可能发芽。”

      此外,他还固定每周抽出一个下午,去市郊一家规模不小的公立福利院,教那里的老人们画画。老人们大多没有美术基础,手指也不甚灵活,但程屿耐心十足,从最简单的线条和色彩开始引导。他不再谈论高深的艺术理论,而是鼓励老人们画记忆里的老房子、家乡的风景、想念的亲人,或者只是随心所欲地涂抹颜色。活动室里常常充满了老人们孩子般的笑声和彼此欣赏画作的啧啧称赞。一位患轻度阿尔茨海默症、常常记不清自己名字的老奶奶,却总能清晰地认出程屿,每次见到他都颤巍巍地递上一块自己舍不得吃的饼干,含糊地说:“小程老师,画……好看。”那一刻,程屿感到的温暖与价值感,远胜于任何一场成功的商业展览。

      他的转变引起了本地一些文化媒体的注意。一家颇有口碑的周刊对他进行了专访,文章标题是《从豪门逆子到心灵摆渡人:程屿和他的“非典型”画廊》。记者问他,经历了这么多,对艺术的理解是否发生了变化。

      程屿坐在重新布置得简洁明亮的画廊会客区,背后是一面落地窗,窗外是上海老街区改造后新旧交织的街景。他思考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以前,我觉得艺术是理想,是自我表达,是需要被市场认可的商品。这都没错。但现在,我觉得艺术更是一种连接。连接不同阶层的人,连接城市的繁华与乡村的质朴,连接健康与病痛,连接记忆与当下,连接孤独的心灵。我的画廊,可以很小,很‘非主流’,但只要它能成为一个温暖的、开放的、促成这种连接的‘站点’,我就觉得它有了超越商业价值的意义。”

      这篇报道刊发后,在圈内引起了一些讨论。有人赞他有情怀,有社会责任感;也有人暗讽他“作秀”,“画廊不赚钱改做慈善了”。程屿一概不回应。他只是继续做他认为对的事:精心策划每一个展览,真诚对待每一位合作的艺术家,认真打理他的“萌芽计划”和福利院课程,同时,也确保画廊在商业上健康运转。

      不约而同地,两人都将健康的身体,视为支撑这一切的基石。

      祝余在玛雅的怂恿下,加入了住所附近一家小而精致的普拉提工作室。每周三次,在舒缓的音乐中,专注于呼吸与核心肌群的控制,感受身体细微的平衡与延伸。起初她常常因肌肉酸痛而龇牙咧嘴,但坚持下来后,她发现这不仅改善了长期伏案工作带来的肩颈问题,更让她的精神变得更为集中和平静。汗水浸透运动服的时刻,是一种将内心纷扰随同乳酸一并代谢出去的畅快。

      程屿则彻底告别了之前熬夜、应酬、饮食不规律的生活。他请了一位营养师制定简单的膳食计划,戒掉了烈酒,咖啡也控制在一天两杯以内。晚上十一点前必定上床,哪怕还有工作未完成。早晨六点半起床,先在公寓附近的滨江步道慢跑四十分钟,然后回家冲澡、吃早餐、阅读行业资讯。规律的作息和锻炼,让他的慢性胃炎得到了显著缓解,脸色也红润起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干净、健康的精气神。

      情感世界,对两人而言,都暂时成了一片被主动留白的静默水域。

      在柏林,热情似火的莱昂并未放弃,时不时会发来有趣的展览信息或聚会的邀约。祝余偶尔会赴约,像朋友一样聊天、看展,但始终保持清晰的距离。一次酒酣耳热之际,莱昂借着酒意再次表白,碧蓝的眼睛里盛满真诚的困惑:“余,我不明白。我们相处愉快,有共同语言,你也单身。为什么不能试试?”

      祝余当时正看着酒吧墙上投影的、不断变幻的抽象光影,闻言,她转过头,看着莱昂,目光澄澈而温和:“莱昂,你很好。但我对感情的态度,可能比较……古老。我不抗拒爱情,当它真正来临时,我会拥抱它。但我不强求,也不愿意为了排遣寂寞或满足好奇而轻易开始一段关系。我需要那种‘就是这个人’的确定感,而这种感觉,我现在没有。”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现在的生活很满,很自足。爱情应该是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更不是填补空白的工具。你明白吗?”

      莱昂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举起酒杯:“好吧,哲学家女士。敬你的‘古老’和‘自足’。不过,我还是会等你准备好的,万一呢?”他眨眨眼,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而在上海,随着程屿事业和社会形象的转变,主动向他示好的女性也并非没有。有合作方精明干练的女高管,有欣赏他“情怀”的文艺女青年,甚至家里也委婉地重新提起过几位“门当户对”的适龄闺秀。程屿一律礼貌而明确地保持距离。一次和大哥程峻私下喝酒,程峻半开玩笑地问:“小弟,你这算是为谁‘守身如玉’呢?还是被之前的事伤透了,看破红尘了?”

      程屿晃着杯中的苏打水,看着冰块慢慢融化,笑了笑:“哥,没那么复杂。就是觉得,以前太着急,太想通过一段关系来证明什么,或者解决什么。结果往往适得其反。现在,我只想先把脚下的路走稳,把自己的生活理顺,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清干净。先把自己活明白,活成一个完整的、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能站得住的人。至于感情,”他耸耸肩,语气洒脱,“随缘吧。该来的时候,它自然会来。不来,我一个人也挺好。”

      程峻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尽管相隔遥远,各自生活,两人身上却呈现出某种奇妙的、遥相呼应的共同点。

      他们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专注于事业的纵深探索与社会的真实连接,而非浮于表面的名声与利益。

      他们都真正学会了享受独处,在寂静中聆听内心的声音,在孤独中积蓄创造的力量。

      他们都对过去那段深刻的情感经历,完成了最终的消化与释怀,不再将其视为伤痕或遗憾,而是接纳为塑造今日自我的、重要的一部分。

      偶尔,隔着浩瀚的欧亚大陆和六个小时的时差,他们会在不同的社交平台上,发布着各自的工作与生活片段。

      祝余的Instagram上,多是作品细节、工作室一角、柏林街头偶遇的有趣涂鸦、或是某本正在阅读的书的封面。色调偏冷,构图冷静,文字简短,多是关于创作或观察的碎片思考。

      程屿的微博(他很少用其他国际平台)上,则更新着画廊新展预告、公益项目进展、福利院老人们充满童趣的画作、或是上海某个老弄堂里正在消失的风景。图片更具生活气息,文字也更平实温暖。

      奇妙的是,有时他们发布的内容,主题会不期然地相似。

      祝余发了一组在黄昏时分拍摄的、运河水面破碎光影的照片,配文:“光的碎片,沉入水底,成为夜的记忆。”
      隔天,程屿发了一张从画廊窗口望出去的、城市楼宇间透出的最后一缕夕阳,写道:“光路过城市,留下长长的影子,和明天再来的承诺。”

      又或者,祝余分享了一件利用旧书信和羽毛创作的《迁徙的鸟》系列新作局部,探讨“文字如何承载飞逝的情感”。
      不久,程屿则贴出了一位受资助乡村孩子用稚嫩笔触画下的“写给大山外的信”,并附言:“有些对话,不需要言语,颜色和线条就是翅膀。”

      这些隔空的、无意识的“共鸣”,被他们共同的朋友苏晓敏锐地捕捉到。她有时会恶作剧般地截屏,分别发给两人,附言:“啧啧,我说二位,隔着整整一个大洲外加一个大洋,你们这脑电波还在同一个频道上共振呢?这叫‘量子纠缠式分手’?”

      祝余看到这样的截图,通常会莞尔一笑,回复苏晓一个“翻白眼”或“喝茶”的表情包,然后继续手头的工作,并不深究。

      程屿那边,反应也差不多,会回苏晓一句“巧合而已,苏大侦探想多了”,然后放下手机,或许会对着窗外发一会儿呆,嘴角带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怀念与释然的弧度,但很快便重新投入眼前的待办事项。

      他们不再需要也不期待通过这些碎片进行对话。那更像是两颗独立运转的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偶尔反射出相似频率的光,仅此而已。

      六月下旬,北半球迎来白昼最长的夏至。

      在柏林,一年一度的“白夜艺术节”(Lange Nacht der Museen)如期举行。数十家博物馆、美术馆、画廊乃至一些非常规艺术空间彻夜开放,城市化身为一个巨大的、流动的艺术盛宴。人们手持通票,穿梭在不同的场馆之间,直到黎明。

      祝余的一件名为《瞬息光河》的户外光装置,被选中在艺术节期间,于博物馆岛附近的一片公共草坪上展出。那是由数百个嵌入草坪的、可编程的LED小灯组成的矩阵,它们根据附近施普雷河水流传感器传来的实时数据,模拟出光的“涟漪”、“漩涡”与“流向”,与真实的河水形成虚与实、光与影的对话。夜幕降临后,这片草坪便成了一条在地上静静流淌、变幻莫测的光之河流,吸引了许多市民和游客驻足、嬉戏、拍照。

      同一天,在上海,程屿的画廊与一个本地创意社区合作,在老码头改造区的一个露天广场上,举办了一场名为“夏夜微光”的公益艺术市集暨露天展览。除了艺术摊位和音乐表演,广场中央也设立了一个临时性的光装置作品,是程屿与一位擅长新媒体艺术的年轻艺术家共同构思的。他们利用回收的废旧玻璃瓶和光纤,搭建了一个看似随意堆叠、实则内藏玄光的透明塔楼。当夜幕降临,内置的灯光亮起,光线在层层叠叠、形状各异的玻璃瓶中折射、散射,形成一个温暖、朦胧、仿佛由无数微小星辰构成的光之岛屿,与黄浦江对岸摩天大楼的凌厉霓虹形成温柔的对峙。

      两地,同处北半球,相距七千多公里,时差六小时。
      当柏林的夜幕完全降临,祝余的《瞬息光河》在古老的博物馆岛边泛起第一波模拟水纹的幽蓝光晕时,上海的黄昏才刚刚开始,程屿的“玻璃光塔”在渐暗的天色中,点亮了第一盏含蓄的、琥珀色的内光。

      他们都不知道,在那一刻,地球的另一个角落,有另一个人,也在用“光”这种最纯粹、最超越语言的形式,进行着艺术的表达,与城市对话,与人群沟通。

      两种光,形态不同,语境各异,承载的思绪也各自纷繁。
      但它们同样试图在黑暗中,勾勒出某种存在的痕迹,建立起某种短暂的、诗意的连接。

      两片光,在同一个夏至的夜晚,隔着浩瀚的大陆与海洋,各自明亮着。
      仿佛完成了某种穿越时空的、无人知晓也无需知晓的、沉默而遥远的共鸣。

      祝余站在柏林略带凉意的夜风中,看着孩子们欢笑着追逐“光河”的涟漪,脸上带着平静的、创作者特有的观察神情。
      程屿在上海潮湿闷热的夏夜里,忙着协调市集最后的环节,偶尔抬眼,望向广场中央那座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玻璃塔,眼神温和而坚定。

      他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发着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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