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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一百四十三章:柏林的春天 ...


  •   三月的柏林,冬天坚硬的壳终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风依然凛冽,但裹挟的不再是纯粹的、割人皮肤的寒意,而是隐约夹杂了一丝来自地底深处的、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某种植物苏醒前的骚动。阳光出现的频率高了,尽管依旧稀薄,斜斜地穿过光秃了一整个冬天的栗树和椴树枝桠,在灰黄色的建筑立面和潮湿的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缓慢移动的光影。偶尔有一两株性急的连翘或结香,在某个避风的墙角或庭院里,试探性地绽放出几点鹅黄,像给这座依旧以灰调为主的城市别上几枚羞涩的胸针。

      祝余的三十一岁生日,就在这样一个冬春之交、万物将醒未醒的时节到来。

      生日庆祝,被玛雅一手操办成了一个小型画展兼派对,地点就在费舍尔画廊一个相对灵活的附属空间。

      玛雅坚持:“三十一岁!不是二十一岁!不需要什么盛大的惊喜,但也不能悄无声息地过去。你现在是柏林艺术圈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亲爱的,生日也得带点职业属性!”

      于是,空间被简单地布置了一下。墙上挂了几幅祝余《边界》系列的新作和部分早期作品的复制品,中央的长桌上摆着香槟、气泡水、几种简单的德式小食( pretzel,小香肠,奶酪拼盘)和一个不算华丽、但造型别致的黑森林蛋糕。受邀前来的,多是她在柏林结识的艺术家朋友、合作过的策展人、画廊的工作人员,以及玛雅那个永远热闹的社交圈里的几位常客。气氛轻松,随意,大家端着酒杯,在作品前驻足交谈,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艺术、展览、柏林最近发生的趣闻,间或爆发出一阵笑声。

      祝余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砖红色羊绒连衣裙,长度及膝,衬得她肤色白皙,气色很好。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颈边。她没有刻意打扮,但久居欧洲带来的某种松弛感,以及事业稳步推进赋予的底气,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静而笃定的光彩。她穿梭在宾客之间,微笑着交谈,接受祝福,偶尔用尚不流利但足够沟通的德语回应几句。

      “祝,生日快乐!新系列的作品越来越有力了!”一位合作过的奥地利策展人举杯示意。

      “Danke(谢谢)!下一阶段可能会尝试结合一些声音装置,还在构思。”祝余笑着回应。

      “余!生日快乐!三十一岁,对我们艺术家来说,才是真正开始的黄金年龄!”玛雅端着香槟挤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在她耳边低声说,“看,大家都在谈论你的作品,而不是你的年龄或感情状况。这才是最好的生日礼物,对吧?”
      祝余回抱了她一下,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玛雅。这一切,你帮了我太多。”

      派对温馨而不喧闹,持续到晚上九点多便陆续散了。没有烂醉,没有尴尬的致辞,只有朋友间真诚的祝福和对艺术的纯粹交流。祝余送走最后几位客人,和玛雅一起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两人坐在空旷下来的展厅地板上,分享最后一块蛋糕。
      “感觉怎么样?寿星女士?”玛雅问,舔着手指上的奶油。

      “很好。”祝余靠着墙,环顾着四周自己的作品,又看了看窗外柏林静谧的夜色,“平静,充实。比我想象中三十一岁的样子,要好得多。”

      “那就好。”玛雅拍拍她的肩膀,“属于你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呢。”

      事业上,祝余确实步入了一个稳定而富有成果的上升期。

      与费舍尔画廊的合作非常愉快。克劳斯·费舍尔虽然要求严格,作风老派,但专业、守信,给予艺术家充分的创作自由和有力的支持。在她的首个个展获得良好反响后,画廊主动提出续约三年,并规划了更为雄心勃勃的展览路线:除了在柏林的后续个展,未来两年内,还计划将她的作品推向巴黎、伦敦、米兰等欧洲重要艺术之都的知名画廊和艺术机构,进行小规模的巡展或联合展出。

      与此同时,随着她在国际媒体上的曝光度增加,一些橄榄枝也从其他领域伸来。一家颇具声望的欧洲艺术出版社通过画廊联系到她,表示有兴趣为她出版一本结合作品图录、创作手记和评论文章的精装画册,甚至隐晦地提到了“艺术家自传”的可能性。对方的主编在邮件里热情地写道:“祝女士,您的创作轨迹和个人经历——从东方到西方,从相对传统的绘画到跨媒介的观念装置——本身就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关于当代艺术家在全球语境下探索与成长的叙事。我们相信这会是很多读者和藏家感兴趣的。”

      祝余仔细考虑了几天,然后礼貌而坚决地婉拒了“自传”的部分,只同意就作品图录和必要的创作阐述进行合作。她在回复邮件中写道:“……我十分感激贵社的认可与厚爱。但我认为,作为一个艺术家,我的作品本身应该是最主要的,也几乎是唯一需要被‘阅读’的文本。我个人生活的细节,或许能为理解作品提供一些背景,但它们不应取代作品成为焦点。我才三十一岁,艺术生涯刚刚展开,谈论‘自传’或‘人生故事’还为时过早。我更希望观众通过我的作品,去与他们自己的经验和思考对话。”

      她的回绝让出版社方面有些意外,但也赢得了克劳斯·费舍尔的赞赏。“做得对,祝。”他在一次会议后对她说,“保持神秘,保持专注。让作品说话。在这个人人渴望成为‘明星’和‘故事’的时代,你的清醒很珍贵。”

      情感生活方面,柏林这座自由的城市,自然不会缺少可能性。

      一位名叫莱昂的德国青年艺术家,在几次展览开幕和艺术家聚会中与祝余相遇。他比她小两岁,主攻新媒体和街头艺术,性格外向,充满活力,金发碧眼,笑起来带着日耳曼人少见的灿烂和直接。他对祝余表现出明确的好感,会记住她随口提到的展览或书籍,下次见面时带来相关的信息或小礼物;会在社交媒体上热情地评论她的作品;甚至在一个雨夜,抱着一把吉他(弹得实在不怎么样)在她公寓楼下唱了一首荒腔走板的德语情歌,引得邻居纷纷探头,让祝余哭笑不得。

      莱昂的追求热烈而浪漫,带着柏林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混不吝的真诚和一点点戏剧化的夸张。他会在喝了几杯啤酒后,目光灼灼地看着祝余说:“余,你身上有一种东方的、沉静的神秘感,像一座等待被探索的花园。而我的艺术是喧闹的、色彩爆炸的街头,我觉得我们可以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一次聚会后,莱昂送她回家,在公寓楼下,他试图亲吻她。祝余微微侧头,避开了。

      “莱昂,”她轻声说,语气温和但坚定,“谢谢你的好意。你是个很有趣、也很有才华的人。但是……对不起,我还没准备好。”

      莱昂有些错愕,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理解取代。他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是因为文化差异?还是……你心里有别人?”

      祝余沉默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原因很复杂。但最主要的是,我现在的生活很满,工作占据了大部分心力。我还没准备好,去开始一段新的、认真的感情。”

      莱昂点点头,没有纠缠,只是洒脱地耸耸肩:“好吧,我明白了。艺术家嘛,总是需要空间和时间的。不过,”他眨眨眼,“如果你哪天准备好了,想找个能陪你一起疯、一起探索柏林最古怪角落的人,记得我排第一个!”他挥挥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在街灯下拉得很长。

      后来玛雅问起这件事,带着促狭的笑意:“那个金发小子看起来不错啊,热情又好看,还是同行。你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祝余正在调色板上试验一种新的灰绿色,闻言,手中的刮刀顿了顿。她看着颜料在亚麻油中慢慢融合,形成一种沉静的、略带忧郁的色调,然后才轻声回答:“不是不动心。莱昂很有魅力。只是……我还没清空。”

      “清空?”玛雅挑眉,“你是指心里还有地方被那个中国男孩占着?”

      祝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觉得有些矛盾:“不是具体的‘想着’或‘占着’。更像是一种……情绪和记忆的‘底色’,还没有完全沉淀、转化干净。我需要这块画布是干净的,或者至少,底色是我自己完全理解和接纳的,才能在上面开始新的描绘。不然,对莱昂不公平,对我也是一种负担。”

      玛雅似懂非懂,但她尊重祝余的感受,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吧,艺术家的大脑总是比我们这些凡人复杂。按你自己的节奏来。”

      生日过后约一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祝余收到了一份来自国际快递公司的通知。

      寄件地址是上海,寄件人姓名一栏是空白的。包裹不大,但拿在手里有些分量,包装得很仔细。

      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真正拆开时,手指还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里面是一个硬纸盒,打开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本她无比熟悉的、封面印着“1000小时”的倒计时手账——正是她分手后封存起来的那本。手账下面,还压着一张照片。

      她先拿起照片。是程屿。他站在一个似乎是刚刚重新装修过的、风格简约明亮的画廊空间门口,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裤,双手插在口袋里,对着镜头微笑。那笑容不再有之前订婚时期的标准和疏离,也不是热恋时的明亮飞扬,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淡淡倦意却眼神清亮、透着坦然与松快的笑。背景画廊的玻璃门上,隐约可见“程屿画廊”的logo,旁边似乎还有一行小字,看不太清。他看起来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像是终于卸下了重担,轻装上阵。

      祝余看着这张照片,良久,才轻轻放下。然后,她拿起那本手账。

      手账明显被重新使用过,原本停在她记录到第九十页之后的那片空白,如今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她缓缓翻开。

      从第九十一页开始,是他补写的。

      日期是从他们分手后的第二天开始算起,一天一句,有时是中文,有时是英文,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能看出书写时不同的心境。

      第91天(分手次日):「上海下雨了。想起你说过,雨天适合画画。你现在那边,也是雨天吗?」
      第105天:「画廊来了个很有意思的年轻艺术家,作品里有你的影子。我签了他。你会喜欢他的画。」
      第150天:「今天路过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便利店,泡面换了新包装。有点不习惯。」
      第200天:「和苏晓吃了饭,她说你很好。那就好。」
      第255天:「父亲彻底断了支持。有点难,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第300天:「把车和房子抵押了。突然觉得,身外之物,放下也就放下了。」
      第320天:「陆心妍去了纽约。我们和平解除婚约。她说祝我好运。我也祝她。」
      第350天:「遇到了愿意相信我的投资人。画廊活下来了。第一次,纯粹靠自己和作品。」

      ……

      一页一页翻过去,像在阅读一个男人在失去爱情、背弃家族期待、经历事业危机、最终重新找到立足之地的、浓缩而真实的心灵史。没有煽情,没有抱怨,只有平静的记录,偶尔的思念,更多的是一种在困境中挣扎、反思、并最终站稳脚跟的坚韧。

      翻到最后一页,第365天。日期标注是前几天。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异常工整、用力:

      「祝余,31岁生日快乐。手账写完了,我也该放下了。谢谢你给过我的所有光。我不再等你了,因为我要成为自己的光。愿你也是。程屿,于上海。」

      祝余的手指,久久地停留在那一行字上。墨迹已经干透,纸面微微凹陷。她能想象他写下这些话时,是怎样的心情——必然是百感交集,有释然,有不舍,有感激,也有对自己未来道路的清晰确认。

      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视线瞬间模糊。但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汹涌而上的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没有哭。只是胸腔里某个沉寂了很久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荡开一圈圈复杂而澄澈的涟漪。

      她合上手账,将它连同那张照片,重新放回纸盒里。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全新的、封面是粗粝灰色卡纸的素面素描本。

      她拧开钢笔,在素描本的扉页上,沉思片刻,然后落下笔尖:

      「给程屿:
      用这个,记录你的新旅程。
      我很好,正在自由飞翔。
      祝好。
      余,于柏林。」

      没有提及过去,没有谈论感情,只有一句简单的现状陈述,和一份对未来的、平和的祝福。

      她将素描本仔细包好,第二天便去了邮局,寄往上海那个她依旧熟悉的地址。没有额外的信件,没有照片,只有这个空白的本子,和扉页上那几行字。

      寄出快递的那个周末,柏林迎来了一个难得的、阳光充沛的初春日。

      祝余换上轻便的徒步鞋和防风外套,背上一小瓶水和相机,独自乘坐城郊列车,去了柏林西南边的一片森林保护区。这里远离市区的喧嚣,只有高大的松树、橡树和山毛榉,林间空地覆盖着厚厚的、尚未完全腐烂的褐色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潮湿土壤的芬芳。阳光透过尚未长满新叶的枝桠,在林间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浮尘曼舞,恍如梦境。

      她沿着一条缓坡向上走,脚步不疾不徐。林间偶尔传来鸟雀清脆的鸣叫,远处有溪水流淌的潺潺声。她看到有嫩绿的蕨类植物从陈年落叶下探出头,看到树皮上湿润的苔藓在阳光下泛着莹莹绿意,看到不知名的野花在背风的岩石缝隙里,绽放出星星点点的淡紫与鹅黄。

      生命在沉寂了一整个冬天后,正以最原始、最坚韧的方式,悄然复苏。

      她一直走到山坡的顶端,那里有一片开阔地,可以俯瞰柏林城市的部分远景。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朦胧的、泛着灰白与浅金色调的全景,高楼与教堂的尖顶错落,更远处,施普雷河像一条蜿蜒的银色缎带,静静穿过城市腹地。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得她外套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静静地望着这片她逐渐熟悉、并开始扎根的土地。

      心中那片自从分手后就一直存在的、空旷而略带寒意的角落,此刻仿佛被这山林间的春风,轻柔地拂过。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而平静的释然感,像林间悄然融化的雪水,缓缓浸润了她的整个心房。

      他们曾经那样深刻地爱过,像两颗星在浩瀚宇宙中短暂而明亮地交汇,彼此照亮,也留下过灼热的轨迹。

      后来,因为现实的引力、成长的错位、各自不得不面对的困境与选择,他们分开了,像两条注定要驶向不同深空的船,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平静告别。

      没有撕心裂肺的怨恨,没有纠缠不清的遗憾。有的,是彼此给予过的真实温暖与支持,是共同经历过的成长与蜕变,是分开后各自在风雨中的挣扎与站立,是最终隔着遥远的距离,给予对方的那一份彻底放手、却也满含祝福的懂得与尊重。

      他不再等她,决心成为自己的光。
      她正在自由飞翔,心无旁骛地探索属于自己的天空。

      这或许,不是童话里王子公主幸福生活在一起的结局。
      但这真实、坦荡、充满了成年人的担当与对彼此生命选择的尊重。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祝余深深地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冽而充满生机的空气,再缓缓吐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淡、却无比舒展的笑容。

      她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的城市,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脚步轻快地,向山下走去。阳光跟随着她的身影,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中跳跃,仿佛为她即将展开的、崭新而自由的春天,铺就了一条温暖而明亮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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