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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一百四十二章:解除婚约的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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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上海,春天还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踟蹰。寒风料峭,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潮湿而腥咸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高楼大厦的缝隙,吹拂着街头行色匆匆、裹紧大衣的人们。城市依旧在高速运转,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但总有一种无形的、紧绷的低气压笼罩在程屿的世界里,那是风暴过后的余震,也是新一场博弈的开端。
家族内部的震荡,远比预想中更剧烈,也更彻底。
与父亲那通电话的决裂,仅仅是序曲。程建业的怒火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平息,反而在程屿正式向家族和陆家提出解除婚约的具体方案后,演变成了一场公开而彻底的切割。
家庭会议上,程建业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将一叠文件狠狠摔在红木长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解除婚约?好啊!翅膀硬了,连你老子的话都当耳旁风了!行,程屿,你记住你今天的选择!”他指着程屿的鼻子,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从今天起,集团所有业务与你无关!你名下的信托、股份、房产之外的所有流动资金支持,全部暂停!你不是有本事吗?不是要靠自己吗?那我就看看,离开程家,你那个小破画廊能撑几天!”
程屿垂着眼,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他知道这是必经的代价,但当父亲冰冷的话语像刀子一样剐过来时,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了一下。这不是商业谈判,这是父子亲情的决裂,是被视为叛逆和辜负的宣判。
母亲周文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她抓住程屿的手臂,声音哽咽破碎:“小屿,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啊……跟你爸低个头,认个错,这事儿还有回旋的余地……陆家那边,我们再去说说……何必闹成这样?啊?你看看这个家,被你弄成什么样子了……”她的泪水滴在程屿的手背上,温热,却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凉。母亲的眼泪里,有心疼,但更多的是对“稳定”被打破的恐惧和对儿子“不识大体”的失望。
大哥程峻全程沉默,面色沉静如水,只在父亲暴怒的间隙,不易察觉地对程屿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审视,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为家族继承人身不由己的理解与无奈。
会后,程峻私下找到了程屿。两兄弟站在父亲书房外的露台上,寒风吹得人脸颊生疼。
“你真的想好了?”程峻点燃一支烟,火星在昏暗中明灭,“这条路,可不好走。爸这次是动了真怒,短时间内不会松口。”
“想好了。”程屿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江面,声音平静,“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程峻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画廊那边,资金缺口有多大?陆家撤资是肯定的,爸这边一断,你现金流立刻就会出问题。”
“我会想办法。”程屿说,“抵押能抵押的,缩减不必要的开支,重新谈合作方。”
程峻沉默了一会儿,弹了弹烟灰:“爸那边,我尽量帮你周旋,稳住他,至少不让他在其他方面卡你太死。但是经济上的支持,我暂时也给不了你,我的每一笔大额支出,爸那边都有数。”他看向程屿,眼神郑重,“这条路是你选的,你得自己扛起来。扛过去了,你才算真正立住了。扛不过去……也别怪家里。”
这是程峻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兄弟支持——不是金钱,而是一点缓冲的空间和一个相对公平的“靠自己”的战场。程屿点点头:“我明白。谢谢哥。”
商业世界的反应,敏锐而现实,带着资本的冷酷嗅觉。
陆家撤资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相关的商业和艺术圈层荡开涟漪。原本因“程陆联姻”而对程屿画廊沪城分店抱有信心的合作方——包括几位重要的藏家、两家高端品牌、以及一个原本谈得七七八八的艺术园区合作项目——态度立刻变得暧昧起来。电话开始变得难以接通,邮件回复变得迟缓而官方,原本推进顺利的谈判纷纷陷入停滞或“需要重新评估”。
“程少,不是不相信您的能力,只是您这边现在情况……有些‘不确定’。”一位合作多年的资深艺术顾问在电话里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我们这边也需要对投资人负责。要不,等您这边局势更明朗一些,我们再谈?”
画廊的几位签约艺术家也委婉地表达了担忧,担心画廊未来的运营稳定性会影响他们的作品推广和销售。更直接的压力来自资金链:几个即将到期的供应商款项、下季度的场地租金和员工薪资,像几座小山,沉甸甸地压在程屿心头。沪城分店的员工间也开始弥漫不安的气氛,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多了起来,几个新入职的年轻员工甚至提交了辞呈。
世界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温情的面纱,露出了它坚硬而现实的内核。程屿站在自己沪城分店空荡荡的展厅中央,看着墙上前不久刚撤下展览留下的淡淡印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程家少爷”这个光环曾经为他遮蔽了多少风雨,而失去它之后,真正的市场竞争是何等冰冷残酷。
但他没有时间沉湎于沮丧或自怜。战斗已经开始,他必须迎战。
程屿迅速行动起来,像一台被危机激活了的精密机器。他首先梳理了自己名下的个人资产:一套位于市中心、市值不菲的公寓,两辆跑车,还有一些零散的投资。他没有犹豫,联系了相熟的律师和评估机构,开始办理抵押贷款手续。过程繁琐,银行审核严格,放款也需要时间,但这至少是短期内最直接的资金来源。
同时,他召集了沪城分店的核心团队,包括店长、策展人、资深销售和运营主管,开了一次坦诚到近乎残酷的会议。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程屿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上面简单罗列着当前的困境和初步应对方案,没有粉饰太平,“未来至少半年,我们会非常艰难。资金紧张,一些合作可能会暂停或终止,市场观望情绪浓厚,团队也可能面临波动。”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紧张、或忧虑、或依旧坚定的脸。
“我不强求任何人留下。如果有更好的机会,或者觉得这里风险太大,想离开,我完全理解,也会按照劳动法给予合理的补偿,并尽力帮大家写推荐信。”他顿了顿,声音沉缓而清晰,“愿意留下来的,我感激不尽。我不能承诺立刻扭转局面,也不能画什么大饼。我只能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和大家一起,守住这个我们一手建立起来的地方。我们会调整方向,放弃一些华而不实的扩张计划,专注做我们能做好的、小而精的展览,服务好现有的核心藏家,用作品和诚意说话。”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然后,店长——一位跟着程屿从最早的老画廊打拼过来的中年女性——第一个开口:“程总,我留下。这里就像我的孩子,哪有孩子生病了当妈的先跑的道理?”
接着,策展人、两位资深销售也陆续表态留下。最终,核心团队七个人,走了两个年轻一些、家境优渥、原本就是来“体验生活”的,其余五人选择共同面对未知的风雨。
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程屿喉头有些发哽。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向大家鞠了一躬:“谢谢。我们一起,渡过难关。”
公开声明,是一场不得不进行的、旨在控制舆论损害的防御战。
在律师的建议下,程屿的工作室发布了一则简短而克制的声明,大意是:程屿先生与陆心妍小姐因个人发展与理念差异,经友好协商,决定解除婚约。双方和平分手,彼此尊重,未来仍是朋友。此事纯属个人私事,不会影响程屿先生及其画廊业务的正常运营,感谢各界关心。
声明措辞谨慎,将责任归结于中性且无法证伪的“个人发展理念差异”,最大程度保护了双方(尤其是陆心妍)的声誉,也试图给外界一个“一切尽在掌控”的印象。
然而,媒体和社交网络从来不是能被一纸声明轻易满足的。各种猜测和小道消息开始甚嚣尘上。“程家内斗升级?”“陆家撤资,程屿画廊濒临倒闭?”“昔日为爱抗争,如今劳燕分飞,疑似第三者介入?”甚至有人翻出了早年间程屿和祝余在一起时,某些模糊的街头合影或社交网络互动痕迹,捕风捉影地暗示祝余是导致婚变的“远因”。
程屿看着这些真假混杂、充满臆测的报道,心情复杂。他关掉了大部分新闻推送,不再回应任何采访请求。他明白,在这个信息爆炸又健忘的时代,只要他不再提供新的谈资,不再让事态升级,喧嚣总会渐渐平息。时间,和接下来实实在在的行动与成绩,才是最好的回应。
这些风风雨雨,不可避免地,也传到了远在柏林的祝余耳中。
消息是苏晓在一个深夜(柏林时间)的视频通话里告诉她的。苏晓刚刚哄睡了孩子,脸上带着疲惫,语气却有些唏嘘:“余余,国内那边……程屿解除婚约了。闹得挺大的,跟他家里也僵了,生意上也受影响。”
祝余正在画室修改《边界》系列的一件装置草图,闻言,握着炭笔的手指顿了顿。她抬起眼,看向屏幕里的苏晓:“他……还好吗?”
“听说挺难的,资金链出问题,合作方观望,家里也断了支持。”苏晓观察着祝余的神色,“不过林羽说,他精神头倒是不错,把自己房子车子都抵押了,带着团队在死扛,说要重新开始,做纯粹点的画廊。”
祝余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草图,炭笔在纸上轻轻划过一道流畅的辅助线。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他会的。程屿……他比很多人看起来都要坚韧。也有股认准了就不回头的倔劲儿。”
“你……”苏晓欲言又止,“就不问问别的?或者……联系一下他?”
祝余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不问了。也不联系。这是他自己的战斗,他自己的选择。他能处理好。而我……”她抬眼,环顾了一下自己堆满材料和工具的画室,“我也有我的路要走,我的展览要准备。我们……像两条平行轨道上的车,各自奔向自己的目的地就好。过多的关注或联系,对彼此都未必是好事。”
苏晓看着好友平静而专注的侧脸,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或者说,是将那份曾经的牵挂,转化成了更广阔、更超然的信任与祝福。她最终叹了口气:“好吧。你们俩啊,都是主意大过天的主儿。那你自己在柏林也多注意,别光顾着工作。”
正如祝余所相信的那样,程屿在绝境中,竟然真的等来了一丝意想不到的转机。
一位早年移民海外、近年来频繁回国收藏当代艺术的老先生,一直默默关注着程屿的画廊。他欣赏程屿早期对一些冷门但极具潜力艺术家的挖掘,也对程屿在商业与艺术之间努力保持的平衡(哪怕是曾经妥协过的平衡)有所了解。这次的风波,他冷眼旁观,看到了程屿的困境,也看到了他破釜沉舟的决断和应对危机时展现出的、不同于一般富二代的务实与担当。
老先生通过中间人联系到了程屿,表示愿意以个人名义,对程屿的画廊进行一笔关键性的投资。金额不算巨大到可以肆意扩张,但足以解燃眉之急,稳定核心团队,并支持未来一年内两到三个高品质的、不以市场媚俗为导向的展览项目。
唯一的条件是:保持画廊的艺术纯粹性和独立判断,不为了短期利益而牺牲展览品质和艺术家的独特性。
“我看重的是你对艺术的眼光和坚持,哪怕你曾经迷失过,但现在你找回来了。”老先生在越洋电话里,声音温和却有力,“这笔钱,是投给你这个人,和你未来想走的路。别让我失望。”
握着电话,程屿感觉眼眶发热。他郑重地、一字一句地承诺:“谢谢您的信任。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合约很快签订。资金到位,压在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被移开。画廊的运营重回正轨,虽然依然面临挑战,但至少有了喘息和重新规划的空间。那些观望的合作方,看到程屿不仅没有倒下,反而获得了新的、颇具分量的支持,态度也开始重新回暖。
签约后的那个夜晚,程屿处理完所有紧急事务,送走了加班的员工,独自留在了画廊。
他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展厅角落几盏为夜间安保预留的微弱射灯。空旷的展厅里,他的脚步声带着回音。他慢慢踱步,穿过一个个或即将布展、或等待下一轮策划的空白空间,最后,停在了画廊后面那个熟悉的、狭窄的、堆放着一些杂物和旧画框的小阳台上。
就是这个阳台。曾经,他和祝余在这里,就着泡面和夏夜的微风,畅想过要用艺术“征服世界”。
他推开门,走上阳台。二月的夜风寒彻骨髓,瞬间吹透了他单薄的毛衣。他却没有进去,只是靠着冰冷的铁栏杆,望着眼前这片属于上海的、璀璨而又疏离的灯火海洋。高楼大厦的霓虹倒映在黄浦江黑色的水面上,蜿蜒流动,如同一条发光的、没有温度的星河。
繁华,喧嚣,充满机遇,也充满冷漠。这就是他选择的战场,他决心扎根、并要按照自己心意去耕耘的土地。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他略显疲惫却眼神清亮的侧脸。他打开那个很久没有点开的、与祝余的私密相册(他一直没有删除),慢慢滑动。最后,停在了三年前的一张聊天记录截图上。
那是祝余在得知他决定全力支持她出国深造、并开始筹备沪城分店时,半夜兴奋地发来的一段话:
「程屿!我觉得我们真的可以一起征服世界!用艺术,用我们的眼光和坚持!你会是最棒的画廊主,我会努力成为让你骄傲的艺术家!我们说好的,谁也不许掉队!」
那时候的他们,眼里只有彼此和那个光明的、触手可及的共同未来,天真,热烈,充满不计后果的勇气。
程屿伸出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屏幕,轻轻触摸着那几行早已熟悉于心的字句。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混合着无尽怀念、淡淡苦涩,却又异常清醒的微笑。
他抬起头,望向柏林大致所在的西北方向夜空(虽然什么也看不到),对着凛冽的寒风,轻声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还在征服呢,祝余。”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一个人了。”
寒风呼啸着掠过阳台,卷起角落里一片不知何时留下的、干枯的落叶,发出簌簌的轻响,旋即消失在楼下街道的车流声中。
无人应答。
只有远处江面上轮船低沉的汽笛,和这座城市永不歇息的、庞大的呼吸声,作为背景。
程屿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然后,他转身,走回温暖的室内,轻轻带上了阳台的门。
门合上的瞬间,将那一片璀璨而冰冷的都市灯火,也关在了身后。
展厅里,寂静无声。几盏射灯在地上投出几圈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光洁的地板,也照亮了他前方,那条虽然依旧模糊、却已然由他自己踏出的、独一无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