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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一百四十一章:病中的顿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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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上海并未因日历的翻页而焕然一新。一月的空气阴冷潮湿,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绒布,沉甸甸地包裹着整座城市。天空是永不开晴的铅灰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映不出丝毫阳光,只倒映着更多同样灰暗的建筑和更低的云层。梧桐树彻底秃了,嶙峋的枝桠刺向天空,像无数绝望伸向虚空的手。节日残留的装饰彩灯在寒风中瑟缩,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萎靡。
程屿就是在这样一个普通到令人窒息的深夜,被突如其来的剧痛击倒的。
起初只是晚饭后隐约的不适,他以为是近日连轴转的应酬和会议带来的寻常胃痛,吞了两片胃药便继续在书房处理积压的文件。然而疼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迅速加剧、转移,最终在右下腹凝聚成一种尖锐的、持续性的、几乎令人晕厥的绞痛。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衬衫,视野开始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碰倒了桌上的水杯,碎裂声在死寂的深夜格外刺耳。
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摸到手机,给助理小赵打了电话,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之后的事情便陷入了一片混乱与空白: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划破夜空,担架冰冷的触感,急诊室晃眼的白炽灯,医生模糊而急促的问询,腹部被按压时无法抑制的痛呼,然后是麻醉剂注入血管带来的、迅速而彻底的黑暗。
急性阑尾炎,伴轻微穿孔。需要立刻手术。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已经是次日上午。消毒水浓烈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入眼是病房单调的白色天花板和正在匀速滴落的透明点滴。腹部传来沉闷的、缝合后的钝痛,但比起昨夜那要命的绞痛,已属可忍受的范围。他试图移动,立刻被守在床边的助理小赵按住。
“程总,您别动!刚做完手术,麻药还没全过,小心伤口。”小赵一脸关切,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程屿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水……”声音嘶哑难辨。
小赵连忙用棉签沾了温水,小心地湿润他的嘴唇,又用吸管喂他喝了几小口。“医生说您暂时不能多喝。手术很顺利,但需要住院观察一周。我已经通知了陆小姐和您家里。”
程屿闭了闭眼,算是回应。身体的虚弱让他连思考都显得费力。一周。时间像突然被抽走了发条,以一种笨拙而缓慢的姿态开始流淌。
住院的这一周,成了程屿人生中一段被强制按下的暂停键。
父母在电话里表达了焦急和关心,但母亲正陪父亲在外地考察一个重要项目,分身乏术,只在电话里反复叮嘱他要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家里会派保姆过来送饭云云。程屿握着手机,听着母亲带着歉意的声音,心里一片平静的凉意。他当然理解父母的忙碌和身不由己,他们的人生早已与庞大的商业帝国融为一体,个体的病痛在集团事务面前,优先级自然要靠后。只是这份“理解”,并不能驱散病房里那无处不在的、属于病患特有的孤独感。
陆心妍来过两次。第一次是手术后的第二天下午,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米白色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壶。她站在床边,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手背上的留置针,语气平静:“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好多了。”程屿声音依旧虚弱,“谢谢你来。”
“应该的。”她将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家里阿姨炖的鸡汤,撇了油,医生说可以喝一点。”她顿了顿,补充道,“媒体和圈子里暂时不知道,我让人处理了。你安心养病。”
她待了不到半小时,接了几个工作电话,便匆匆离开了。她的探望专业、得体,像一位处理危机公关的资深经理人,周到却缺乏温度。
第二次来,是几天后,程屿已经能靠着床头坐起身。这次她带了一篮水果,坐下,拿起一个苹果,掏出随身带的瑞士军刀,开始沉默地削皮。刀刃与果皮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长长的、均匀的苹果皮垂落下来,像某种脆弱的螺旋。
程屿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心妍,谢谢你。”
陆心妍手没停,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别客气。合作伙伴嘛。”她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自己又拿起一个。
程屿接过苹果,却没有吃。他看向窗外,依旧是那片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天空。几只麻雀在光秃的树枝上跳跃,发出短促的啁啾,旋即飞走。时间在这里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清晰,足以容下许多平时被忙碌和噪音掩盖的思绪。
这些年,他到底在追逐什么?
是金钱吗?程家从不缺钱,他若安分守己,躺在信托基金上也能富贵一生。但他创办了画廊,一度为资金焦头烂额。金钱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工具,一种证明自己能力和独立性的手段,而非终极目标。
是地位和认可吗?是的,他渴望证明自己不是只能依附家族的纨绔,渴望在艺术这个他热爱的领域获得一席之地,渴望得到父亲那句难得的肯定。为此,他妥协,接受“假订婚”,试图在家族期望与个人理想之间走钢丝。
可现在,躺在病床上,身体因手术而虚弱无力,世界被简化成这一方小小的白色房间,那些曾经觉得至关重要、甚至不惜牺牲爱情去换取的东西——家族的认可、画廊的生存与发展、在商业与艺术之间的平衡——忽然间都褪去了炫目的光彩,变得模糊而遥远。
清晰浮现的,反而是那些最简单、最微不足道,却曾经给予他最真实快乐的片段。
是和祝余挤在她那间租来的、只有三十平米的老公寓里,分食一碗她煮得有点糊的番茄鸡蛋面,一边吃一边争论某个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到底是深刻还是装神弄鬼。
是画廊刚起步时,为了省下安装费,两人对照着说明书,笨手笨脚地组装那些沉重的画框和射灯,累得满头大汗,却因为成功点亮第一盏灯而击掌欢呼。
是无数个深夜,在画廊打烊后,两人就着便利店买来的啤酒和零食,坐在空空如也的展厅地板上,畅想着未来要签下哪些艺术家,要做怎样轰动全城的展览。那时的他们,口袋空空,未来模糊,但眼里有光,心里有火,身边有彼此毫无保留的支持和陪伴。
那些时刻,没有奢华的环境,没有众人的瞩目,没有精密的算计,有的只是纯粹的理想、笨拙的努力和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对抗整个世界的温暖。
那才是他内心深处,真正怀念和渴望的东西。
不是金钱堆砌的浮华,不是权力带来的虚幻掌控感,而是那种真实的连接,具体的创造,以及为了心中所爱不计代价去努力的赤诚。
“心妍,”他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们解除婚约吧。”
削苹果的动作,戛然而止。
陆心妍捏着水果刀和削到一半的苹果,保持着那个姿势,停顿了足足有三秒钟。然后,她慢慢地、继续将剩下的果皮削完,动作依旧平稳。“想清楚了?”她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嗯。”程屿转回头,看向她,目光坦然而平静,“我不想再骗自己,骗别人,也……骗你了。这段时间,谢谢你。没有你的帮助,画廊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但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靠着你的资源,维持着一个虚假的关系,应付着家里的期望,做着自己并不真正热爱、至少不全心热爱的‘事业’。这就像一个精致的牢笼,我住得越久,就越忘记自己本来想飞去哪里。”
他将那个一直没吃的苹果放到床头柜上,双手交叠放在白色的被单上,像一个做完忏悔、等待判决的人。
陆心妍将削好的第二个苹果放在盘子里,用纸巾仔细擦干净水果刀,收好。她抬起眼,直视着程屿:“你想清楚了,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但是程屿,现实问题呢?解除婚约,意味着陆家之前承诺的部分资源和支持可能会收回,甚至可能因为‘悔婚’影响两家的合作关系,你父亲那边压力会更大。画廊的资金链,你刚刚稳定下来的沪城分店,你扛得住吗?”
这些问题尖锐而现实,直指核心。
程屿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我知道。这些我都想过。资金,我可以重新去找,去谈,哪怕抵押我自己的部分资产,或者引入真正志同道合的投资人,哪怕规模暂时缩小,只做我真正想做的、纯粹的展览。家族的压力……我会去面对,去沟通,哪怕暂时决裂。我不能,也不想再一直靠你,靠这种虚假的关系来维系表面的平衡了。那是对你的不公平,也是对我自己的背叛。”
他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砸在病房寂静的空气里。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而是病痛带来的停顿和独处中,反复拷问内心后的答案。
陆心妍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融化。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不再是惯常的冷静克制,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疲惫和解脱。
“其实……”她缓缓开口,目光投向窗外同样的灰霾天空,“我也累了。”
程屿有些讶异地看向她。
“我们签‘协议’的时候,我说是为了堵家里的嘴,为了帮我喜欢的那个男人死心,也为了帮我自己的事业。”陆心妍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这些是真的。但还有一部分,是我自己也在逃避。逃避家里无休止的、关于婚姻和继承的安排,逃避面对自己那段无望感情的结局,也逃避……去真正思考我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坦诚:“就在你住院这几天,我爸又给我打电话了,暗示我王伯伯家的儿子刚从美国回来,年轻有为,家世相当,意思是等我们这边‘稳定’一段时间后,可以‘自然地’接触接触。你看,在这个圈子里,我们就像货架上的商品,永远在被估价、被搭配、被安排下一个陈列位置。”
程屿心中震动,他从未听陆心妍如此直白地剖析过她自己的困境。
“所以,”陆心妍转回头,看向程屿,眼神清澈而坚定,“你刚才说解除婚约,我其实……松了口气。”
程屿愣了。
“我喜欢的那个男人,在纽约。”陆心妍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他上个月,终于离婚了。不是为了我,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但……这至少意味着,我不再是那个毫无希望的‘第三者’。我想去纽约,不是一定要和他有什么结果,而是想去那里,重新开始。远离这些令人窒息的家庭安排和商业联姻的游戏,试着靠我自己的能力,做点真正想做的事,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去面对那份感情,无论结局如何。”
她看着程屿,两人目光相接,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挣扎、醒悟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程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历经混乱后的清明和淡淡的、对同路人的惺惺相惜。“那我们这算……互相解脱?”
陆心妍也笑了,这次的笑容轻松了许多:“嗯。各奔前程。希望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一定。”程屿郑重地说。
出院前的最后两天,程屿开始着手将“顿悟”转化为具体的行动。
他首先联系了律师,口述了与陆心妍解除“婚约协议”的意向,要求在不损害陆心妍声誉和双方家族基本合作的前提下,起草一份清晰、公平的解除文件,并明确双方自愿、因“理念与发展方向差异”而和平分手。
然后,他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电话接通,父亲程建业那边似乎正在开会,背景音嘈杂。程屿没有绕弯子,直接说:“爸,我有事想跟您说,很重要。”
程建业让会议暂停,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小屿,身体好点没有?医生怎么说?我跟你妈过两天就回去……”
“爸,”程屿打断了他,声音平稳而坚定,“我身体没事了。我想跟您说的是,集团地产板块那个事业部,我不会接手。”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程屿几乎能想象父亲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
“你说什么?”程建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我说,我不会接手家族的地产业务。”程屿清晰地重复,手心微微出汗,但语气没有丝毫动摇,“画廊我会继续做下去,但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我自己的资源去做。可能规模不会太大,也可能遇到很多困难,但那是我想做的事。”
“胡闹!”程建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和难以置信,“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画廊?就你那小打小闹的画廊,能成什么气候?家里给你铺好了路,资源、人脉、平台,哪一样不是最好的?你为了那点不切实际的‘艺术理想’,连家族责任都不要了?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过来。若是以前,程屿或许会心虚,会退缩,会试图解释和妥协。但此刻,躺在病床上,经历过身体极致的疼痛和心灵彻底的反思后,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等父亲激烈的言辞暂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爸,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为这个家好。我也感激家里给我提供的一切。但是,我三十岁了。我不能一辈子活在家族的羽翼下,按照您和大哥设定好的轨迹去走。那不是我的路。画廊或许在您看来微不足道,但对我来说,它代表着一种可能性,一种靠自己的判断、努力和热爱去创造价值的可能性。也许我会失败,但那是我的失败,我认。可如果我一辈子都没有尝试过为自己真正活一次,我会后悔。”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在心底埋藏已久、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话:“爸,我三十岁了。该为自己活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程屿能听到父亲粗重的呼吸声,想象着他此刻可能铁青的脸色和起伏的胸膛。他知道这番话无疑会激怒父亲,可能会带来严厉的惩罚,甚至暂时的决裂。但他不再害怕。
良久,程建业的声音传来,不再暴怒,却冷得像冰:“程屿,你想清楚了。走出这个家门,家里不会再给你任何支持。你之前靠陆家拿到的那些资源、便利,也会随着婚约解除而消失。你确定你要选择那条艰难十倍、百倍的路?”
“我确定。”程屿毫不犹豫。
“好。”程建业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挂断了电话。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程屿放下手机,手微微有些颤抖,但心却异常地稳。他知道,和父亲的这场战役才刚刚开始,未来还会有无数的压力和拉扯。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一个清醒的、代价高昂却心甘情愿的选择。
出院那天,上海的天空竟然罕见地透出了一丝阳光。
虽然依旧稀薄,穿过厚重的云层后只剩下淡金色的、没什么温度的光晕,但足以驱散连日阴霾带来的沉郁。程屿独自办理了出院手续,拒绝了助理小赵开车来接的提议。他穿着简单的毛衣和外套,提着一个小行李袋,慢慢走出医院大门。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带来些许暖意。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自由的清醒。
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刷了一下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来自祝余。
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背景是一片深邃得近乎墨黑的夜空,点缀着稀疏而明亮的星辰。而在夜空之上,是几道巨大、朦胧、如同幽灵般舞动的绿色光带,从地平线的一端蜿蜒伸展到另一端,变幻着形状和明暗,充满了神秘而震撼的静谧之美。极光。照片的前景,是一个穿着厚重羽绒服的背影,站在荒凉的、覆盖着白雪的黑色岩石上,仰头凝视着那不可思议的天象。背影很小,几乎要融化在那片浩瀚的天地奇观里,但却透着一股专注而沉静的、与自然对话的力量。
那是祝余。在冰岛。
程屿点开照片,放大,仔细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他仿佛能隔着屏幕,感受到那片土地的严寒、空旷,以及目睹极光时灵魂被洗涤般的震撼。她的世界,已经走得那么远,看到了如此壮阔的风景。
他默默地将这张照片保存了下来。然后,他退出了朋友圈,关掉了手机屏幕。
黑色的屏幕映出他自己有些苍白、却眼神清亮的脸。
有些路,需要自己先彻底走明白,把方向辨清,把内心的杂草除净,把该付的代价付掉,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把那个迷失的、妥协的、软弱的自己找回来并安顿好。
然后,或许,才有那么一丝渺茫的资格,去思考“回头”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以及是否还有路可回。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提起行李袋,步下台阶,融入了医院外人来人往的街道。阳光依旧稀薄,但毕竟,天是亮了一些。他迈开脚步,走向那个属于他自己的、充满未知却也由自己主宰的、刚刚开始苏醒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