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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一百四十章:新的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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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与十一月,是欧洲大陆色彩最浓郁、也最易引发乡愁的时节。在柏林,栗树和橡树的叶子染上金黄、赭石与暗红,风一过,便扑簌簌地落下,厚厚地堆积在街道两旁、公园长椅和内院安静的石子路上。空气变得清冽,带着落叶腐烂的微甜和远处咖啡烘焙坊传来的焦香。天空时常是灰蒙蒙的,但偶尔也会绽开一片惊人的湛蓝,阳光斜斜地穿过光秃的枝桠,在古老的建筑立面上投下长长的、不断移动的影子。
祝余的新据点,位于克罗伊茨贝格区一栋战前建造的公寓楼顶层。这里不算豪华,甚至有些老旧,但挑高足够,光线充沛,租金相对合理,最重要的是,它将生活与工作空间合二为一——一间足够宽敞明亮的客厅被她改造成了画室兼工作室,卧室和厨房则小巧而紧凑。楼下的街道遍布着独立画廊、二手书店、移民经营的小餐馆和总是飘出电子乐音的地下酒吧,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的、自由不羁的波西米亚气息,与她目前的心境奇异地契合。
她的新日常,像一套被精心调试过的精密程序,缓慢而坚定地运转起来。
每天早上七点半,柏林冬日的天光还未完全透亮,她便自然醒来。洗漱,煮一壶浓郁的黑咖啡,配上从楼下土耳其面包店买来的、撒满芝麻的辛内克面包。早餐时,她会快速浏览邮件和艺术新闻,用荧光笔在纸质日历上标出当天的待办事项。
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是雷打不动的核心创作时间。画室巨大的窗户朝东,晨光渐次推移,照亮她正在绘制的新系列《边界》的草图。这个系列延续了《无声的对话》中对“隔阂”与“连接”的探讨,但媒介更加多元,开始尝试将绘画、现成品(她从跳蚤市场淘来的旧门窗、破碎的镜片)和极简的电子元件结合。她沉浸在测量、切割、涂抹、拼接的物理劳作中,时间以颜料干燥的速度和工具敲击的节奏流逝。外界的一切——窗外的市声、偶尔响起的手机提示音、甚至胃部传来的饥饿感——都被屏蔽在外。这是她一天中最专注、也最接近内心宁静的时刻。
下午处理各种“事务”。与画廊经理克劳斯·费舍尔的邮件或视频会议,讨论展览计划、材料预算、宣传方案;回复媒体采访请求(随着她在欧洲的曝光度增加,这类请求也多了起来);学习德语——她报了一个附近的社区语言班,每周三次课,从最基本的问候和购物学起,进展缓慢但持续;处理生活琐事:去建材市场买画框木料,去亚洲超市寻找特定的颜料或宣纸,去邮局寄送作品小样。
晚上通常属于她自己。有时去附近的电影院看一场原声的、不带字幕的艺术电影,努力捕捉台词的含义;有时去拜访新认识的艺术家朋友——多是像玛雅那样通过展览或工作坊结识的、来自世界各地的漂泊者,聚会多在某个人的工作室或廉价酒吧,话题围绕着最新的展览、难缠的策展人、申请基金的技巧,偶尔也涉及政治和哲学,但几乎从不深入谈论彼此的情感私生活,那被视为一种心照不宣的边界;更多的时候,她选择留在公寓,读一本艰深的艺术理论著作,或者只是听着收音机里低沉的古典乐,对着窗外的夜色和庭院里光秃的树枝发呆。
她学会了用磕磕绊绊的德语在超市询问商品位置,在面包店点餐,和房东老太太进行关于暖气和垃圾分类的简单交流。她摸清了附近几家性价比最高的餐馆和咖啡馆,知道哪家二手书店的摄影集品类最全,哪家五金店的老板最耐心解释那些古怪的德语工具名称。柏林对她而言,逐渐从一个冰冷陌生的符号,变成了一个由无数具体而微的细节——某种面包的味道、某条街道转角处的涂鸦、某个地铁站特有的混合气味——构成的、可以触摸和生活的物理空间。
这种规律、自主、高度聚焦于创作与自我建设的生活,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和……平静。痛苦并未消失,但它被收纳、转化,成为了创作底色的一部分,不再时刻喧嚣着要求占据舞台中央。
而在遥远的上海,程屿的“新日常”,则是另一番光景。
沪城的分店在经历初期的磕绊后,终于步入正轨。陆心妍引荐的几位资深艺术顾问和藏家资源开始发挥作用,画廊的展览品质和销售业绩稳步提升,甚至开始有了小幅盈利。程屿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分店的日常运营和艺术家关系维护上,这让他找回了一些最初创办画廊时的成就感和踏实感。
但这份“主业”之外的“义务”,却日益沉重。每周一次,他必须穿戴整齐,前往程氏集团总部大楼,参加地产板块的商业文化综合体事业部例会。坐在宽敞明亮、可以俯瞰黄浦江的会议室里,听着那些关于容积率、招商策略、资金回报周期的专业术语,看着屏幕上复杂的财务报表和项目效果图,他常常有种灵魂出窍的恍惚感。他努力理解、学习,甚至在父亲和大哥偶尔投来的、带着审视与期望的目光下,提出一两个经过精心准备、不至于露怯的问题。但内心深处,他明白自己与这个世界的隔阂。这里衡量一切的标准是效率和利润,艺术只是提升项目调性、吸引特定客群的“软装”或“内容IP”,其内在价值必须服从于商业逻辑。这种认知,常让他感到一种无声的窒息。
与陆心妍的“未婚夫妻”关系,也形成了一套固定的、高效的流程。每周他们会共同出席一到两次商业或慈善活动,在镜头前扮演一对默契、登对、致力于推动商业与文化结合的精英伴侣。陆心妍总能恰到好处地挽住他的手臂,微笑,交谈,配合媒体拍照。私下里,他们联系不多,通常仅限于协调行程或处理一些需要双方共同出面的家族事务。陆心妍似乎很忙,她的个人投资公司和艺术基金会运作得风生水起。程屿偶尔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她频繁往返纽约。他知道原因,但从不询问。他们像两个共享一个秘密堡垒的盟友,在堡垒内各据一方,互不干扰,只在必要时才敲敲墙壁,传递信号。
两人之间,仅存着一丝极其微弱、却从未彻底断绝的联系——社交网络上的互动。
祝余偶尔会发一些柏林生活的碎片:一片形状奇特的落叶落在工作室窗台,某个地下展厅里让她驻足的先锋作品,社区语言班上同学们各种口音的德语自我介绍引发的善意的笑。她不常发,内容也绝不涉及个人情感。
程屿总是会第一时间看到,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下那个“赞”。他从不评论,仿佛点赞只是一个维持着最低限度关注的、礼貌性的手势,多一个字都会打破某种危险的平衡。
而程屿这边,发布的多是画廊相关:新展览的预告,艺术家访谈片段,某件作品被重要藏家收藏的消息。祝余看到后,有时会评论,通常只有简短的几个字:“空间氛围很棒。”“这位艺术家的想法很有力。”“恭喜。”
像最最普通的、保持着基本友善的前同事或旧相识。礼貌,克制,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维持的距离感。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次点赞或评论背后,那瞬间涌起的、复杂的情绪暗流——有关注,有认可,或许也有一丝无法言说的、对彼此轨道遥远的确认。
然而,身体是最诚实的记录者,总会以它自己的方式,发出警报。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深夜,程屿在结束一场应酬、又处理完几封紧急工作邮件后,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绞痛。这次的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剧烈、更持久。他冷汗涔涔地蜷缩在公寓沙发上,吃了常备的胃药也不见缓解。最终,他不得不叫了车,独自前往医院急诊。
检查结果第二天出来:慢性胃炎急性发作,伴有轻微的胃黏膜损伤。医生是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士,看着化验单和胃镜报告,又看了看程屿苍白的脸和眼下浓重的阴影,语气不容置疑:“压力太大,饮食不规律,睡眠不足。年轻人,胃是情绪器官。你再这样下去,就不是胃炎这么简单了。”
程屿拿着处方单,苦笑:“医生,我知道。但工作……”
“工作是做不完的。”医生打断他,眼神锐利,“命只有一条。我给你开药,但你必须调整生活方式:按时吃饭,尽量清淡;保证睡眠;减少不必要的应酬和精神压力。否则,吃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怎么减?”程屿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有些事情……不是说减就能减的。”
医生看着他,似乎从他的语气和神情中读出了超越单纯工作压力的东西,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那至少,先从按时吃三餐、晚上十一点前睡觉开始。给自己找点工作以外的放松方式,哪怕只是每天散步半小时。你的身体已经亮红灯了,自己掂量吧。”
拎着一袋药走出医院,深秋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程屿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人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副跟随他二十多年的躯壳,并非坚不可摧。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用忙碌掩盖的焦虑、矛盾、失落和内心的空洞,正以一种物理疼痛的方式,向他发出严厉的抗议。
与此同时,祝余在柏林的艺术探索,却迎来了一个关键的突破点。
她的新系列《边界》的第一阶段作品,在一个由费舍尔画廊协办的小型群展中亮相。这次,她尝试用极薄的半透明丝绸与坚韧的渔线,在空间中构建出层层叠叠、看似脆弱却又相互牵引的屏障。观众穿行其中,丝绸因气流的扰动而微微拂动,仿佛无形边界的呼吸。展览还搭配了一段她录制的环境音——是柏林街头各种语言的碎片、电车轨道摩擦声、以及她自己用德语初学者的笨拙语调阅读赫塔·米勒文字的片段,经过处理后变得模糊而遥远。
一篇颇具影响力的德语艺术评论写道:“祝余的《边界》系列,展现了她从早期作品中相对个人化的情感叙事,向更广阔、更具哲学普世性的议题迈进的清晰轨迹。她不再仅仅讲述自己的故事,而是将个体在离散、文化碰撞、语言隔阂中的普遍体验,转化为一种极简而富有诗意的视觉语言。那些丝绸的屏障,既是阻碍,也是连接的暗示;那些模糊的声音,既是隔阂的证明,也是不同世界试图沟通的微弱努力。这位中国艺术家正在为我们这个日益分裂又紧密相连的时代,提供一种敏锐而动人的注解。”
祝余在接受一家线上艺术杂志采访时,被问及创作动力与个人经历的关系。她思考了片刻,对着摄像头,用流利的英语回答:
“痛苦、失落、孤独……这些当然是人类共通的体验,也是许多艺术创作的深层燃料。我个人也从中汲取过力量。但我希望我的作品不止步于呈现痛苦或感伤。我更感兴趣的,是探索‘之后’——在经历了断裂、穿越了边界之后,个体如何重建秩序、寻找意义、乃至实现某种精神上的超越。痛苦可以是起点,但不应该是终点。艺术或许无法提供具体的解决方案,但它可以构建一个场域,让我们在其中凝视这些困境,并隐约看到困境之外的可能性。”
她的回答冷静、清晰,充满了思辨性,与她作品中那种克制而精准的美学一脉相承。采访发布后,在专业圈内获得了不少好评。玛雅兴奋地打来电话:“余!你看!他们开始把你当作一个严肃的思想者来讨论了,而不只是一个‘有故事的东方女性艺术家’!这是一个重要的跨越!”
祝余看着屏幕上那些赞扬的评论,心里是平静的喜悦。这是一种与获奖时不同的满足感,更内在,更扎实。她知道自己的方向是对的,艺术正在成为她安身立命、理解世界、并与之对话的根本方式。
家人的牵挂,是无论飞得多远,都始终系在身上的那根线。
一个周日的下午,祝余刚结束与国内一位策展人的视频会议,母亲的视频请求就跳了出来。接通后,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客厅,父亲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的身影在角落一闪而过。
“小余啊,吃饭了吗?”母亲照例以这句中式问候开场,尽管她知道柏林这边是上午。
“还没呢,妈,刚忙完。你和爸吃过了?”
“吃了吃了。”母亲凑近屏幕,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你怎么好像又瘦了?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一个人在外面,又不好好吃饭睡觉?”
“没有,我很好。柏林冬天日照少,可能看起来气色差一点。”祝余赶紧解释,“我每天都自己做饭,吃得挺规律的。”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点点头,但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一个人在外面,总归是让人担心。语言又不通,生病了怎么办?遇到难事了找谁商量?”
“妈,我真的能照顾好自己。你看,我展览也做了,奖也拿了,合约也签了,一切都挺顺利的。”祝余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信。
母亲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那……感情方面呢?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一个人漂着,总不是长久之计……”
祝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和:“妈,这个随缘吧。我现在生活很充实,工作也刚走上正轨,没太多心思考虑这些。而且感情的事,急不来。”
母亲在屏幕那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心疼、理解,也有一丝传统观念与现实碰撞后的无奈:“妈知道你现在有本事,有追求。但一个女人,终究……唉,算了,你开心就好,平平安安就好。我和你爸也不求你大富大贵,就希望你别太累,身边能有个人知冷知热。”
“我知道,妈。你们也多保重身体,别操心我。”祝余心里暖了一下,也有些酸涩。她知道父母的牵挂永远是最朴素也最沉重的。
程屿那边,同样面临着内心的拷问,来自一个意外的见证者。
一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程屿在书房整理旧电脑里的文件,无意中点开了一个命名为“旅行”的文件夹。里面全是早年他和祝余出游时拍的照片。北海道铺天盖地的雪,京都幽深的苔庭,清迈夜市暖黄色的灯光,还有无数张祝余在各种风景前的笑脸——有些搞怪,有些沉静,有些被风吹乱了头发,眼睛却亮得像落满了星星。
他一张张点开,放大,时光的气息透过像素扑面而来。那时他们没什么钱,住便宜的民宿,挤公共交通,为找到一家地道的小餐馆而雀跃,也为旅途中微不足道的分歧争吵又和好。物质条件远不如现在,但快乐那么具体,那么饱满,仿佛伸出手就能抓住。
他看得入神,连陆心妍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都没察觉。
“看什么呢?这么专注。”陆心妍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
程屿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想关掉窗口,却又停住了。他转过椅子,看着倚在门框上的陆心妍。她刚结束一个越洋电话会议,身上还穿着剪裁精良的居家服,脸上带着一丝倦意,眼神却清明。
“没什么,一些旧照片。”程屿说,语气有些干涩。
陆心妍走过来,目光扫过屏幕上定格的、祝余在雪地里大笑的照片。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想她了?”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让程屿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否认,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一个低低的单音:“……嗯。”
陆心妍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嫉妒,也无嘲讽。她甚至走到他身边,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客观地评价道:“她笑得很开心。你拍的?”
“……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陆心妍说了一句让程屿彻底愣住的话:“去找她啊。”
程屿愕然抬头,看向她。
陆心妍迎着他的目光,表情认真,不像是开玩笑:“我说真的。如果你这么放不下,后悔了,去找她。把话说清楚。我们这婚约,本来就是个协议,随时可以解除。后续的舆论和家族压力,我来处理一部分,你也需要承担一部分,但总比你现在这样,人在心不在,把自己身体熬坏了强。”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一个项目的风险预案,但话里的内容却石破天惊。
程屿呆呆地看着她,心脏狂跳,一个模糊而强烈的念头瞬间闪过——去找她?飞越七千公里,站在她面前,告诉她自己后悔了,告诉她这一切都是错的,告诉她还爱她……
但这个念头只闪烁了一刹那,就被更庞大的现实阴影迅速吞没。他想起那份与陆心妍白纸黑字签下的、涉及双方家族利益的协议,想起刚刚走上正轨、却依然脆弱的画廊分店,想起父亲日益衰老却依然期待的眼神,想起自己那晚在电话里,祝余平静而决绝的劝诫——“别后悔。……走下去。”
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和认命般的清醒。他缓缓摇头,声音沙哑:
“回不去了。心妍,谢谢你这么说。但我选了这条路,签了协议,利用了你的资源和人脉,也得到了暂时的喘息。现在……我不能半途而废,不能把所有烂摊子都丢给你和两个家族。我得……走完它。至少走完协议约定的这两年。这是我该付的代价。”
陆心妍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想从他脸上分辨出这话里有多少是责任,多少是怯懦,又有多少是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晰的了悟。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书房。
程屿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照片上,祝余的笑容依旧鲜活灿烂,像是被封印在琥珀里的夏日。他伸出手指,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屏幕,极轻地、极快地碰触了一下那个笑容,然后,关闭了文件夹。
窗外,是上海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冰冷,繁华,映不暖一室孤寂。
十二月,圣诞季降临柏林。
整座城市被装点起来。市政厅广场和各大街区纷纷搭建起传统的圣诞市场(Weihnachtsmarkt),一个个小巧的木制摊位排列整齐,售卖着热红酒(Glühwein)、烤杏仁、香肠、土豆饼和各式手工艺品。彩灯串起,照亮了冬夜早降的暮色,空气里弥漫着肉桂、丁香、烤苹果和松枝的温暖香气,混合着人群的喧闹和圣诞颂歌的旋律。
祝余在一个周末的傍晚,独自去了离住处不远的一个圣诞市场。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和羊毛围巾,随着人流慢慢移动。身边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或是带着孩子的家庭,欢声笑语,洋溢着节日的暖意。她在一个卖热红酒的摊位前停下,要了一杯。摊主是个胖乎乎的老爷爷,递给她一个印着圣诞图案的陶瓷马克杯(需付押金),里面盛着深红色、热气腾腾、浮着橙片和肉桂棒的热饮。
她捧着温热的杯子,走到市场边缘相对安静些的地方,靠在一个木栏上,小口啜饮。热红酒甜中带涩,酒精度不高,但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很快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看着眼前这幅充满人间烟火的节日图景:孩子们举着糖苹果奔跑,情侣在槲寄生下亲吻,朋友们举杯畅饮,脸上泛着红光。
雪花开始零星飘落,轻柔地落在彩灯串上,落在人们的肩头帽檐,落在她手中马克杯深红色的酒液表面,瞬间消融。
忽然间,毫无预兆地,两段遥远的记忆碎片,跨越时空,清晰地浮现眼前。
是很多年前,和顾征在一起的第一个圣诞节。他偷偷在她宿舍楼下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还把自己的一条旧围巾给它围上。他冻得鼻头发红,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说:“祝余,圣诞快乐!以后每年,我都给你堆雪人!”
是去年此时,和程屿视频。他在上海,她在阿姆斯特丹。他那边似乎刚结束一个聚会,背景喧闹,他走到相对安静的阳台,对着屏幕举起一杯香槟,脸上是温柔而略显疲惫的笑意,说:“余,新年快乐。真希望现在能抱抱你。”
两个男人,两段爱情,都曾真实地照亮过她的生命,给予过她截然不同的温暖、悸动与成长。如今,他们都成了过去式,像此刻飘落的雪花,曾经存在,终将消逝,不留痕迹。
心中那个自分手后就一直存在的“空”处,并未被眼前的热闹和手中的暖意填满。它依然在那里,安静,空旷,像一片未被开垦的雪原。但奇妙的是,这“空”不再让她感到恐慌或悲伤。它只是一种存在状态,如同冬日的寂静,蕴含着某种等待和可能。
她举起手中还剩小半杯热红酒的马克杯,对着空中轻轻扬了扬,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
“圣诞快乐,祝余。”
然后,她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温热的、带着香料气息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虚假的暖意。身体是暖的,甚至脸颊也因为酒精而微微发烫。
但心里的那个角落,依然保持着它清醒的、略带寒意的空旷。她知道,那或许将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需要与之共存的内在风景。而她能做的,就是带着这片风景,继续前行,在创作中,在孤独中,在柏林清冷的冬日里,一点一点,构建属于她自己的、坚实而自由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