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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一百三十七章:分手的余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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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箔,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整座欧洲城市。运河的水面不再是春日那种羞涩的淡绿,变成了浓郁得化不开的祖母绿,反射着炽白的光斑,晃得人睁不开眼。露天咖啡馆的遮阳伞撑起一片片有限的荫凉,空气中浮动着冰淇淋、啤酒和防晒霜混合的、属于盛夏的独特气味。游客的喧哗比六月更甚,整座城市仿佛一台开到最大音量的留声机,播放着永不停歇的欢快乐章。
然而,在祝余的感知里,这一切都像是被调低了音量、褪去了饱和度的背景板。分手后的第一个星期,时间以一种黏稠而缓慢的方式流动。那种初时的“空”感并未消散,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日常的、背景音似的存在。她依然早起,去工作室,处理双年展开幕前最后繁琐的事务;她依然在固定的咖啡馆吃简单的午餐,看运河上的游船来来往往;她依然在傍晚回到公寓,看书,或者对着窗外的落日发呆。
生活仿佛沿着既定轨道惯性滑行,只是少了那个会在特定时间震动一下的手机,少了那些需要分享或回复的琐碎日常,也少了心底那份隐隐的、对某个远方之人的挂念。这种“少”,起初并不明显,直到她某次在超市,下意识地拿起一包程屿爱吃的、带辣味的亚洲泡面,才在收银台前愣住,然后默默将它放回货架。
告知,像一场小型的情感新闻发布会,需要分批次、看对象,谨慎举行。
第一个知道的是苏晓。越洋电话接通时,苏晓那边正是深夜,背景音里有婴儿细微的哼唧声,她压低了声音:“喂?余余?这个点打来,怎么了?” 声音里带着母亲特有的、疲惫而警觉的温柔。
祝余握着手机,站在公寓寂静的客厅里,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百叶窗,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张了张嘴,那句“我和程屿分手了”在舌尖滚了几滚,才以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说出来,简单陈述了决定性的那个电话和“和平分手”的结果,省略了陆心妍和那些残酷的细节。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苏晓轻柔拍哄孩子的声音。然后,一声悠长的叹息传来,隔着七千公里和六小时的时差,清晰地抵达祝余耳畔。
“我就知道。”苏晓的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深深的惋惜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年龄差,异地,再加上他那样的家庭背景……简直是 buff 叠满。余余,你……难受吗?”
“还好。”祝余听见自己用那种惯常的、略带疏离的语气回答,“比想象中好。可能……是早有预感吧。”
“需要我过来陪你吗?或者你回来住一阵?我妈可以帮忙看孩子……”
“不用,晓晓。”祝余打断她,心里暖了一下,但语气更坚决,“我这边双年展马上开幕,走不开。而且……我想自己待着,消化一下。”
“好吧。”苏晓了解她的倔强,“那你要答应我,好好吃饭,别光喝咖啡。还有,难受别硬撑,随时给我打电话,管他是不是半夜。”
“知道啦,苏妈妈。”祝余试图让语气轻松一点。
苏晓又叹了口气:“说真的,余余,有时候我觉得你理智得吓人。连分手都分得这么……有章程。不过也好,总比撕心裂肺强。记住,你还有我们,有你的艺术,有你自己打拼出来的一切。男人嘛,只是人生画卷上的一抹颜色,有时浓烈,有时淡去,但画布永远是你自己的。”
祝余笑了,这次是真心的:“你这比喻,可以去开情感专栏了。”
“那是,带娃间隙进修的‘中年妇女哲学’。”苏晓也笑了,笑声驱散了一些凝重的气氛,“行了,不跟你说了,小祖宗又闹了。记住我的话,好好的。”
挂断电话,祝余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运河上闪烁的灯火。苏晓的话像一剂温和的止痛药,不治本,但能缓解表层的不适。朋友的意义,或许就是在你理智的堡垒出现裂缝时,从外面递进来一杯温水,告诉你:堡垒还在,你也还在。
第二个告知的是玛雅。场景是在工作室,两人一起核对最终的展品清单。玛雅拿着一支铅笔,嘴里咬着橡皮头,含糊不清地问:“对了,你那位‘跨洲男友’的危机解除了吗?还是说,已经升级为‘前男友’了?” 她问得随意,蓝灰色的眼睛却敏锐地扫过祝余的脸。
祝余正在给一件玻璃组件的编号贴标签,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利落地将标签贴正,压平边角。她抬起头,看向玛雅,脸上没什么表情:“后者。正式‘前男友’,新鲜出炉。”
玛雅挑了挑眉,拿下嘴里的橡皮,吹了声口哨——不是起哄,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唏嘘。“哇哦。和平分手?”
“嗯。成年人之间的友好协商。”祝余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玛雅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扔下铅笔,走过来,张开手臂给了祝余一个结实的、带着松节油和烟草味的拥抱。这个拥抱短暂而有力。“欢迎,”她在祝余耳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的真诚,“正式加入‘自由艺术家(且近期情感生活一片荒芜)俱乐部’。会员福利包括:无限量供应廉价咖啡,随时可用的吐槽耳朵,以及……嗯,我认识几个还不错、不想认真谈恋爱的家伙,如果你需要‘分散注意力’的话。”
祝余被她的直白逗笑了,回抱了她一下,然后推开:“谢谢,暂时不需要‘分散注意力’。咖啡和耳朵我收下了。”
玛雅退后一步,耸耸肩:“随你。不过说真的,余,你看起来……还行。比我上次分手时那种恨不得炸掉整个工作室的样子强多了。”
“可能是我比较擅长……内部消化?”祝余自嘲地笑了笑,拿起下一张标签,“以及,工作是个好东西。”
“没错!”玛雅打了个响指,“工作永不背叛。男人会跑,画廊老板会刁难,但 deadline 永远爱你,不离不弃。”
两人相视而笑,一种基于共同职业困境和某种人生阶段默契的共鸣在空气中流动。在玛雅这里,分手似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艺术家漂泊生涯中常见的、需要处理的“个人事务”之一。这种举重若轻的态度,意外地让祝余感到轻松。
程屿那边的告知,显然要面对更复杂的局面。
他的朋友圈子,多是商业伙伴、世家旧交或留学同学。消息以他一贯低调但明确的方式传递出去后,反馈大同小异。关系近些的,私下发来信息或电话,语气多是惋惜:“唉,可惜了,祝余是个好姑娘。”“理解,现实压力太大。”“以后还是朋友吧?别闹太僵。”关系泛泛的,则在某些场合含蓄地表达“听说你最近不容易”,拍拍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有激烈的反对,也没有过分的探究。在这个圈层里,感情分合如同商业并购与拆分,只要处理得“体面”,不引发不必要的风波,便是可接受的。大家似乎都心照不宣地将祝余的“艺术家”身份和程屿日益凸显的“家族继承人”角色之间的裂隙,视作这段关系难以逾越的鸿沟。遗憾,但不意外。
唯一让他有些招架不住的是林羽。这个多年的好友直接冲到了他沪城的公寓,手里还拎着一打啤酒。
“我说程大少爷,您这操作够可以啊?”林羽把啤酒哐当一声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在对面,毫不客气,“前脚还跟我诉苦说多爱多难,后脚就跟人陆大小姐‘战略合作’了?还‘假订婚’?你当演偶像剧呢?”
程屿揉着发痛的太阳穴,苦笑:“林子,别说了。我心里够乱了。”
“乱?我看你清楚得很!”林羽开了一罐啤酒,咕咚灌了一大口,“选了条对你、对你们家、对你那画廊最‘划算’的路嘛。祝余呢?你就这么把人姑娘搁那儿了?你知道她一个人在国外……”
“她知道。”程屿打断他,声音低沉,“她知道所有事。分手……是她提的。她说‘成全’我。”
林羽噎了一下,瞪大眼睛:“她提的?‘成全’?”他消化了一下这个词背后的意味,脸上的愤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感慨取代,“行……你们俩,真行。一个比一个‘懂事’,一个比一个能扛。我他妈都不知道该骂谁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说真的,屿子,祝余是个难得的。错过她,你以后未必找得到这样的。陆心妍……那姑娘也不简单,你小心别玩脱了。”
“我知道。”程屿也拿起一罐啤酒,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我知道祝余有多好。也知道……我可能配不上她的‘成全’。”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至于陆心妍,我们有协议。各取所需。”
“得,你们高端玩家的游戏,我这种平民看不懂。”林羽摇摇头,又灌了口酒,“反正,作为朋友,我两边都站。祝余那边,我找机会宽慰宽慰。你这边……需要喝酒的时候,随叫随到。妈的,这叫什么事儿。”
社交动态,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告别仪式。
双年展正式开幕前一天,祝余在沉寂许久的社交账号上更新了一张照片。不是自拍,不是风景,是她那件巨大的玻璃装置《无声的对话》在展馆灯光下的全景。冰冷、剔透、复杂的光影结构充满整个画面,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却又引人探究的美感。配文很简单,用中英双语写着:“新作品完成,明日展出。感谢所有支持。”
没有提及任何个人情绪,纯粹的职业发布。
发布后几分钟,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出现在了点赞列表里。紧接着,一条评论跳了出来。
程屿:“为你骄傲。”
三个字,一个句号。克制,礼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祝余看着那行小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窗外是欧洲城市璀璨的夜景,房间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光线昏黄。她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程屿在沪城某个同样安静的夜晚,打下这三个字时复杂的神情。骄傲是真的,遗憾也是真的,那无法言说的歉意和某种如释重负,或许也是真的。
她点了回复,也只打了两个字:“谢谢。”
礼貌,周全,为这场静默的公开互动画上了一个标准的句号。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前男友对前女友事业成就的友好祝贺,堪称分手典范。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简短的六个字背后,是整整一段感情的重量,和一场无声的、彻底的告别。
共同朋友的反应,像一场小心翼翼的平衡木表演。
林羽果然在几天后给祝余发了消息,措辞谨慎又透着熟稔的关心:“余姐,听说了。唉,你们俩啊……都是顶好的人,就是这 timing 和现实太他妈坑爹。屿子那家伙心里也不好受,当然我不是替他说话啊……总之,你一个人在那边,多保重。有啥需要,或者想骂人,随时找我,我提供跨国骂人陪聊服务,免费。”
祝余看着这条信息,笑了笑,回复:“谢谢林子。我没事,也理解他的选择。大家都向前看吧。”
苏晓则在一个周末的深夜视频时,看着屏幕上祝余平静的脸,忍不住问:“余余,说真的,你后悔开始这段吗?如果早知道是这个结局?”
祝余当时正窝在沙发里,抱着一个柔软的靠垫,闻言,她认真地想了想。镜头里的她,素颜,头发松松挽着,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沉静。
“不后悔。”她清晰地回答,“程屿给了我很多。他让我重新相信了爱情,相信被一个人全心全意珍视是什么感觉。他支持我的事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过我毫无保留的温暖。这些是真的,不会因为结局而消失。就像……你不能因为一朵花谢了,就否认它盛开时的美丽。”
苏晓在屏幕那头红了眼眶:“你啊……总是看得这么透。可看得透,就不痛了吗?”
祝余微微笑了,那笑容里有淡淡的涩意:“痛啊。但痛和珍惜,不矛盾。而且,因为不后悔,所以这份痛里,没有怨怼,只有遗憾。遗憾……比怨恨容易消化。”
程屿的订婚消息,像一颗预料之中的石子投入湖面,荡开的涟漪有限而克制。
七月中旬,一些本地的财经和时尚媒体开始出现零星报道:“程氏集团幼子与陆氏千金好事将近?”“商业联姻新动向?程陆两家或借下一代深化合作。”配图多是程屿和陆心妍在某次商业活动或慈善晚宴上的合影,两人衣着得体,举止大方,面对镜头露出标准而疏离的微笑。报道措辞谨慎,多用“传闻”、“可能”、“据知情人士透露”,但风向明确。
祝余是在一次搜索双年展相关报道时,偶然瞥见了推送栏里的标题。她握着鼠标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地点开了那条链接。快速浏览完那篇不到五百字、充满暗示性词汇的短文,又看了看那几张显然是摆拍的照片。程屿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表情是她在商业场合见过的那种沉稳周到;陆心妍挽着他的手臂,一袭礼服裙,妆容精致,笑容无懈可击。很登对,符合所有人对“门当户对”、“强强联合”的想象。
她关闭了网页,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心跳平稳,呼吸如常。甚至还能客观地评价一下那张合影的构图和光线。
几分钟后,苏晓的电话火急火燎地追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透着紧张:“余余!你……你看到那些消息了吗?”
“看到了。”祝余语气平静。
“你……你还好吗?”苏晓问得小心翼翼。
“还好。”祝余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运河边熙攘的人群,“意料之中的事,不是吗?他选了对他,对他的家族,对他的画廊最有利的路。从理性角度,我甚至要为他‘高兴’——至少,暂时解决了他的困境。”
苏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叹了口气:“你真是……理性得让我心疼。算了,你没事就好。记住,他走他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你未来的路,宽着呢。”
“我知道。”祝余轻声说,“放心吧。”
工作,成为最有效的麻醉剂。
双年展期间,祝余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开幕式、媒体访谈、专题论坛、与策展人和其他艺术家的交流、接待感兴趣的藏家和机构代表……每天工作超过十四个小时,回到公寓往往已是深夜,累得倒头就睡,连梦都很少做。
她的装置作品《无声的对话》获得了意料之外的关注。那种冰冷精密与内在情感张力形成的反差,吸引了不少评论。祝余不得不一遍遍用英语、有时夹杂着手势,去阐释她的创作理念。在密集的、高强度的职业应对中,那个名为“分手”的个人事件,被暂时压缩到了意识的最边缘,只有在极度疲惫的间隙,才会幽灵般浮现一下,随即又被下一个行程冲散。
她知道,程屿那边同样忙碌。沪城分店的正式开业、与陆家“合作”细节的敲定、家族内部事务的参与……他必然也在一刻不停地运转,用繁杂的事务填满每一分钟,避免自己陷入回忆或反思的泥沼。
他们像两颗进入不同轨道的行星,沿着各自的轨迹加速运行,距离越来越远,联系的引力微弱到近乎消失。
然而,再坚固的防线,也有被意外攻破的时刻。
七月底,欧洲城市迎来一场猝不及防的降温降雨。祝余在一次布展调整中不慎淋雨,起初没在意,结果当晚就开始发烧。或许是连续高强度工作透支了体力,或许是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生理性的突破口,这次感冒来势汹汹。她感到头痛欲裂,浑身骨头酸痛,冷得直打颤,偏偏公寓的暖气因为夏季而关闭。
她挣扎着起来,翻出药箱,找到些退烧药咽下,又裹紧被子昏睡过去。半梦半醒间,意识模糊,时空错乱。她仿佛回到了和程屿同居的那个小公寓,窗外下着雨,他煮了姜茶,笨手笨脚地吹凉了喂她,一边絮叨着“叫你出门不带伞”。空气里是姜茶辛辣的甜香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温暖气息。
“程屿……”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伸手向旁边探去,触到的只有冰冷空荡的床单。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瞬间将她从昏沉中激醒。她猛地睁开眼,公寓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被雨水模糊的光晕。喉咙干得像要冒火,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身边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回响。
那一刻,巨大的孤独感和生理上的脆弱交织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鼻尖猛地一酸。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股突如其来的泪意逼了回去。
哭给谁看呢?她对自己说,声音沙哑。
她撑着仿佛散了架的身体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厨房,烧水,从橱柜里翻出不知什么时候买的米,给自己煮了一锅稀薄的白粥。等待粥熟的时候,她靠在冰冷的料理台边,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迷蒙的运河夜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在客厅响了起来。她慢慢地走过去,拿起一看,是玛雅。
接通的瞬间,玛雅活力十足的声音传来:“嘿!明天那个论坛,你演讲稿最后改好没?需要我帮你看看语法吗?我找到一家超棒的印尼菜馆,晚上要不要……”
“玛雅……”祝余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余?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我……感冒了。发烧。”祝余努力想让声音平稳些,却控制不住那细微的颤抖。
“发烧?严不严重?吃药了吗?有人照顾你吗?”玛雅连珠炮似地问。
“吃了药。我自己……可以。”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地址发我。现在。”玛雅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立刻,马上。别跟我废话。”
半小时后,玛雅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冲进了公寓,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她一眼看到蜷缩在沙发上、裹着毯子、脸色潮红、眼神涣散的祝余,嘴里立刻吐出一串快速的、带着口音的荷兰语抱怨,大概是在骂这鬼天气和不懂照顾自己的笨蛋艺术家。
她放下袋子,先去摸了摸祝余的额头,眉头皱紧:“该死,这么烫!”然后不由分说地把祝余赶回床上,帮她掖好被子。她从袋子里掏出新的退烧药、维生素C泡腾片、还有一大盒热腾腾的鸡汤。
“喝掉。”她把鸡汤塞到祝余手里,语气不容置疑,然后又去烧水,找体温计,动作麻利得像训练有素的战地护士。
祝余捧着温热的鸡汤,看着玛雅在并不宽敞的公寓里忙碌的背影,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酸涩感再次涌上眼眶。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鸡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玛雅忙完,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她把鸡汤喝完,才开口,语气缓和下来:“好了,现在说说,怎么就弄成这样了?工作太拼?还是……别的?”
祝余放下碗,靠在床头,因为发烧而格外沉重的头脑让她有些反应迟钝。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淋了点雨。没事。”
玛雅盯着她,蓝灰色的眼睛锐利而通透:“只是淋雨?”她顿了顿,“余,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像一只被雨淋透、还试图装作没事、自己舔伤口的小动物。让人看了又生气又心疼。”
祝余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玛雅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认真:“听着,我知道你刚经历分手,也知道你习惯什么事都自己扛。但是,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更不是定义你价值的唯一标准。你有才华,有已经成功的作品,有正在展开的国际事业,有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自由,有整个欧洲甚至世界等着你去探索和体验。这些才是实实在在握在你手里的东西。”
“我知道。”祝余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理性上,我都知道。只是……偶尔,在像现在这样生病、脆弱的时候,会……忍不住想起以前那些被照顾的瞬间。想起他的好。”她的声音很低,带着病中的虚弱和一丝罕见的坦诚。
“那就记住那些好。”玛雅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那些好是真的,它们是你生命经历的一部分,没必要抹杀。但是,记住,不等于停在原地。你不能因为怀念一间曾经住过的、温暖的房子,就再也不肯往前走,去建造属于你自己的、更坚固更自在的宫殿。”
玛雅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祝余心防的某道锁。她睁开眼,看着玛雅,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神逐渐清明。
“我明白。”她轻声说,“只是需要点时间。”
“时间有的是。”玛雅拍拍她的手,“但前提是,你得先把烧退了,把身体养好。明天论坛我帮你请假,这几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休息。工作的事,天塌不下来。”
在玛雅的“强制监管”下,祝余老老实实休养了三天。退烧后,身体依然虚弱,但精神好了很多。玛雅每天都会抽空过来,带点吃的,或者干脆拉着她看一些无脑搞笑电影,美其名曰“精神康复训练”。
病好的那天下午,阳光重新露脸。祝余感到久违的轻松。她起身,开始慢慢整理公寓。在书桌抽屉深处,她看到了那本厚厚的、封面上印着“1000小时”的倒计时手账。
她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停留在第九十页,记录着她来欧洲后和程屿每一次联系的简单符号。再往后,是大片的空白。
她坐在窗前,阳光洒在纸页上。她拿起笔,在第九十一页,也是她决定停止记录的空白页顶端,写下一行字:
「谢谢你给的温柔时光。那些星光、拥抱、深夜的对话,和毫无保留的相信。我都记得,也会带着它们给予的力量,继续向前。」
字迹平稳,清晰。
然后,她合上手账,找来一个大小合适的纸箱——里面原本装着一些不常用的画具。她将手账小心地放进去,放在最底层。想了想,又把程屿送她的那盆一直顽强活着的小仙人掌(她居然把它从国内带到了欧洲),以及一条他送的、她很喜欢但很少戴的羊绒围巾,也放了进去。没有放进去的,是那些他送的、她日常还在用的画笔和颜料,那些已经融入了她的工作,属于“工具”范畴,没必要刻意剥离。
最后,她盖上了纸箱的盖子,用胶带封好。纸箱并不重,但当她将它推到书柜最下层角落时,听到箱底与地板摩擦,最后归位时那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很轻。
但在午后寂静的房间里,在她自己的心里,却清晰得如同一声锁簧扣合。
不是锁住回忆,而是将一段完整的情感经历,妥善收纳,标明日期,存入记忆的库房。它还在那里,但不再占据生活的中心位置。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窗边。运河上游船如织,阳光在水面铺开碎金。对岸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坐满了人,欢声笑语随风飘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带着阳光暖意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那片持续了半个多月的“空”,似乎被注入了一些新的、轻盈的东西。
手机响起,是玛雅:“嘿,能下床的艺术家!晚上那家印尼菜,到底去不去?再不去招牌菜要卖完了!”
祝余笑了,对着手机说:“去。等我十分钟。”
挂断电话,她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还有些凌乱的头发。镜中的人,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嘴角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的弧度。
她转身,拿起钥匙和包,走出了公寓门。
身后的房间,安静下来。那个放置在角落的纸箱,沉默地待在阴影里,像一个被温柔封存的句点。而门外的走廊,窗外的城市,前方的夜晚,都通向一个尚未书写、但已重新开始流动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