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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一百三十八章:双年展的高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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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热浪,终于在欧洲城市的运河与砖石间达到顶峰。空气稠得仿佛能拧出精油,混合着游客的汗味、冰淇淋的甜腻、以及被烈日炙烤过的古老石料散发出的、略带腥气的尘土味。整座城市像个巨大而疲惫的蒸笼,唯有进入那些遍布各处的博物馆、美术馆,才能获得一丝由厚重墙壁和强力空调系统庇护的清凉。
国际当代艺术双年展的主展馆,坐落于城市旧港区改造而成的庞大艺术综合体内。由旧仓库改造的挑高空间,裸露的粗粝红砖与极简的白色展墙、冰冷的金属构架形成奇异的对话。空调系统发出低沉恒常的嗡鸣,将内部温度精确控制在二十度,与门外的盛夏恍如两个世界。
祝余的装置作品《无声的对话》,被安置在其中一个相对独立、挑高近十米的楔形展厅内。开展以来,这里逐渐成为本届双年展最受关注、也最引发讨论的场域之一。
观众步入这个被刻意调暗了基础照明的空间,首先会被那片由数百片定制切割、精确悬挂的透明与淡灰色玻璃组成的“森林”所震慑。它们并非整齐排列,而是以一种看似随机、实则经过复杂力学计算的角度相互支撑、折射、叠加,形成一个既通透又迷离的视觉迷宫。顶部隐藏的精密光源系统,模拟着从清晨到日暮的自然光变化,缓慢移动的光束穿过层层玻璃,在墙面和地面上投下变幻莫测、时而锐利、时而柔和的光影图案,如同无声的潮汐。
而作品的“声音”部分,则更加微妙。展厅地面嵌入了数十个极为敏感的振动传感器,与隐藏在墙壁内的扬声器系统相连。观众行走的步幅、呼吸的深浅、甚至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都会被捕捉、过滤、延迟、并以极低的音量,转化为空灵而抽象的音符或类似石英晶体摩擦般的微弱声响,从空间的不同角落幽幽浮现。那不是回声,而是一种被“翻译”后的、关于存在本身的低语。
置身其中,观众既是被观察者(他们的行为扰动光影与声音),也是观察者(他们解读着这些被自身触发的“对话”)。一种奇特的疏离感与参与感同时产生。许多人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放缓呼吸,仿佛怕惊扰了这片玻璃与光影构成的、脆弱而清醒的梦境。
艺术评论界的反应迅速而热烈。一份颇具影响力的欧洲艺术杂志在专题报道中写道:“《无声的对话》以一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的精确和冷静,探讨了当代个体在高度互联却又本质孤独的世界中的存在状态。它并非简单地批判或感伤,而是构建了一个充满诗意的物理场域,让观者自行体验‘连接’与‘隔阂’那微妙而辩证的边界。来自东方的艺术家祝余,成功地将一种带有禅意思辨的哲学内核,包裹在极度当代、甚至带有些许科技冷感的视觉语言之中,这种融合自然而富有力量,预示着一位值得持续关注的新星正在升起。”
“东方哲学与当代科技的完美融合”这个标签,被多家媒体引用,迅速成为解读这件作品的关键词。祝余的名字,连同她那张在作品前沉静凝视(实则是布展时疲惫放空)的工作照,开始出现在越来越多的艺术媒体版面和国际藏家的资料库里。
真正的“高光时刻”,在双年展开幕一周后的颁奖晚宴上到来。
晚宴设在城市历史悠久的美术馆中庭,高大的玻璃穹顶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策展人、收藏家、画廊主、评论家汇聚一堂,空气中流淌着多种语言、香水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关于名声与资本的隐秘张力。
祝余穿着一件款式极简的黑色丝绒长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的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脸上化了淡妆,恰到好处地提亮了气色,却掩不住连日忙碌带来的淡淡倦意。她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站在相对安静的廊柱阴影里,看着中庭中央人群的流动。玛雅穿着一身闪亮的银色套装,像一尾灵活的鱼,在人群中穿梭交际,不时朝她投来一个“撑住!”的眼神。
颁奖环节开始。主持人用流利的英语和法语串场,一个个奖项揭晓,掌声间歇性响起。祝余的心跳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稳。当听到“最具潜力艺术家”(Most Promising Artist)奖项,念出她名字的拉丁字母拼写时,她恍惚了零点几秒。
“Yu Zhu, for ‘The Silent Dialogue’.”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镁光灯瞬间聚焦。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杯碍事的香槟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然后迈步,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前方那个被灯光打得雪亮的讲台。丝绒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脚下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中庭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欣赏的、好奇的、或许也有挑剔的。
走上台阶,从颁奖嘉宾——一位满头银发、德高望重的比利时老派策展人手中接过那座沉甸甸的、造型抽象的水晶奖座。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她与颁奖嘉宾简短拥抱,脸颊贴到对方带着古龙水味道的西装面料。
然后,她站到了话筒前。灯光有些刺眼,让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和一片反光的面孔,她看不清具体是谁,但能感受到那种集体注视的重量。她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开口,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系统传遍中庭,清晰、平稳,带着一丝非母语使用者特有的、谨慎的韵律:
“Thank you.” 她先用英语说,然后顿了顿,切换成中文,“谢谢。”
“感谢双年展组委会,感谢评委们给予《无声的对话》这份珍贵的认可。感谢我的制作团队,特别是玛雅·范德桑德无与伦比的技术支持。”她朝玛雅的方向微微颔首,玛雅在台下用力挥了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
“这件作品,探讨的是‘边界’——可见与不可见,发声与聆听,个体与空间,自我与他者之间的边界。我们生活在一个声音过剩的时代,但很多时候,真正的对话却发生在寂静之处,在那些未被言说、却能清晰感知的振动里。”
她的话语不急不缓,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仿佛在与虚空中的某种存在交流。
“因此,我想将这个奖项,献给所有那些发生在‘寂静中的对话’。献给那些无需被听见,却能被深刻感受的存在、情感与思考。艺术有时就像一片玻璃,它折射光,也映照出观者自身的轮廓。谢谢大家。”
她微微鞠躬。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持久。她在掌声中直起身,脸上带着得体而沉静的浅笑,目光再次掠过台下。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了前排玛雅那欣慰的、几乎要喜极而泣的表情,也看到了几位此前交流过的策展人和收藏家赞许的点头。
捧着奖座走下讲台,立刻被记者和祝贺的人群包围。问题、名片、祝贺词像雪花般飞来。她保持着微笑,用简短的英语一一应对,礼貌而疏离。水晶奖座在手中越来越沉,像是某种无形压力的具象化。
与此同时,在地球的另一端,上海正是凌晨。
程屿结束了一个冗长的、关于沪城分店下季度运营方案的视频会议,关掉电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公寓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运行的微弱声响。他毫无睡意,随手拿起平板电脑,点开了收藏的一个艺术新闻网站。首页推送的,正是关于欧洲那个双年展的专题报道,标题赫然是:“新星诞生:祝余《无声的对话》斩获‘最具潜力艺术家’奖”。
他点开报道,快速浏览文字,然后点开了嵌入的颁奖片段视频。
网络略有延迟,画面卡顿了一下,随即流畅播放。他看见她穿着那身熟悉的黑色丝绒裙(他曾陪她在百货公司挑过类似款式,但最终没买),身姿挺拔地走上台,从那位老策展人手中接过奖座。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柔和,表情是那种他熟悉的、面对外界时的沉静与从容。她站在话筒前,用英语和中文交替发言,声音透过平板劣质的扬声器传来,有些失真,但那份镇定和言语中蕴含的力量,却清晰可辨。
他看着她微微鞠躬,看着台下掌声雷动,看着她在人群中捧着奖座,被簇拥、被祝贺。她看起来那么遥远,那么……光芒四射。就像一个他曾经无比熟悉、却突然发现其内在拥有他未曾完全了解的浩瀚宇宙的星球。
心脏某个地方,被一种混合着强烈骄傲和尖锐刺痛的情绪狠狠攥住。骄傲是真实的,他为她取得的成就感到由衷的高兴;刺痛也是真实的,因为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此刻站在世界舞台中央、接受赞誉的她,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轨道,也不再需要他曾经提供的那片狭小的、温室般的“守护”。
他下意识地截了张图,是她在讲台上发言的瞬间。然后,几乎未经思考,他将图片发给了陆心妍。附言只有一句:“她成功了。”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几分钟后,陆心妍回复,言简意赅:“你该为她高兴。”
程屿盯着这行字,苦笑了一下。他当然高兴。但他无法向她,也无法向任何人解释那种高兴之下,汹涌着的、更为复杂的失落与惘然。那是一种目睹美好事物臻于圆满,却同时确知自己已永久失去参与其未来可能的资格时,产生的近乎奢侈的悲伤。
他最终回复:“我高兴。也难过。”
陆心妍没有再回复。或许她理解,或许她觉得无需再回应。他们之间的“协议”关系,建立在理性与互惠之上,并不包含处理彼此过往情感遗留物的义务。
程屿关掉平板,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上海凌晨依然璀璨的霓虹灯海,繁华,喧嚣,充满野心与机遇,却也冰冷疏离。他想起很久以前,祝余曾靠在他怀里,半开玩笑地说:“程屿,你说如果有一天,我站在很大的领奖台上,你会不会在下面哭啊?”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揉着她的头发说:“哭什么?我肯定在下面拼命鼓掌,把手拍红,让全世界都知道那是我媳妇儿!”
言犹在耳,人事已非。如今他真的在“下面”了,隔着七千公里和一块冰冷的屏幕。鼓掌的也不是他一个人,是整个世界。
他静静地站在窗前,直到天色渐明。
双年展的庆祝派对,在颁奖晚宴后移师至一家由老银行金库改造的地下酒吧举行。
气氛比官方晚宴轻松活跃许多。电子音乐低调地流淌,巨大的保险库门成了别致的背景墙,吧台后酒保调酒的动作如同表演。祝余依然被不断祝贺的人群包围,但玛雅像护犊子的母狮一样,帮她挡掉了一些过于热情的搭讪和空洞的寒暄。
“嘿,余,这位是克劳斯·费舍尔,他在柏林和维也纳都有画廊,对你的作品非常感兴趣。”玛雅引荐着一位穿着得体三件套、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年约五十岁的德国绅士。
“费舍尔先生,幸会。”祝余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祝女士,幸会。您的《无声的对话》令人印象深刻。不仅仅是视觉效果,更在于它创造了一种独特的、引发深思的‘场’。”克劳斯·费舍尔说着一口略带口音但非常流利的英语,目光锐利而专业,“我一直在关注亚洲新兴艺术家的动向,但您的作品超越了一般的文化符号堆砌,触及了更普世的命题。不知道您对未来在欧洲的发展,是否有具体的规划?”
“目前还在双年展期间,后续计划需要些时间考虑。”祝余回答得谨慎。
“当然,当然。”费舍尔微笑着递上自己的名片,材质厚实,设计简洁,“我的画廊主要代理专注于观念和装置艺术的艺术家,在欧洲有几个固定的展览空间,也与多家重要美术馆有长期合作。如果您有兴趣进一步了解,或者未来有合作的可能,随时欢迎联系。我个人认为,您的创作脉络和风格,在欧洲会有很好的发展前景。”
“谢谢您的认可,我会认真考虑。”祝余接过名片,礼貌地回应。
类似的情景在派对上发生了好几次。来自巴黎、伦敦、苏黎世等地的画廊主或独立策展人,纷纷向她表达合作意向。世界仿佛突然在她面前敞开了一扇扇门,每扇门后都通往不同的可能性,但也意味着不同的挑战和未知。
派对稍歇时,玛雅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兴奋和怂恿:“看到了吗?余!你正在被看见,被认可!留下吧,欧洲的艺术生态更需要你这种有独特语言和扎实思考的艺术家。这里的空间、资源、讨论环境,对你下一步的发展至关重要。别犹豫了!”
祝余喝了一口杯中冰凉的气泡水,清凉感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我知道,玛雅。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到底想要什么。不仅仅是下一个展览在哪里,而是……更长期的,生活与创作的平衡点在哪里。”
玛雅理解地点点头:“当然,这是大事。但记住,机会不等人。尤其在你刚获奖、热度最高的时候。”
派对持续到深夜。祝余以明天还有工作为由,提前离开了。走出闷热喧嚣的地下酒吧,八月的夜风带着运河的水汽吹来,终于带来一丝凉意。她独自沿着寂静的运河边步行回家,高跟鞋的声音在古老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手里握着那个沉重的水晶奖座,像握着一块冰冷的、发光的石头。
回到公寓,已近凌晨。
她将奖座放在餐桌中央,去掉了包装。水晶在顶灯下折射着冰冷而璀璨的光芒,与她这间朴素甚至有些凌乱的艺术家公寓格格不入。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拿出手机。
先拨通了家里的电话。这个时间,国内应该是清晨。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是母亲带着睡意的声音:“喂?小余?这么早……”
“妈,吵醒你了。”祝余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和爸。我参加的那个展览,得奖了。一个挺重要的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母亲骤然清醒、带着颤抖和哽咽的声音:“真的?得奖了?什么奖?我女儿……我女儿真棒!真给爸妈争气!” 背景音里传来父亲模糊的询问声,然后电话似乎被转交。
“小余?”父亲沉稳的声音传来,带着晨起的沙哑,“你妈说的是真的?获奖了?”
“嗯,爸,是真的。一个鼓励新人的奖项。”祝余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好!好!”父亲连说了两个好字,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和感慨,“小余,你做到了。靠你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爸爸……为你骄傲。”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祝余瞬间鼻酸。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光影,努力平复情绪。“谢谢爸。我会继续努力的。”
又和父母聊了几句家常,嘱咐他们注意身体,才挂断电话。放下手机,那股在颁奖礼和派对上被压抑、被忽略的疲惫和某种更深层的孤独感,终于缓缓浮了上来,弥漫在寂静的公寓里。
她坐到餐桌边,对着那个水晶奖座发呆。成功是真的,喜悦也是真的,但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依然空落落的?她想起程屿,想起此刻如果他在,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兴奋地抱着她转圈,然后嚷嚷着要开最贵的香槟庆祝,再然后,或许会有点不好意思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说“我老婆真厉害”。
指尖无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已经许久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展览开幕时,他那句“为你骄傲”和她的“谢谢”。
她输入:“今天领奖了。”
四个字,加上一个句号。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她看着这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它被发送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他会怎么回?祝贺?感慨?还是沉默?然后呢?重新开启一段已经结束、只剩下礼貌与尴尬的对话?让这个本该纯粹属于她自己的高光时刻,再次蒙上过去感情的阴影?
不。
她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将胸腔里某种淤积的情绪一并排出。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了那行尚未发送的文字。
退出对话框,点开朋友圈。她上传了一张奖座在餐桌上的照片,没有露脸,背景是她公寓熟悉的窗户和一小截运河夜景。配文也极其简单,只有八个字:
「感谢所有。继续前行。」
发布。几乎在下一秒,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出现在了点赞列表里。他没有评论,只是点了一个赞。
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也像是一种最终的告别。他知道了,他看到了,他表达了最低限度的关注。足够了。
那个夜晚,祝余做出了决定。
她打开电脑,调出克劳斯·费舍尔画廊的详细资料,又搜索了柏林的艺术生态、生活成本、签证政策。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灰白,运河上开始有早班的清洁船驶过。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黑咖啡,让思维的齿轮在寂静中高速运转。
柏林。一个以自由、实验、低成本生活和高浓度文化艺术活动著称的城市。费舍尔画廊的代理合约条件优厚,承诺三年内至少为她策划两次个展,并推动其作品进入欧洲重要的艺术博览会和公共收藏。这意味着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一个专业的运作团队,以及进入欧洲当代艺术核心圈层的跳板。
而国内呢?她想起自己那份挂名的美术馆研究员职位,早已名存实亡。想起国内艺术市场某些浮躁的风气,想起需要应付的复杂人际关系,想起那里无处不在的、关于她年龄和情感状况的隐性审视……
天平毫无悬念地倾斜了。
清晨六点,她给克劳斯·费舍尔写了一封措辞严谨、意向明确的邮件,表示对合作感兴趣,希望能尽快安排一次深入的线上会议,商讨合约细节。
然后,她给国内美术馆那位一直对她颇为关照的老馆长写了另一封邮件。语气恭敬而真诚,感谢他多年来的提携与包容,坦言自己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接受欧洲的工作机会,追求不同的艺术发展路径,因此正式提出辞职。
两封邮件发送出去,她靠在椅背上,感觉身心俱疲,却又奇异地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负已久的、关于“归属”的包袱,尽管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方向是自己选择的。
馆长的回复在当天下午就来了,出乎意料地迅速。邮件很短,语气平和而豁达:“祝余:来信收悉。虽有不舍,但理解并尊重你的选择。你才华出众,意志坚定,走到今天是必然。欧洲天地广阔,望你潜心创作,勇攀高峰。国内这边随时欢迎你回来交流、展览。祝前程似锦。常回来看看。”
没有挽留,没有客套的遗憾,只有长辈对晚辈闯荡世界的祝福与放手。祝余看着邮件,眼眶微微发热。她郑重地回复了感谢。
与费舍尔画廊的会议进展顺利。合约细节经过律师审核和几次磋商后,最终确定。祝余将以此利时工作室为基地完成手头几个已承诺的展览项目后,于次年春天正式迁往柏林,开始为期三年的合作。
签约那天,祝余飞抵柏林。
与欧洲运河城市的温润不同,柏林的冬天来得早而凛冽。十一月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而沉重,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属于北方都市的独特气味——咖啡、香烟、柴油尾气,还有隐约的、从公园飘来的潮湿落叶和泥土的气息。
签约地点在费舍尔画廊位于市中心一栋战前建筑里的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办公桌,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艺术书籍和画册,墙上挂着几幅低调的抽象绘画。暖气很足,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合同文本厚厚一沓,德文和英文对照。祝余逐条看过,确认无误,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光滑的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克劳斯·费舍尔坐在对面,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微笑着伸出手:“祝,欢迎正式加入。期待我们未来的合作。”
“谢谢费舍尔先生,我也很期待。”祝余与他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干燥而有力。
简单的香槟庆祝后,费舍尔还有会议,祝余便告辞出来。她没有立刻叫车,而是沿着画廊所在的街道慢慢走着。街道宽阔,建筑厚重而略显粗犷,行人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柏林人特有的那种混合着冷漠与自由的劲儿。
不知何时,天空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起初稀疏,很快便密集起来,变成纷纷扬扬的雪花。这是柏林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安静地落下,覆盖在街道、屋顶、光秃的树枝上,迅速将这座色彩本就偏灰调的城市,染成一片静谧的素白。
祝余在一个街角画廊的落地窗前停下脚步。橱窗里展示着某位北欧艺术家的摄影作品,黑白影像,寂寥的雪原与孤独的树。室内暖黄的灯光透出来,映在洁净的玻璃上,也将她的轮廓淡淡地投在上面。
她看着玻璃中那个穿着深色大衣、围着厚重围巾、面容沉静的女子身影,有些恍惚。一年多前,她还在为是否来欧洲而犹豫,为与程屿的异地而烦恼。如今,她站在了柏林初雪的街头,手握着一份为期三年的欧洲画廊合约,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际漂泊的艺术家。
未来会怎样?更多的展览?更激烈的竞争?更深的文化隔阂与更真实的创作自由?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条路是她自己清醒选择的,每一步的重量,都将由自己承担。
画廊主克劳斯·费舍尔在签约时说的那句话在耳边响起:“祝,你会有光明的未来。”
她当时回答:“我知道。”
此刻,看着窗外愈下愈大的雪,她在心里默默地补充完整:
「我知道。未来是我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许诺、期待或附加。它或许光明,或许坎坷,但无论如何,那都将是我亲手绘制、独自行走的风景。」
雪花无声地覆盖着城市,也将过去那些炽热的夏日、温柔的星光、离别的泪水,以及刚刚获得荣誉的喧嚣,都温柔地掩埋其下,等待时间的沉淀,或消融。
她拢了拢围巾,呵出一口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暖意。然后,她转身,迈开步子,走进了柏林初雪纷飞的、崭新而清冷的街道。身影渐渐融入雪幕与行人之中,走向那个属于她自己的、尚未被命名的明天。